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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义女含冤入祭台


上官楼走过去。

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一堆杂物,腐坏的木板、生锈的铁器、破碎的陶罐。

萧烟把杂物扒开,露出墙角地面上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把青砖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

萧烟把册子取出来,翻开。

册子里是一份名单。

不是禁药私贩的名单,是一份不同的名单——开颅实验的观察记录。

每一页是一个人。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病史、手术日期、手术过程、术后反应、死亡日期、尸检结果。

详细的医疗档案。

五个人都有。

但上官楼的目光被第一页的内容钉住了。

如意,原名王如意,礼部侍郎王缙之义女。天宝五载入柳宅,时年二十二。主诉:头痛,视力模糊,言语不清。诊断:颅内占位性病变。手术日期:天宝五载冬月。

王缙的义女。

如意不是普通的歌妓。

她是王缙的义女。

王缙把自己的义女送进了柳宅,送给孙仲景和顾怀仁做开颅实验。

上官楼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王缙。

礼部侍郎。

百花楼血案里王佑的父亲。

禁药私贩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把自己的义女送去做活体实验的人。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实验记录,是一封信。

信写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字迹娟秀工整,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义父在上,如意拜上。女儿病重,自知时日无多。义父说孙大夫能治女儿的病,女儿信义父。不管孙大夫做什么,女儿都愿意。女儿不怕痛,只怕治不好。义父待女儿恩重如山,女儿无以为报。若女儿不幸,望义父保重身体,女儿在九泉之下亦瞑目矣。”

如意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的义父把她送进柳宅,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用人命换经验。

上官楼把信折好,放回册子里,把册子递给萧烟。

“这是证据,王缙参与活体实验的证据,他的义女如意就是实验对象之一。”

萧烟接过册子,翻了翻,面色铁青。

“这个人不能留。”

“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知情。如意在信上说了,她是自愿的。王缙可以辩解说他只是想给义女治病,不知道孙仲景和顾怀仁做的是活体实验。”

“那如意肋骨上的伤呢?她被送来之前就被人打伤了肋骨。”

“王缙也可以说他不知道。”

“如意是王缙送来的。”萧烟一字一顿地说,“他有没有参与实验,他自己清楚。我们不需要证据证明他知情,只要证明他送如意来的时候,如意已经受伤了。他作为义父,没有为义女报官,也没有为她求医,而是把她交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大夫。这个行为本身就可疑。”

“但那不是定罪的理由,定罪需要证据。”

萧烟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会有的。我们继续查。”

上官楼把暗格重新盖好,把杂物堆回原处。

从柳宅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长安城的宵禁已经开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武侯骑着马从远处经过,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两人沿着阴影走,避开巡夜的队伍。

“萧公子。”上官楼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查到那个人之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萧烟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十几步,才说了一句话。

“怕。但我更怕明知道他是贼,却当作没看见。”

上官楼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二天清晨,阿九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多岁,驼背,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双手藏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风干了的虾。

萧烟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张德胜,”阿九说,“京兆府北衙前仵作。”

上官楼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张德胜,你还记得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你验过一具尸体,太医署副使上官云起。”

张德胜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你当时收了多少钱,把自杀改成了急症暴毙?”

张德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行。”上官楼站起来,“收买仵作伪造死亡登记,按大唐律,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你是主犯。”

张德胜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姑娘,不是我想收的,是有人逼我的。”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逼你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半夜来找我的,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上官副使的死因改成急症暴毙。他还说,如果我不改,他就让我全家死光。”

“他给银子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征?”

张德胜想了想。

“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翠绿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那个玉扳指很值钱,不是普通人能戴的。”

玉扳指,翠绿色,刻龙。

唐人戴扳指的多是武人。

文官戴扳指的少,因为扳指影响握笔。

刻龙纹的玉扳指更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亲王级别,一般人不敢在玉上刻龙。

“还有别的吗?”

“他的声音很尖,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他应该是故意变声的,不想让我听出来他是谁。”

“身形呢?”

“比我高半个头,肩宽,手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人,不是干粗活的。”

上官楼把这些特征一一记在心里。

“你可以走了。”她说。

张德胜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跟着阿九出去了。

上官楼在桌案前坐下来,把那本从柳宅暗格里找到的册子摊开,翻到第一页——王如意的病历。

王如意,礼部侍郎王缙之义女。

王缙有一个刻龙的玉扳指吗?

她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萧公子,帮我查一下王缙平时戴不戴玉扳指。”

萧烟叫来老赵,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赵出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查到。王缙天宝五载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了一枚玉扳指,翠绿色的,上面刻着云纹。不是龙纹。但阿九从一个曾在王缙府上当过差的仆人口中打听到,王缙不止一枚玉扳指。他有一枚翠绿色的刻龙纹的,平时不戴,只在见贵客的时候戴。”

“那他天宝八载见张德胜的时候,戴的就是这一枚。”

“很可能是。”

上官楼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王缙,玉扳指,刻龙纹,可疑。

她又翻到如意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女儿不怕痛,只怕治不好。”

如意是一个好姑娘。

王缙的义女,想必是被王缙收养的孤儿。

王缙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身份,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信任他,感激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然后他把她送进了活体实验的手术台。

上官楼合上册子,闭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如果父亲不是自杀的,那他就是被王缙、孙仲景、顾怀仁这些人害死的。

她手里的这份名单,就是刺向那些人的刀。

天宝八载的禁药私贩案、百花楼血案、白骨塔案,这三件事在长安城的暗处纠缠了六年,终于被她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王缙是禁药私贩的参与者,是活体实验的资助人,是张德胜口中那个戴玉扳指的人。

孙仲景是事件的执行者,是上官云起的合作者也是他的背叛者。

顾怀仁是幕后黑手,是医学实验的主刀人,是现在下落不明的关键人物。

而安禄山——是这一切的终局。

他在背后,用钱、用药、用权力,编织了一张覆盖朝野的大网。

上官楼睁开眼,把册子收好,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王缙府上。”

“现在?”

“现在。”

萧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拿起斗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六处驻地。

长安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上官楼知道,这场雾很快就会散。

等她把这些案子全部查清楚,把那些人的真面目全部揭开,这场笼罩了六年的雾,就该散了。

白骨塔的卷宗被封存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皇城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六处驻地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踩着砖走路,还是溅了一裤腿的泥。

上官楼坐在验尸房的白石台前,面前摆着白骨塔十七具骨骼的最终报告。

报告已经封好了火漆,明日一早就要送交大理寺存档。

她的手指在火漆上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清晰的指印。

白骨塔的案子结了,但她心里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顾怀仁。

这个人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在哪里?

如果他还在长安,他会不会继续做那些事?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一定会找到他。

萧烟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把碗放在她手边。

“喝了,驱驱寒。”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像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同事说话。

上官楼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一酸,但身子确实暖了一些。

“王缙那边盯得怎么样了?”她放下碗。

“阿九带着人在盯着。王佑这几天没出门,王缙照常上朝下朝,没什么异常。”

萧烟在白石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但有一个有意思的事——王缙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李林甫单独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禁药私贩名单上排第一和第二。王缙在百花楼案发之后肯定很紧张,他去找李林甫商量对策。”

“李林甫是老狐狸,不会跟他明着商量。最多递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上官楼把那碗姜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积水的表面被雨滴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今天没有新案子?”她问。

“没有。”萧烟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太平了两天,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的话说完不到两个时辰,案子就来了。

申时三刻,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

阿九撑着油纸伞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公子,出事了。北里坊,四更天,一个更夫被杀了。”

萧烟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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