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昆自己也没闲着。

他回到团部，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套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旧军装。

那套军装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右肘的位置还有一个小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破的，一直没补。

他抖了抖那套军装，上面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散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换上之后，张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灰扑扑的，跟刚才那个精神抖擞的团长判若两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转身就出了门。

陈鹤站在操练场上，正看着那些从仓库里开出来的59坦克。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昆身上。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才可以。”

陈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虽然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眉头不像之前皱得那么紧了。

“这才是低调。”

张昆站在旁边，没敢接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陈鹤的目光从张昆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排老旧坦克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张昆做最后的解释。

“要是让他们拍摄新装备，上镜的，轮到114英雄团吗？”

张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不如低调一些。”

陈鹤转过身，看了张昆一眼。

“赢得一些谈判资本。”

张昆这回是真的听懂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套旧军装的领子整了整，虽然整了跟没整也没什么区别。

没多久，拍摄组的车队到了。

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商务车从营区大门外鱼贯而入，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和营区里灰扑扑的装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停稳，车门打开，一群人从车里下来。

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提设备的，陆陆续续地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营区的地面上，扬起了细细的灰尘。

唐欣走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便装，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

她的步伐很快，目光在营区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站在操练场中央的陈鹤。

那个被父亲天天挂在嘴边的男人。

那个传说中的战神。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唐欣加快了脚步，走到陈鹤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参谋长好。”

她的声音清脆而正式，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感谢您对拍摄组工作的支持。”

陈鹤回了一个军礼，动作不算快，但很标准，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应该的。”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和之前训斥张昆时判若两人。

唐欣放下手，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一双妙眼，不断在陈鹤身上巡视。

从肩膀看到腰身，从腰身看到腿长。

嗯，还挺帅气的。

她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这个评价，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高大，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直的松树。

不是那种刻意绷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然而然的姿态。

唐欣的目光在陈鹤的脸上多停了一秒。

就不知道结婚没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把它按了下去。

老爹又说他有对象了？

唐飞在家里念叨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地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陈鹤谦虚地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而不是什么特殊的客人。

“你们随意拍摄，不满意就找张团长。”

他侧过头，看了张昆一眼。

张昆立刻挺了挺胸，虽然那身破旧的军装让他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好挺的。

唐欣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非常感谢。”

她在心里又给陈鹤加了一分。

性格也不错。

说话温柔，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也没有传说中的战神必定要有的那种强势和咄咄逼人。

挺好的。

唐欣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旁边几个女中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从下车开始，目光就没从陈鹤身上移开过。

三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好帅啊。”

扎马尾的那个女中尉最先开口，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年轻，帅气，还有为。”

另一个短发女中尉接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

“关键是那个气质，你们感觉到了吗，就是那种……那种……什么张力拉满了？”

她找了好几个词都没找到合适的，最后放弃了解释，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又齐刷刷地看了陈鹤一眼。

唐欣转过身走回来的时候，几个女中尉立刻把她围住了。

“上啊。”

短发女中尉压低声音，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唐欣的腰。

“跟你非常搭配。”

唐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板起脸，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训话。

“我来拍摄的，不要乱说。”

几个女中尉互相看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那种暧昧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怎么都遮不住。

“行行行，不乱说。”

扎马尾的那个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有收敛。

唐欣不再理她们，转身走向拍摄组。

她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半度，回到了工作状态。

“好了，开始拍摄。”

扛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立刻扛起了机器，灯光师举起了反光板，录音师戴上了耳机，举起了那根长长的麦克风杆。

唐欣带着队伍开始在营区里走动，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在各种装备和人员之间来回巡视。

她先拍了士兵们劳作的画面。

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们在坦克之间穿梭，有人拿着抹布在擦车，有人蹲在地上整理工具，有人在喊着什么口号。

然后是坦克。

唐欣站在一辆59坦克前面，看着摄像机镜头对准那台老旧的机器。

她绕着坦克走了一圈，目光从炮管看到车身，从车身看到履带。

拍着拍着，唐欣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辆坦克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又走到另一辆坦克前面，弯下腰看了看负重轮，直起身来，又看了看炮塔上的编号和涂装。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也太……

破旧。

落后。

了吧？

唐欣在心里默默地冒出了这几个词，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身走回几个女中尉身边。

那几个女中尉正站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地往陈鹤那边飘，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拍摄上。

“你们没发现吗？”

唐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的警觉。

“这装备，这坦克，太破旧了吧？”

几个女中尉被唐欣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目光从陈鹤身上收回来，投向那些正在被拍摄的装备。

仔细一看。

“我去。”

短发女中尉第一个发出了惊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也太落后了。”

扎马尾的女中尉跟着附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们机关过来的时候，路过野战军的驻地，人家的装备更装了啊，最新款式不是这样的啊。”

她伸手指了指那排59坦克，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这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女中尉凑近了一些，蹲下来看了看坦克的负重轮，又站起来看了看炮管的长度和口径。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这59坦克？”

她转过头看向唐欣，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相信。

“我没看错吧？”

唐欣没有回答，因为她也在看那些坦克。

59式。

那是多少年前的装备了？

她在军事杂志上见过，在博物馆里见过，在历史资料片里见过。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野战部队的营区里，亲眼看到这种还在“服役”的装备。

而且是要上春晚的装备。

“你们看看那些军装。”

短发女中尉指了指正在劳作的士兵们，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怎么都是破的？”

几个人同时看了过去。

那些士兵身上的军装，灰扑扑的，旧得发白，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衣领开了线，有的膝盖上打着补丁。

和她们印象中那种笔挺整洁、一丝不苟的军装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也太……”

扎马尾的女中尉说了半句，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摇了摇头。

几个女中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困惑，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她们的目光在那些老旧坦克和破旧军装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唐欣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那排59坦克上一辆一辆地扫过去。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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