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号。”

门后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说完就要断掉。

铜墙上，青灰七号那一栏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回待核。

低阶席上立刻有人站了起来。

“青灰七号！”

“坐下。”

郑直没有回头。

那两个字说得不重，可堂上一下子静了。

他没有写青灰七号。

他写的是四个字。

“自述非一号。”

“身份待核。”

“他自己说的还不算数么。”有人问。

“算数。”

“所以我记了。”

“可他说的是不是。”

“不是一号，往下还有几百种可能。”

“他可能是七号。”

“也可能是我们从来没有记过的人。”

“一个人说他不是甲，这句话说不了他是乙。”

杜契使立刻道：

“病患虚弱。”

“自述未必可信。”

郑直点了下头。

“同意。”

“所以不定。”

他把笔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这一句往两头都不许用。”

“不许拿它去定他是谁。”

“也不许拿它去说他在胡说。”

“两样今日都不许。”

“青灰七号那一栏为什么会亮。”评议使问。

“三态表照的是线，不是人。”陈槐答。

“一号那一栏被自述顶开了一格，剩下的线就往旁边挪。”

“挪到七号那一栏，它就亮一下。”

“亮完为什么又暗了。”

“因为没有第二样东西接住它。”

“亮一下不算数。”郑直落笔。

“记：七号栏短亮，无佐证，仍待核。”

“连亮一下也要记。”

“要记。”

“今夜堂上几十双眼睛都看见它亮了。”

“不写，往后就成了各人嘴里各说各的。”

“写下来，它就只是亮了一下。”

那名医修已经让人把护喉小签贴进了观察孔。

小签贴在门内一侧。

药气很淡。

只护喉，不压声。

“为什么要写不压声。”陈槐问。

“压声的药也有。”医修答。

“喉咙一麻，就不咳了。”

“看着安静，其实什么也没有好。”

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签角上按着他自己的医修印。

那枚印很小。

小得几乎看不清字。

可它比南口静候点这些日子所有的代签都重。

因为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门后每一句问答，先归救治，不归审讯。

门后那人咽了一下。

这一回咽得不再那么艰难。

那名医修隔门开始问。

他先报法。

“还是老规矩。”

“一下是。”

“两下不是。”

“答不出就不敲。”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能就敲一下。”

一声轻敲。

“你现在愿意见医修么。”

又是一声。

医修顿了一下，问了第三句。

“你不愿意百丹阁外务的人先进来吧。”

门后停了很久。

然后是两下。

两下之后，还拖出一声短咳。

像是答这一句，比咳嗽还费力气。

低阶席上有人立刻道：“两下是不是——”

“不许读。”

郑直的笔按了下去。

“这一问问坏了。”

铜楼里一时没有人明白。

“你们自己听一遍。”郑直说。

“他被问的是：你不愿意他们进来吧。”

“他敲两下，是不是的意思。”

“不是什么。”

“不是不愿意，那就是愿意。”

“可他也可能是想说：不是的，我不愿意。”

“这两样意思，正好相反。”

铜楼里安静了下来。

“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只有一下和两下。”郑直接着写。

“问话里若带一个不字，答上来的那一下就有两种读法。”

“今日再立一条。”

“凡问不能言者，不许用反问。”

“不许在问话里带不字。”

“问话要问得干净。”

“问脏了，答得再准也没有用。”

那名医修点了下头。

他把脸重新凑到孔边。

“方才那一问我问坏了。”

他说得很慢。

“不算数。”

“我重新问一遍。”

“你愿意让百丹阁外务的人先进屋么。”

门后停了两息。

两下。

清清楚楚的两下。

没有咳。

“记。”郑直落笔。

“前一问作废，理由：问话含否定，答义两解。”

“重问后，答否。”

“把作废那一问也写上。”

“为什么连作废的也写。”陈槐问。

“因为我们错了一回。”

“错了就要留在纸上。”

“往后有人照着这一页学，头一件该学的，是这里头有一问是错的。”

那名医修又问了一句。

这一句他问得极慢。

“你身上还有力气敲几下。”

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一问也不好。”

“几下这两个字，你答不了。”

他停了一息，换了一种问法。

“我再问你三句，你还撑得住么。”

门后停了很久。

一下。

“好。”

“那我今夜只问三句。”

“问完就不问了。”

“三句里头，我不问你是谁。”

堂上有人抬起头。

“为什么。”郑直问。

“因为他撑得住的这三句，得用在能救他的事上。”

“他是谁，我们自己去查。”

“查得慢一点没关系。”

“可他今夜能答的话，就那么几句。”

“用一句去问他是谁，就少一句问他哪儿疼。”

郑直把这一段记下，末了添了一行。

“问诊配额：三句。”

“身份之问，不占其中。”

“救治意愿明确。”医修转过身来。

“身份仍不问。”

郑直写：

“先立保护问诊。”

评议使准。

何巡使把外务的席位往后挪了三丈。

三丈线落下的时候，铜灯的光边跟着退了一截。

百丹阁外务那几个人，被隔在了铜灯之外。

灯照不到他们的脸。

也照不到门后那一只手。

杜契使的脸色微微一沉。

“保护问诊，也不得遮蔽商号答辩权。”

“答辩权在。”郑直答得很平。

“一条也没有少。”

“你要驳的，照旧驳。”

“你要问的，照旧问。”

“只有一样：先让人喘气。”

“喘过气再驳，驳的还是同一件事。”

“喘不过来，往后就没有人可驳了。”

杜契使没有再说话。

他往后退了三丈，站在灯外，脸埋在暗处。

陈槐把这两句写进了保护问诊记录。

写完他自己怔了一下。

这一栏里，头一次没有先写证据。

先写的是救治。

他把笔尖悬了一息，还是照原样落了下去。

“三句还剩两句。”医修隔门说。

“头一句用在方才那一问上了。”

“剩下两句，等我进屋再问。”

“今夜不逼你说话。”

他把手掌从门板上收回来。

收得很慢。

门后那人却没有等他问。

门后那人又用很哑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灰……”

铜楼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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