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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他仍然在这(10600字)


成蔚碰到张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你发那个微博干什么?保送也好,自主推荐也好,都是你应得的东西,你这个时候广而告之地承诺不要了,以后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成蔚说话的语气还是有点「指指点点」的意思。

    不过,张骆却难得从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关心之意。

    也可能就是对电影男主角的关心——

    不希望男主角陷入负面新闻。

    甭管因为什么,张骆都认,所以,他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认真地解释:「我发那条微博不是撒气,是早就想好的,我现在能够拿到保送和自主招生推荐名额的高校,毫不客气地说,我闭著眼睛也能考上,确实鸡肋,所以不如直接放弃,免得落人口舌。要是我的成绩可以拿到振华大学或者玉明大学的保送资格,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绝对要。」

    成蔚闻言,说:「你还是少年得志太早,不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张骆笑了笑。

    「可能是吧。」

    成蔚:「反正发也发了,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你不是有经纪人吗?没有公关团队吗?你在发这些之前,没有人帮你把关一下吗?」

    「我发什么,我自己说了算。」张骆说,「而且,发条微博而已,有什么好把关的。」

    现在这个年头,还真不流行发微博都要给经纪团队审核这种事。

    大家相对来说活人感都还是比较足的。

    成蔚:「你这不是随便发一条微博啊,你这实际上是一篇回应声明,回应别人对你造谣的声明。」

    张骆点头,「嗯,一回事。」

    成蔚就跟吃了一只苍蝇似的,被噎住了。

    他盯著张骆好一会儿,无语地笑了。

    「行吧,反正你是张骆。」

    -

    张骆并不是存心噎成蔚的。

    但是,每个人都因为自己的成长过程和人生际遇,会形成不同的价值观、人生观。  

    包括在面对一件事时会产生的想法,会做出的判断,会倾向的选择,都不一样。

    成蔚在坚持他的。

    而张骆在坚持他自己的。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成蔚身上,张骆算是感受到了。

    -

    张骆的发声,确实也在网上引发了剧烈的震动。

    因为他的决定,超出了常人的预料。

    一个高三学生,竟然放弃了保送和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选择最后靠裸分上大学。

    一般来说,像张骆这种年少成名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捷径」可走,这在大众层面都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共识。

    张骆却不走?!

    媒体也在议论。

    网友也在议论。

    教育界更是如此。

    李坤的手机几乎都要被打爆了。

    这是真的假的?

    张骆真的不参与?

    李坤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张骆这个声明发得猝不及防,没有跟学校提前沟通。

    他也被折腾得够戗。

    李坤叹了口气。

    他只是觉得有点自责。

    他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当下这样一个舆论环境,张骆真不一定会选择放弃。

    在网络上,有一个大V就发了微博,说:「张骆如果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以他现在所做到的一切,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明面上的捷径,但张骆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出身,所以他连走这样的捷径都战战兢兢,最后不得不选择放弃。」

    李坤看到这句话,深以为然。

    说真的,不是做教育的,不是真正去研究过高考录取政策的,不会知道,保送也好,自主招生也好,尽管也已经千疮百孔,但好歹都是一条明道了,好歹,需要「程序公平」。

    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到张骆。

    -

    张骆的社交媒体被疯狂轰炸。

    张骆一个不理。

    有媒体来找张骆,却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学校已经放假,他的真实住处——

    非常神奇的,直到现在,都没有曝光。

    按理说,早应该找到了。平烟里这么多人,这么多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但就是没有媒体找上门来过。

    张骆有一天在江小鱼饭店吃早饭,有人还对他竖大拇指。

    「好样的!硬气!有骨气!」

    -

    「赵老师,之前你说要帮我打招呼,帮我搞定一份工作,都这会儿了,还是没有消息。」

    与此同时,许金却在给赵翔天打电话。

    「之前你说会让《苹果文娱》重新聘我,现在也没动静,接下来怎么办啊?」

    赵翔天有些恼火。

    「本来《天天星报》都搞定了,结果前两天张骆又上了热搜,他的经纪公司还把告你的案例也附上了,《天天星报》不愿意在这风口浪尖上聘你,我有什么办法?」

    「赵老师,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许金说,「这样吧,你一次性给我一笔买断费,接下来我的工作也不劳你操心了,怎么样?你这样一个大名人,我总是打电话来打扰你也不是个事儿。」

