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诸葛亮对于双马镫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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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没有回答,反而在廊柱旁坐下来,把帛书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帛书上的字不多,是从西北边来的行商口里记下来的:鲜卑人近来制出一种马具,以铜铁为环,垂于马腹两侧,骑者双脚踏之,虽奔驰而不坠。
行商说天下人皆称呼他为双马镫,说“鲜卑人如今上马不用抱马脖子了,冲锋的时候也不怕被长矛弹下马背”。
而上郡之战,雍州牧董卓麾下的五万大军,就是败在了双马镫这件装备上。
诸葛均见到自己的二哥如此魂不守舍,立刻不再玩耍,反而挨着诸葛亮坐了下来。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均弟,你对于骑马深入了解过吗?”
“二哥,你忘记啦?去年院子里,叔父留下来的那匹老驮马,我们可是一起研究了不少时间。”诸葛均嬉笑的说道。
“那你觉得在马背上最难的是什么?”
诸葛均仔细思考良久,回答道:“坐不稳。马一旦奔跑起来,腿就得死死夹着,手还要抓缰绳,一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见过吴起的治军之道,见过蒙恬麾下平定叛乱的骑兵,也见过骑兵冲锋。
那些骑兵伏在马背上,双腿像钳子一样夹着马腹,手里的长矛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发不出全力。
他当时总感觉那些骑兵似乎缺少什么,直到现在听到“双马镫”这三个字,年轻的诸葛亮忽然明白了:他们缺的不是勇气,也不是骑术,而是一个把人和马连成一体的装备。
“均弟。”
诸葛亮把那卷帛书推到弟弟面前:“这个东西看起来只是一副脚踏,可它改变的不是马具,而是骑兵。
使骑兵从‘骑在马上的步兵’变成‘人马合一的冲击器’,就差这一副脚踏。”
诸葛均眨了眨着眼睛,好奇的问道:“有那么厉害?”
“你听为兄慢慢说。”
诸葛亮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侃侃而谈道:“这天下的战事,说到底大部分是在平原上打的。
中原、江南与河北多平原,谁有骑兵,谁就能决定什么时候打、在哪里打、打完了追不追。
可现在的骑兵,强在‘快’,不强在‘撞’。马鞍前后加高,只能让人坐稳,不能让人把全身的力气顺着长矛送出去。
双马镫一出来,脚有了踏处,腿、腰、臂连成一条线,战马跑起来的力、人身体的力,全都能从矛尖上放出去。
力从地起,经马而入敌阵,这才是它真正要命的地方。”
“那岂不是骑兵变得比原来强大了,而谁的骑兵更多,谁的优势就越大?”
诸葛亮用树枝在地上点了几个点:“所以,这个东西出来之后,天下诸侯多多少少都会沾光,可沾光不等于受益。
谁受益最深,要看三样东西:有没有马,治下能否招募到更多的将士,有没有把马变成冲击骑兵的本事。
这三样凑不齐,双马镫就只是一副好看的铁环。”
诸葛均将手中的甲虫放飞了后,盘腿坐在诸葛亮的对面仔细聆听。
“先说战马的问题。大汉四百年,养马场不在中原,不在江南,偏偏在河西走廊、并州河套、幽州燕山南北。
你以为朝廷不想在近处养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诸葛亮眉头紧皱的说道。
诸葛均微微一愣。
“中原没有马么?”
他脱口而出道:“黄河以南、长江以北那么多平原,土地肥得流油,种草养马,难道养不出来?”
“你问到了根子上。”
只见诸葛亮伸手,蘸了一点石案上茶碗边溢出的凉水,在石面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黄河。从河套往西,过了武威,再往西北,就是河西走廊。祁连山横在南边,焉支山、合黎山在北边,中间夹着一条千把里长的平地。
汉庭在山丹、在焉支山下设牧苑,养出来的马,膘厚、蹄硬、耐力长。
匈奴人丢了这块地方,唱的是‘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你听听,‘六畜不蕃息’。他们把祁连山和焉支山丢了,连牲口都养不活。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连匈奴人都当成命根子的草场。”
他在“河西”两个字旁边点了一点,又往东画了一道。
“再往东,是河套地区。黄河几字弯里头那一块,并州辖下的河南地。
胡汉杂居,水草丰美,世人皆称这里‘精骑辈出’。河套的马,耐粗饲,扛得住冷,跑得远。
再往东北,是幽州,上谷、渔阳、右北平,燕山南北。
那边的突骑,天下闻名。光武帝打天下,靠的就是渔阳、上谷两郡的六千突骑。
吴汉贩马出身,在北边十郡替光武帝拉起来的,就是这支人马。‘
幽州突骑’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数年前,威震塞外的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的兵源,也是来自这里。”
诸葛均问道:“中原的土地,难道不比那些地方肥?中原与江南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远远多于河西、河套、与燕山南北啊。
既然粮食都能种出来这么多,种草养马,能差到哪里去?”
诸葛亮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得意,倒有几分沉郁。
“中原与江南肥沃的土肥,是养庄稼的,并不是用来养马的。
首先必须种植足够多的粮食,保证大伙儿都能正常生活下去才行。
若是人都无法生存下去,养马又有何用?
其次,马这种生物,脾气跟人想的不一样。它不怕冷,怕热;不怕干,怕湿。北边的马,冬天在野地里站着,零下几十度,毛一厚,膘一贴,照样刨雪找草吃。
可一到南边,夏天湿热一蒸,蚊虫一咬,蹄子烂,肺里喘,病就来了。
你把它牵到中原与江南的沃野上,草是嫩的,水是甜的,它反而不受用。
凉州的大马,从西域那边引来的血统,到了关东就养不住,不是养他的人不用心,是地气不对。”
诸葛均回味着自己兄长的话,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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