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嗯？收到新消息了。”

亚历克斯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出手指在半空中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光幕上虚点了一下。

“让我看看……‘那个黑头发的家伙就是陆光’……？”

他随口念出了这句话。

我的脚步瞬间像被钉死在了潮湿的地板上。

我僵硬地转过头，视线与亚历克斯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在浓浓的水汽中撞在了一起。

原本因为泡了热水澡而松弛下来的神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惧狠狠地割裂了。

仿佛有一万根带刺的钢针，透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从四面八方扎向我赤裸的后背。

冷汗混合着洗澡水，不受控制地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淌。

亚历克斯身后的那两名异世界佣兵，也停下了说笑，用一种看珍稀动物、又带着几分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

“这家伙是谁啊？……”

被他们用这种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着，我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从经历过全网暴之后，我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对所有带有“探究”意味的视线，产生了极其严重的生理性排斥。

明明刚刚还泡在滚烫的热水里，现在却感觉如坠冰窟。

指尖不住地颤抖着，明明大脑在疯狂地尖叫着“快逃”，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死死地粘在原地。

——————————

“陆光……？你就是陆光？中国人？”

亚历克斯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带着正义感的敌意。

他哗啦哗啦地蹚着水，向我走近了两步，脸上甚至带着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喜悦……

“嘿，中国人啊！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大陆上遇到地球的老乡呢！我叫亚历克斯，加拿大的！很高兴认识你！”

“是、是吗……”

我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哎呀，这该死的系统，突然就把我们丢到这鬼地方来。一开始我真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这儿真挺像电影里的中世纪世界，吓人一跳对吧？陆光，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亚历克斯自顾自地说着，那副阳光开朗的做派，完全是一个标准的社牛。

“啊，嗯……”

“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来之前还觉得没什么，但实际来了才发现真挺难熬的。还好有好心人我公会怎么走，我这才熬过来。陆光，你是一个人混的吗？”

“算是……吧。”

“哼嗯，听说你们那边的人确实都比较喜欢独狼模式呢。对了，我在地球上那几个哥们儿，可迷你们国家的网文了，什么修仙啊，系统流啊……”

亚历克斯还在喋喋不休地释放着善意。

但我却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三个人。

浴池里的三个人都在死死地盯着我。

更重要的是，在亚历克斯的直播间里，在我的直播间里。加起来起码有几亿双眼睛，正像看猴戏一样，兴致勃勃地围观着这场“宿命的邂逅”。

一想到这些，我就算把指甲掐进肉里，也无法强装镇定地去接他那些客套话。

。。。

“喂喂，亚历克斯，这就是你老乡啊？叫陆光对吧？这家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跟你说的那个什么‘地球’真是一个地方来的？”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粗鲁地插话进来，甚至伸出满是腿毛的大腿，在水下踢了踢我面前的水波。

极限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抱歉……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我猛地抱紧了手里的脸盆，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甚至连看都没敢看亚历克斯一眼。

“噢，这样啊。抱歉啊，突然跟你搭话，可能是吓到你了。毕竟在这边也没法跟人聊地球的事。我每天早上基本都会来这儿，下次再好好聊啊兄弟！”

亚历克斯那依然带着阳光笑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直到最后，都是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人。

而我，则在这份刺眼的善意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落荒而逃。

——————————

逃回旅馆，锁上那扇单薄的木门。

我像是一滩烂泥，脱力般地瘫倒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

如果能更正常地交流就好了……

我把脸埋在粗糙的枕头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在澡堂里的画面。

我根本没有杀害沈奈！我也是被卷进这个该死实验里的受害者！

明明只要我坦坦荡荡地说清楚。

明明亚历克斯是个性格那么好的人，他完全有可能理解我的处境，甚至可能利用他在星辰榜上的影响力，帮我向那些不明真相的地球观众解释清楚。

可我却表现得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夹着尾巴逃跑了。

“啊啊啊啊啊——！”

我死死地咬着被角，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明明遇到了一个处境相同的同伴，明明可能是一根能把我拉出泥潭的稻草，我却只是敷衍过了那个场面。

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那些探究的视线，害怕被瞩目。

当亚历克斯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间，我感觉眼前发黑，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血液疯狂地冲上头顶，手脚发麻，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在那种应激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进行什么逻辑清晰的交流。

如果我强撑着说下去，只会让那些键盘侠看到更可笑的乐子。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那种光明正大的试探。讨厌那些自诩正义的审判。

——————————

在被传送过来之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明明只是个喜欢玩游戏、喜欢跟在沈奈后面吐槽的普通男生而已！

那个亚历克斯，他绝对知道我是全网公认的“杀人犯”。

恶意的揣测，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我的脑海中疯狂蔓延。

他装出一副不知情、热情开朗的样子跟我搭话。

这真的是偶然的相遇吗？

还是说，他那边的来信早就把我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了他，他只是想凑过来，借着我的丑态来衬托他的阳光，赚一波热度？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我被全世界厌恶着。在这个生存实验里，除了我自己，其他所有的转生者，都有可能成为我的敌人。

我的脑子，似乎已经开始坏掉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当初冲出那片该死的森林，第一次点开系统面板，看到那铺天盖地让我去死的弹幕时吗？

是潜伏在迷宫深处，像只食腐的秃鹫一样，从那些死人身上扒下的装备去黑市变卖时吗？

是把那些曾经是人类的灵石随手丢给黑市老头，换来几枚铜币买烤肉果腹时吗？

又或者……我天生就是这种阴暗的老鼠？

所有人都期待着我出丑。

他们一定在弹幕里嘲笑：“明明是个叫陆光的家伙，天天躲在阴影里，像只蟑螂一样苟活。你和那个阳光帅气的亚历克斯，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劣等生物就该待在下水道里。”

……虽热理智告诉我，这些可能只是我自己在极度自卑下臆想出来的幻觉。

然而，内心深处，却还是那些谩骂的声音在冷冷地回荡。

于是，我退缩了。

我的灵魂被一团漆黑粘稠的恶意包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

我的心里，住着一个魔王。一个随时准备将我自己彻底吞噬的魔王。

——如果我选择了相信亚历克斯，却陷入了更糟糕的境地该怎么办？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根本不了解。只是顶着一张主角脸，看起来像个好人而已。

既然是转生者，他的力量属性肯定早就被点满了。

如果在迷宫里，我还能靠暗影术式阴他一把；但在这大白天的城里，他那恐怖的肌肉绝对能把我像捏死一只鸡一样轻易捏死。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偶遇”，他确认了我的实力有多么弱小。

说不定今晚，他就会为了所谓的“替天行道”，直接找上门来杀我呢？

“……对，没错。”

在床上翻滚挣扎了近一个小时，我那种近乎病态的冷酷再次占据了高地。

我认定刚才的应对才是正确的。

——逃跑才是正确的。在这个世界，所谓的“老乡”，所谓的“同伴”，除了暴露出我自身的弱点之外，什么都不是。

我差点因为那种可笑的、想要被理解的孤独感，而做出了最致命的错误选择。

我没有错。

。。。

不知从何处，似乎又传来了那种虚幻的嘲笑声。

是那十亿观众在嘲笑我的愚蠢和胆怯吧。

没关系。

想笑就尽管笑吧。

我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将【暗夜臂铠】从收纳中取出，仔细地套在双臂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彻底清醒。

等天黑。

今晚，我要下到第二层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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