    赵翔天闻言,眉头一皱。

    「你要多少?」

    「一百万不为过吧?」许金说,「看这样子,接下来一两年我都找不到工作了,我也要过日子,要养家。」

    赵翔天:「……你这狮子大开口。」

    「您一年收入怎么说也有七八位数,我可是为了你的委托,实实在在丢了工作,补偿我一点不为过吧?」许金说。

    赵翔天深吸一口气。

    「我的收入没有你想的那么高,你要一百万,我肯定拿不出来。」

    许金:「那您能拿出来多少?您给个数,我看我能不能接受,要是太少,我就只能考虑一下,用我手里面掌握的一些东西去卖点钱啊,您也体谅一下啊,人都要生活。」

    赵翔天:「……你别太过分,我大半年来,我陆陆续续给你的钱加起来都五六十万了。」

    许金:「我知道,所以,赵老师,你说你拿不出一百万,骗谁呢?」

    语气都戏谑了起来。

    -

    「又有品牌来找你代言了。」方塔娜在电话里笑著说,「还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有人给你造谣,反过头也是给你创造热度,越来越多人认识你,也越来越多商家看到你的商业价值。」

    「这一次是什么品牌?」张骆好奇问。

    「钢笔,国外的钢笔品牌,Penzi。」方塔娜说,「它之前从来没有在亚洲请过代言人的。」

    张骆恍然。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

    「是很厉害。」方塔娜说,「换言之,如果最后这个合作落地,你就是这个品牌在亚洲地区的第一位代言人。用我们这一行的话来说,这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张骆听了,笑,说:「这还能有什么地位啊。」

    「说明你受品牌方认可啊,其他人都搞不到的位置,人家品牌方送你手里来了。」方塔娜说,「这就是片酬一样,一旦有一家电影公司愿意花五百万片酬请你拍电影,那后面其他电影公司就很容易跟上来了,市场证明了你的价格。」

    张骆:「那还挺厉害的。」

    「但是有一点,这毕竟是一家钢笔品牌,也不是做快消的,他们给的代言费不高。」方塔娜说,「人家也没有请代言人的惯例,所以也没有市场价格。」

    「没事,这个就你去谈吧,塔娜姐,多少代言费,我也不懂。」

    「嗯。」方塔娜说,「那我会把它往合作落地的方向去谈,哪怕最后代言费少一点。」

    「好。」

    「这对你的形象有好处,尤其是在品牌方眼中的形象。」方塔娜多解释了一句,「格调在这里摆著。」

    「嗯。」

    「Gin男表品牌的代言也基本上谈妥了。」方塔娜又说,「也是一样,这类品牌给代言费,按惯例都不高,五十万一年。」

    张骆:「行,只要我没有被他们故意压低价格就行。」

    「不会的。」方塔娜说,「你现在的代言费已经接近圈内的二线明星了,你的公众形象又独此一档,有一说一,不说代言价格,只说你在品牌眼中的定位,其实你比很多一线明星都更有地位,对品牌正面赋值更高。之前莫安咖啡都甚至想要找过赵翔天代言,他是主持人嘛,国民度不错,但莫安咖啡准备给他开的代言费,都不如你的一半。最后,他们还选择了你,没有选择他。」

    张骆:「这是为什么?真要说知名度的话,他还是比我高很多吧?」

    「因为你的形象是精英,是天才,而赵翔天只是纯粹的知名度高,他作为主持人,并没有特别与莫安咖啡契合的特点,这一点他还不如洪敏,在大众眼中,洪敏比他有知识、有文化很多。」

    「咖啡怎么还跟知识文化牵扯到一起了?」

    「小骆,对于当下阶段的大众来说,咖啡其实还不够普及,不是大家的第一饮品选择。」方塔娜说,「现在喝咖啡的主要受众就是学生党、上班族,对于这个人群,你的号召力、影响力,远比赵翔天要高,你不要低估你的形象价值。」

    张骆反应了过来。

    现在在中国绝大部分城市,现磨都还没有普遍推广起来,没有市场,速溶咖啡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属于精英、知识分子等特定群体才会爱喝的饮品——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但大众会有这样的粗浅印象。

