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桐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抬眼看向李东，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规劝，“李东，我们也算相识很久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欣赏你。”

“从天州警队的一个基层警察，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确实很不容易，也确实很有毅力。”

“还有吴红雪的这件案子，我也知道你调查了许久，顶着压力，把线索一点点抠出来，费了很大力气。”

“你想还死者公道，想要洗清舆论，这份心思我懂。”

“但是李东，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个案子翻过来，代价是什么？”

李东眉头微蹙，“我不管代价是什么，既然案件的性质定错了，该纠正就得纠正，这是办案底线！”

郭桐沉声开口，“警察的底线我当然懂。”

“只不过，底线有的时候也得适当变通。”

“你刚参加工作，不懂这些很正常。”

“等你做到我如今的位置，就知道什么叫做取舍了。”

“其实吴红雪这件案子，我当初也有过疑虑。”

“当初之所以定性自杀，不是我徇私枉法胡乱拍板，是多方权衡之后的结果。”

“这次的招商大会，是汉东的重点工作。”

“目前网上的舆论已经掀了起来，吴红雪的这封遗书更是事关舆论走向。”

“这笔投资将近3000亿，一旦落地天阳，将带动产业园和配套工厂，甚至会落实上下游几万人的就业机会。”

“对于省里来说，这次合作不容有失！”

“吴红雪身份敏感，而且还是体制内的领导，如果涉嫌谋杀，会影响IF集团对我们汉东省的形象。”

“现在项目谈判正在进行，一旦仓促改变定性，对外公布蓄意谋杀的结论，就会影响汉东的营商环境。”

“到时候，肯定会影响IF集团对汉东营商环境的评估，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撤资，让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李东看向郭桐问道：“所以为了招商大局，可以忽略真相？”

郭桐盯着李东的眼睛，“不是忽略真相，而是暂时放弃真相。”

“招商大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项目黄了，不是某一家公司的事，而是整个汉东的经济盘子受影响，是省里筹备许久的规划难以落地。”

李东胸口微微发紧，却没有继续说话。

郭桐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规劝，“所以我今天在这里等你，不是来逼你做违法的事，而是想跟你商量一条折中的路子。”

“口供我们先内部封存，不对外公开。”

“对外依旧维持原来的结论，案件内部备注疑点，长期挂线，不销案。”

“等到这次招商合作大会结束之后，等IF集团的合作正式落地。到时候不用你出面，我第一个申请复查！”

“至于张婷这边，我们也可以换别的理由处理。”

“她变卖资产，非法转移境外资金，这些证据全都扎扎实实，一样可以定罪。”

“人先抓了，责任也先追究着，外面不会掀起风浪，招商也不受影响。”

“至于宋辞那边，我们会另想办法，由省宣传口出面，找别的由头降温。”

“慢慢淡化绯闻，不用靠这份卷宗去调整。”

李东提醒道：“郭老板，天阳警方一向都是这么办案吗？”

“在招商面前，甚至连案情都可以随意更改？”

郭桐瞥了李东一眼，没有发火，只是更加平静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认死理，讲究非黑即白。”

“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算的不只是法理账，还有民生账。”

“几万个等着上岗的普通人，他们的饭碗也在我的账本之上！”

说完这话，郭桐重新看向李东，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更带着分量，“你把档案袋交给我，后续我会督促处理，功劳照样给你记着。”

“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让你稍稍受些委屈。”

“但是你好好想想，一桩命案公开结论重要，还是整个地方的发展大局重要？”

“为了汉东的发展，不要说你，就连我都可以承受部分委屈！”

“李东同同志，你是天州警队的骨干，也是省厅重点培养的苗子，前途光明，我相信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应该不会犯错！”

李东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嘴上却不由泛起一丝自嘲。

张婷刚才说的没错，在权势面前，真相原来的确不重要！

只是如果他今天真的跟郭桐低了头，那刚才在审讯室里对张婷说的字字句句，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还有他身上的这身警服，有什么资格再穿回天州？

想到这里，李东语气郑重，“郭老板，我知道你的考量，也清楚这个项目对天阳、对汉东意味着什么。”

郭桐眼底明显一松，以为李东点头了。

可李东却话锋一转，“但公道，不能拿来做交易。”

“招商是大局，民生是大局，法律和底线更是大忌。”

“当初定性自杀，就是证据不全下的结论。”

“现在口供完整，作案链条和人证物证都齐了，如果再刻意掩盖命案事实，就不是权衡，而是瞒报。”

“今天我们为了保住项目压下一桩命案，明天就会有人为了别的大局，去压第2件、第3件！”

“生意没了可以再谈，可以重新调整投资方向。”

“投资方误会了，我们也可以梳理真相，调整工作方向。”

“可命案的真相，只有一个！”

郭桐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李东，难道你就非要这么犟？”

“你知不知道，今晚的宴会上，如果你当众把这份卷宗抛出去，等于直接打了省里的脸，很多人都会受牵连。”

李东平静说道：“我知道，但我不会冲动造事，只是平静的解释真相。”

郭桐冷笑，“李东，你还是太年轻，把今晚这场宴会想的太简单。”

“今晚到场的，不只是IF集团的高管，省里的几位主官都在。”

“省委办公厅的，还有省商务厅的，省内分方方面面。”

“如今谈判的最后一关就在这顿饭上，你拿着这份卷宗上去开口，这不是单纯的案情通报，而是当众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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