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隐忍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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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又看向吕凯:“吕先生是永昌人,虽然出身不韦县大族,但南中人在益州士人眼中不过是边鄙之人,何曾真正被接纳过?”
吕凯想起父辈往事,不禁苦笑不语。
“姜副统领是青羌族少族长,更不必说了。
至于我,关中人,在益州没有任何根基。赵老弟,凉州陇西人,同样如此。
诸位,我们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我们皆与益州本土豪族和东州集团没有利益勾连。
我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之所以能执掌兵权,全赖刘益州一手提拔!”王翦感慨道。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张将军,是刘益州力排众议,将你从一个小小的伍长提拔为偏将。甘兴霸,当年你在巴郡惹下祸事,若非刘益州有意庇护,你早就被人砍了脑袋。
吕先生,你一个南中人能在益州军中参赞军务,是刘益州给了你机会。
姜副统领,无当飞军的编制、粮饷,是刘益州顶着本土豪族的压力批下来的。
至于我和赵将军平定绵竹之乱后,刘益州更是委以重任,破格提拔,这在益州历史上从未有过!
诸位,若是我们背叛刘益州,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在益州本土豪族眼中,我们是‘外人’,是占据本地人官位的‘掠夺者’;在东州集团眼中,我们是‘后来者’,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功劳。
如果我们再背主求荣,那就是里外不是人,天下虽大,再无容身之所!
所以,刘益州派遣其兄前来,完全不会担心我们为其兄所用。”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心头一凛。
甘宁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道:“王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弟要是还有二心,那真不是人了!谁要是对刘益州不利,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张任也站起身来,拱手道:“将军之言,正合我意。我张任虽家道中落,但忠义二字还是知道的。
刘益州于我恩重如山,此生必不负他。”
严颜、吕凯、姜涛纷纷表态,表示绝无二心。
赵充国点头微笑,看向王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这位曾经的名将不仅善于用兵,更善于洞察人心。
王翦见众人情绪稳定下来,接着说道:“我与赵将军平定绵竹之乱后,曾与刘益州秉烛夜谈,那是我对刘益州彻底改观的一夜。”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王翦与刘璋夜谈的事,军中有所耳闻,但具体谈了些什么,王翦从未对人说起过。
王翦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那一夜的场景。
“那日绵竹大捷的消息传到成都,刘益州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当夜,他在府中设宴款待我和赵将军。酒过三巡,侍从退去,刘益州屏退左右,只留下我们二人。
他先是向我们敬酒,感谢我们为益州平定叛乱。
然后他说了一番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言道:‘二位将军可知,自先父去世,我继任益州牧以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这个益州牧,名义上是益州之主,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傀儡。
本土豪族表面恭敬,暗中却在培植私兵,扩充地盘。
东州集团虽然奉刘氏为主,但他们自成体系,有各自的算盘,我根本指挥不动。
我想用的人不能用,我想做的事做不了,每日在成都城中,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他说这话时,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我当时大为震动,世人皆以为刘益州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公子,坐享其成,锦衣玉食。
谁能想到他心中的苦楚?”
甘宁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刘益州心里这么苦……”
王翦继续说道:“刘益州接着告诉我们,他并非不想有所作为,而是手中没有力量。
他继位之后,名义上拥有益州的兵马钱粮,但实际上每一件事都要看两边的脸色。
想提拔一个人,本土豪族反对,东州集团也不一定支持。
想裁撤一个贪官,两边都有关系,动一个牵全身。
他并非优柔寡断,而是每一次决断都要权衡两边的反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王将军,我刘璋不是不想为民请命,做个人人称赞的父母官,而是没有力量去做。
诸位,你们想一想,一位即将而立之年的边疆大吏,手握着偌大一个益州,却处处受制于人,内心是何等的煎熬?”
在场众人皆是沉默。
他们都是军人,最明白“受制于人”的痛苦。
赵充国接过话头:“不错,那一夜我与王兄都在场。
刘益州最后对我们说:‘绵竹一战,二位将军让我看到了希望。我需要的不是成都城里那些阳奉阴违之人,我需要的是真正能打仗、能干事、听我号令的人。
从今往后,二位将军就是我刘璋的嫡系,我必以国士待之!’”
王翦微微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诸位应该明白了,刘益州从来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他只是在隐忍,在等待。
他需要积蓄自己的力量,需要培养自己的班底,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而我们平定南中,就是他所等待的那个契机。
这也是我准备想说的第四点,刘益州为何要派其兄刘瑁来南中,而不是派别人?”
“因为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吕凯若有所悟。
“不仅仅是信得过。吕先生,你想想,刘瑁是什么人?
他是刘焉的三子,刘璋的兄长。
当年刘焉去世,按照嫡长子继承的制度,在他长子与次子皆已经不在人世的情况下,本就应该是刘瑁继位。
刘瑁虽然才能平庸,但他在益州豪族与东州集团的影响力,远非刘璋可比。”王翦微微摇头。
甘宁脸色一变:“王兄的意思是……刘益州就不怕他兄长到了南中,利用咱们的势力跟他争夺益州牧?”
王翦笑道:“这正是刘益州的聪明之处。
刘瑁勇武有余,智谋不足,这是益州上下都知道的事。
正因为如此,刘益州才敢派他来。
试问,一个智谋不足的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南中,能翻起多大的浪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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