    而这样的现状持续不了几年,随著大家的收入上涨,市场不断扩大,咖啡市场也会迎来日新月异的变化。

    「真要说起来,哪怕赵翔天知名度比你大很多,尤其是在现实中,知道你的人远不如赵翔天,但是,他一年下来的收入可能都没有你一半高呢。」方塔娜说,「他在电视台的收入本来就不高,代言也只能接一些平价、快消的品牌。」

    张骆心想,明星艺人收入蓬勃提高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了。

    随著网络的普及,直播、综艺等各种形式的娱乐方式出现,知名度变现的渠道越来越多,赵翔天只要想赚钱,完全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张骆问:「塔娜姐,那赵翔天那边,你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证据,这种事情,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就不要动手,免得打草惊蛇。」方塔娜说,「不过,就目前查到的一些东西来看,他虽然脾气性格不好,也确实对身边人颐指气使,却没有太原则性的东西,拍不死。」

    张骆闻言,有些遗憾。

    「好吧。」

    看来这个时候,赵翔天还没有干出那么恶劣的事情。

    比如让团队的人在化妆间给他下跪认错。

    真是可惜了。

    -

    这天,黎志和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张骆,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东西?」

    张骆:「给《海之炎》写个曲子啊?」

    黎志和点头,「你还记得呢。」

    「记得,已经写好了,也做好了。」张骆嘿嘿一笑,说:「就等你问我呢。」

    黎志和听了,一惊,「这么快?」

    「你早就跟我说了嘛,我就早早弄了。」张骆说,「不过,不是歌,没有写歌词,只是一段小提琴曲,曲子是我找了一位小提琴家拉的。」

    黎志和震惊不已:「你还会写小提琴曲?」

    「其实不会。」张骆摇头,「我只是写了一首曲子,最后的制作都跟我没关系,是别人弄的。」

    黎志和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听?」

    张骆笑著问:「导演,可以在我拍电影最后那场掉眼泪的戏时再听吗?我准备在现场放一下这首歌,我要看看大家的反应,到底适不适合这个电影,要是不适合的话,就直接不用了。」

    张骆心里没底的原因,是因为这个曲子跟《海之炎》没有关系。

    只是在张骆看来比较相得益彰。

    而最符合这首曲子的片段,其实就是海云「告别」离开以后,李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流眼泪的那一幕。

    张骆很想看看,在现场演绎这一幕时,曲子响起那一刹那,尤其是高潮那一段,大家第一次听到,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包括黎志和导演。

    黎志和若有所思地看了张骆一眼。

    「你对这首曲子很有信心啊。」

    张骆点点头。

    「既没有信心,又充满信心。」

    -

    七月底,莫安咖啡在微博开屏买广,三位代言人出现在广告图片中。

    张骆位于左侧,中间是当红女演员尹香莉。

    很多人误以为这是张骆刚接的广告,戏称,人家一次造谣,给张骆送去了一个代言。

    方塔娜笑言,莫安还真不是造谣者送来的代言,张骆在一月份就已经成为莫安咖啡的代言人了。

    第二天,Gin官宣张骆成为他们品牌的代言人。

    很多人因为昨天看了方塔娜的微博,问,那造谣者送来的代言是这个吗?

    方塔娜在评论区回复:不是,这是几个月前就已经在接洽的。

    第三天,KL阅读器也官宣了张骆成为他们品牌代言人的消息。

    一连三天,加之前段时间的造谣风波,张骆这几个代言备受关注。

    很多大V和媒体都在议论这件事。

    方塔娜的发言也让不少媒体引用。

    「造谣为张骆带来了流量,也为张骆带来了代言。」

    方塔娜很无语,不得不再次澄清。

    「我说的是,这些代言都是很久之前就开始接洽的,它们并非因为最近的风波才联系张骆。」

    「张骆的形象是他自己一点一点学出来、写出来、做出来的,他不需要别人造谣给他带来这种黑流量。」

    「事实上,张骆之所以一口气接了好几个代言,除了品牌的抬爱,还因为他想要支持新人导演、非商业题材的电影,需要他个人投资不少钱。所以,与其说这些黑流量为张骆带来了代言,不如说,张骆是在用代言来赚钱,让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电影。」

    ……

    这件事第一次把张骆接代言这件事推到了众人面前。

    有媒体一数,发现张骆手上的代言已经有四个了。

    「少年天才的商业帝国」。

    有媒体取标题秉持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写得很夸张。

    文章中更是直言,张骆一年代言费都至少四百万了。

    方塔娜转发人家的微博:「你这数据哪来的呢?我一个经纪人算了半天都算不到这个数,是我漏了哪一笔?」

    挺热闹。

    很多人就在方塔娜评论区说:那你说一下真实数据不就行了?

    方塔娜说:我说真实数据,以后别的品牌找过来,我要开更高价格,人家说一句,你接XXX品牌怎么只收XXX万元?我还怎么谈价?商业机密啊,你同事问你工资,你说不说?你找的下家问你上家能拿多少收入,你说不说?

    人家回:XXX万元,说明是七位数的代言费。

    方塔娜:你真有意思,你真是傻XXX。

    人家:你骂我?

    方塔娜:三个X呢,不是一个。

    -

    Li站。

    于含红开完会以后,在看数据报表的间隙,听到赵涵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去。

    赵涵把手机拿过来。

    「你看张骆经纪人在网上跟人对呛。」

    于含红:「方塔娜就这脾气,能力强,脾气也大。」

    「她不怕这样敢说,会给张骆带来麻烦吗?」

    「没事,她越是这样的态度,越能扭转大众对于张骆代言费的注意力,倾向于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张骆的代言费没有报导中的那么高。」于含红说,「你别看她看上去像是在跟网友对喷,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有重点的。」

    赵涵恍然。

    「这样啊。」

    于含红说:「最近张骆团队的几个视频栏目,播放量都有所下滑,尤其是他们Cosplay小分队的,自从更新内容变成他们学校低年级的学生为主以后,他们粉丝就不太买帐。」

    「没办法,他们高三了,都要集中注意力搞学习,备考。」赵涵说,「其实这一点他们也在帐号动态里说过好几次,但大家还是希望哪怕他们不更新,也不要更新一些其他人的内容。」

    于含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真是不更新了,久而久之,大家可能就忘掉他们了。换人,原来的老粉不买帐。就看能不能渡过这段时间了。」

    赵涵点点头。

    赵涵问:「红姐,之前黄智华那边提交的、准备签约的UP主名单,咱们还一直没有反馈,是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于含红已经是Li站UP主经纪部门的主管。

    所有需要跟Li站签约的UP主,都由于含红管理。

    黄智华也因此成为了他的下属。

    于含红说:「他提交的名单里面,有几个人我还要再考察一下。」

    赵涵闻言,点点头,「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故意博眼球,虽然看上去有点流量,但如果要作为我们签约的UP主去推广,往近了说,这样的流量不长久,容易惹是非,惹官司,往远了说,会破坏我们Li站想要建设的UP主生态,拉低我们的Li站形象。」

    赵涵:「黄智华一直都在问我,什么时候能批,要是我们这边拒绝了几个,他估计要闹。」

    「他要闹就让他闹去,他要是一直改不了急功近利的毛病,我估计也没法儿在我手下干得长久。」于含红说,「当然,他能力还是强的,也有眼光,确实发掘了一批有潜力的UP主。」

    赵涵:「我本来以为您升职以后会把他踢掉。」

    「我为什么要踢掉他?我不喜欢他的工作作风,但他能帮我完成KPI,我傻了我踢掉他。」于含红说,「我跟他是同事,不是朋友,我不需要多喜欢他,我也不需要他多喜欢我。」

    赵涵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时候能有您这个境界啊。」

    听到赵涵这么感慨了一句,于含红轻轻笑了笑。

    「慢慢修炼吧。」

    「对了,红姐,那张骆团队的几个视频专栏要是播放量一直下降的话,我们还跟之前一样支持吗?」赵涵问。

    「当然了。」于含红说,「张骆不是刚官宣了几个代言吗?人家几个品牌也同时找过来了,要给张骆的栏目投广,谈赞助。整个Li站,现在做商业化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张骆团队的视频栏目。」

    赵涵:「真羡慕啊。」

    「这也羡慕不来,人家的路无法复制。」于含红说,「我倒是希望通过他走出一条可以让更多UP主复制的商业赞助之路,而不是一直依靠用户的打赏。因为张骆这几个栏目的成功,现在高层对于商业赞助的态度已经松动了。」

    「其实完全可以会员和广告赞助双管齐下,何必非要只选其中一个呢?」赵涵说。

    「理念有差异,没办法。」于含红摇头,「我们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司架构,高层那边,也不是每个人都是企业家的思维,Li站到底要做成一个什么样的平台,高层在博弈,我们也在博弈。」

    赵涵:「听起来前途好不明朗。」

    「这还不够明朗?」于含红惊讶地看了赵涵一眼,「只有这种阶段,我们这种人才能够抓住机会,一跃而上,要是都固定下来了,你都看不到明朗,只能看得到天花板。」

    赵涵一愣,反应过来以后,随即又感叹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能够有您这个境界啊!」

    -

    8月。

    到了拍摄张骆最后一场戏的那一天。

    他们又回到了学校。

    空荡荡的教室,道具都布置好了。

    张骆和江晓渔来到教室。

    黎志和先跟张骆讲这场戏。

    「你对这场戏的理解是什么?」他问。

    张骆说:「在海云跟李峰告别的时候,他觉得海云是在跟他告白,真正说出一些心里的话,所以,他其实是开心的,因为在他的视角里,他和海云的关系更进一步了。等到海云说完最后几句话离开以后,他猛地反应过来,其实海云是在跟他告别,他前面有多窃喜,这一刻就有多难过。」

    黎志和点头,问:「你应该也能察觉到,海云是喜欢你的了,对吧?」

    张骆点头。

    「当然。」

    黎志和说:「你的音乐呢?」

    张骆说:「等我和晓渔的戏演完,最后拍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的那一幕时再放。」

    黎志和点头。

    「搞得这么玄乎。」

    「你别跟大家说我会放音乐。」张骆说,「我想要得到大家最直接的反馈。」

    黎志和:「你不会等会儿一边演著戏还一边看大家的反应吧?」

    「不会,不会。」张骆摇头,「等我演完,等你喊哢,我就能看到了。」

    黎志和:「那你自己酝酿吧,你这边我不太操心,我去跟晓渔聊聊。」

    张骆点头。

    但是,实际上,这场戏比想像中难拍。

    主要是江晓渔找不到状态。

    这场戏是江晓渔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最后一场戏,来跟李峰告别的一场戏。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江晓渔要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台词说著说著就会忍不住哭出来,要么就是完全不进入情绪,仍然无法感受到那种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的留恋,对李峰的、始终未宣之于口的喜欢。

    那个尺寸非常难拿捏。

    尤其是,这场戏,不能让张骆成为情绪的主导者。

    因为在戏里,这场戏的情绪主导者其实是江晓渔。

    而这场戏难又难在,李峰的情绪不是完全跟著海云来的。

    两个人的情绪是有错位的。

    海云在跟李峰告别,李峰却以为海云是在跟他告白——不是那种感情上的告白,而是说出心底秘密的那种告白。

    但江晓渔又是一个特别敏感、特别能吸收和接到对手演员表演细节的演员,这就让她很容易在表演过程中被带著走。

    如果她饰演的角色是一个情绪需要被带著走的角色,这种特质就会让她发挥得特别好,但如果她演的角色不是这种角色,比如海云,是一个主体性和自我内心支撑力都非常强的角色,这种特质就成了她表演的障碍和困扰。

    一场戏,拍了足足一天,没拍出来。

    黎志和导演不得不在第二天继续拍摄这场戏。

    -

    江晓渔压力很大。

    张骆都看得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越不知所措,越不安。

    这个时候,她就到了道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到的阶段了。

    演员演戏,难也难在这里。

    在真正需要你真情实感的时候,技术的痕迹会一览无余。

    江晓渔当然也有讨巧的拍法。

    比如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拍,拍状态。

    通过后期剪辑,只留符合情境的那几秒镜头。

    但这是重场戏,是这部电影情绪最核心的戏。

    黎志和不愿意将就。

    江晓渔当然也不愿意放弃。

    张骆这个时候更不敢去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作为朋友,作为对手演员,作为江晓渔的压力来源之一,都不可能给江晓渔带去正面影响。

    他只能继续维持自己的表演状态,等待江晓渔抓到状态的时候。

    然而,第二天拍了一整个上午,江晓渔的表现还是没有达到黎志和导演的要求。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骆想了想,他还是端著饭来到了江晓渔的面前。

    江晓渔看到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演得太糟糕了。」

    张骆问:「是找不到感觉吗?」

    江晓渔点头,抿著嘴,「我知道导演想要的是什么感觉,但我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

    「可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跟海云的性格太不一样了吧,我一想到她跟你见完这次面以后就会选择离开,我一代入她,我就忍不住……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虽然我知道这一刻我不重要,我应该从她的身体里离开,但做不到,怎么都做不到。」

    张骆点点头。

    「如果是你呢?」

    「嗯?」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发生在海云身上,而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你会怎么样去跟一个人告别?」张骆望著她,真切地问。

    江晓渔一愣,迟疑地摇摇头,「我没有这么想过。」

    张骆:「其实,我做过一个梦。」

    「嗯?」

    「在梦里,我跟你表白了,但是你拒绝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后来,我就跟你慢慢有了距离。」

    「三年后,你和我上了不同的大学,渐行渐远。」

    「后来,你成了大明星,我成了一个上班族,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了,可是,你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曾经拒绝过我的事情,每当我家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出现。」

    「甚至,后来,你还质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张骆有些无奈又苦涩地笑了一下。

    ……

    张骆轻声说著这一段过去,甚至中间就低下了头,怕忍不住自己眼眶里的情绪。

    江晓渔懵了。

    她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说:「即使我拒绝你,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啊,只是,只是……我可能想要考上大学以后再说。」

    张骆点点头。

    「你是抱著以后还有未来的心情拒绝的。」他专注地看著江晓渔的眼睛,说,「但在《海之炎》里,海云是抱著再也没有未来的心情,在跟李峰告别。」

    江晓渔怔在原地,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明确地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但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你想要再见我一面,你会说什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你在跟我告别的时候,看到我没有说出口的心情,看到我其实对你仍然存在的喜欢,甚至,误以为我们未来有著某种可能性,你会是什么心情?你——」

    张骆低著头,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之后,我会怎么样?」

    午时风贯穿食堂的窗户,涌来。

    江晓渔的黑色长发朝一侧飘摇飞舞。

    夏天的阳光将两个人都映在彼此的眼底。

    江晓渔看著张骆略带红意的眼睛,一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疑惑地看著张骆。

    后者清隽的面孔,在阳光下仿佛凝固的琥珀。

    江晓渔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心如千斤重,往下坠,坠得她心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疼痛,如虚晃,又似真实发生。

    语言成了语焉不详。

    心绪成了如鲠在喉。

    江晓渔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看著张骆,抬了抬眉毛,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张骆?」

    「嗯?」

    午时风更大了。

    张骆扯了扯嘴角,在风中扯出一个模糊的笑。

    「你说的,是梦吗?」

    -

    江晓渔背靠黑板站著,安静地、面带微笑地注视著坐在画板后面的张骆。

    少年英俊的脸庞在画板后面勾勒出光明的轮廓。

    江晓渔说:「抱歉,让你特地过来一趟。」

    张骆从画板后面露出一张完整的笑脸。

    「你看我正在画的这幅画,我在画三十年以后的你。」

    江晓渔微微一愣,有些晃神,「三十年以后,我都四十七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张骆看著江晓渔,笑了一下,手里的画笔没有停,眼神仍然在江晓渔和画板上来回移动。

    江晓渔轻轻吸了口气,说:「我这一次,大概躲不掉了,一旦被逮捕,妈妈和小香都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要背著我的污点。」

    张骆的画笔一顿。

    他抿住嘴唇,下颌线在窗外光线之中,更显得凛冽。

    「开庭的时候,我会说对你有利的证词。就算是撒谎我也会这么说。」

    张骆的语气里流露出一股少年的执著和桀骜不驯。

    「所以,为了妈妈和你妹妹,你也一定要撑住,小云,你要赢。」

    张骆挑起眉峰,眼神里充满了明亮的光。

    江晓渔微微侧头,避开了张骆灼热的目光。

    张骆见江晓渔不肯回应自己的目光,有些气馁地重新看向画板。

    过了一会儿,江晓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随身听。

    「这个留给你……里面录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江晓渔把随身听放到讲台上,最后看了张骆一眼,深深的、短暂的一眼。

    然后,她转身,径直离开了教室。

    没有回头。

    张骆一直到她离开教室,才终于又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挪动,落到了那个随身听上。

    -

    「哢!」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张骆深吸一口气,长吁出来。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搓了搓。

    江晓渔回来。

    现场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过了!」

    现场久违地响起了掌声。

    一些人鱼贯而入。

    黎志和也进来了。

    他对江晓渔比了一个拇指。

    「刚才演得非常好!」

    江晓渔抿著嘴,点点头,眼眶却红了,忽然就转身,用手背擦眼睛。

    张骆看到她这样,沉默地摸了摸自己鼻子。

    黎志和拍拍江晓渔的肩膀,「晓渔,你会成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演员,真的,你要相信我。」

    江晓渔背对著所有人,肩头耸了耸,点头。

    「对不起……我刚才一直憋著情绪……现、现在有点控制不住。」

    「明白,没事,你想释放就释放。」黎志和说,「演这场戏,辛苦了。」

    十七岁的年纪,要真正演出这种死亡之前的情绪,是真的辛苦了。

    谁都没有拆穿,江晓渔这一次的释放,肯定还包括这两天面临的压力。

    黎志和来到张骆面前。

    他问:「后面那场戏,你要明天再拍,还是等下直接来?」

    张骆说:「接著来吧,刚才晓渔的表演给了我一些刺激,我现在来正有感觉。」

    黎志和点头:「那就十分钟以后,接著拍你这场戏。」

    张骆说好。

    黎志和:「只是一个小时以后,天光就变了,窗外看得出黄昏了。」

    张骆点点头,说:「一遍,一遍就可以了。」

    黎志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

    张骆坐在画板前面,挪都没有挪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里的人又撤出去了。

    只剩下摄影师、录音师、打光师……他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张骆从自己脚边书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

    他对摄影机比了个OK的手势。

    黎志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Action!」

    张骆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现场完全安静下来。

    录音机被他放到脚边,摄影镜头的画外。

    江晓渔的声音响起来。

    是戏里面,海云在随身听里留给李峰的、所谓无关紧要的话。

    她说:「我喜欢的,是起床之后,拉开窗帘洒在身上的阳光,是走在路上看到的风景,是妈妈做的饭菜,是小香跟我闹别扭的时候,气鼓鼓的脸。」

    江晓渔的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

    张骆的脸上也面无表情,平淡如水。

    仿佛就是一个日常的片段。

    但是,下一秒,忽然,一支小提琴曲在「气鼓鼓的脸」后响起。

    很轻,很温柔。

    如午后的风,如无眠之夜的月光。

    「我喜欢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看电影。」

    「我喜欢戴著耳机听歌。」

    「我喜欢教室里说笑打闹的课间。」

    ……

    张骆看著画板,眼眶逐渐泛红。

    江晓渔的声音在继续说著。

    没有语气节奏的变化,却在情绪节奏渐浓的小提琴曲里,演绎出了一丝从告白到告别的苍凉。

    张骆看著画板,看著自己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著往事穿越漆黑的时光隧道,重新铺陈在他面前。

    他看著新闻里江晓渔的死讯,看著记忆里江晓渔明媚的笑靥,看著她成名之后仍然对他轻哼一声的不满,看著她坐在烧烤摊前对他露出狡黠的笑。

    他看著在一个个无眠的夜晚、睁著眼睛虚耗到天明的自己,看著那个因为被拒绝了告白而刻意和江晓渔疏远了距离的自己。

    他看著那个遥远的过去,恍如隔世,已是隔世。

    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绷紧了下颌。

    他看著一片模糊之中,摄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正对面。

    他看著它仿佛黑洞一样的眼睛。

    他强忍著眼眶里的泪水,不肯服输地让它流下来。

    他愤怒那些已经发生的遗憾。

    他委屈那些没有告别的离别。

    他听到时间走了很远很远,又重新回到这一刻。

    他听到《告白之夜》在一片盛大的幕布之后,向众人展示出来的、一切未完成的荒芜与遗憾。

    他就坐在这里,与三十年后的人重逢。

    车水马龙。

    斗转星移。

    他仍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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