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周星星没有出门，在家把清单上的事项重新看了一遍。通行证、路线、备用计划、联系人在内地的备用联络方式。他把最后一项划掉了，因为他在内地没有可靠的联络人。方子明的关系网络主要在港岛，陈国栋的触角也止于边界。他在内地缺乏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这意味着他在对岸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力行事。

  周日傍晚他开车去了油麻地。裁缝店门口窗台上的花在秋日的暮色中呈现出干燥的暖色调。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他便放下书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看起来比夏天时利落了一些。她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准备下周过去一趟。”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深圳？”

  “对。先去看看那家公司注册的地址。”

  她端着茶杯安静了一会儿。“你一个人？”

  “对。”

  她没有立刻接话，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那边之后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消息，一个词就行。”

  周星星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放下茶杯，起身去柜台那边整理布料，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周一上午他到警署之后，处理完当天的工作，在午休的时候去了入境事务处，确认了通行证的申请流程。他办理了相关手续，工作人员告诉他大约三天左右可以办妥。他又花了一些时间确认了从港岛到深圳的交通路线，包括从南端码头附近出发后经陆路到达口岸的路线，以及过关之后从口岸到南山区的交通方式。

  周三傍晚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之后，去了一趟陈国栋的办公室。他把当前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包括新发现的那处码头位置、深圳公司的注册信息，以及自己打算过去确认的计划。陈国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你确定了再跟我说一遍。”

  “确定了。”

  “那我这边可以帮你做一件事。”陈国栋打开了抽屉，取出一个旧的通讯录，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递给他，“这是一个退休的老同事，以前在深圳那边干过几年，现在定居在南山。他帮得上忙，人信得过。我提前跟他说一声，你到了那边如果碰到什么情况，可以找他。”

  周星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谢了。”

  “别急着谢。你回来之后再说。”陈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去了那边规矩跟港岛不一样，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五下午，周星星去入境事务处取了通行证。他回到车里把证件收好，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通行证薄薄一本，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发动引擎驶离了停车场。

  周六上午他去了阿丽的店面一趟。秋末的周末客流量比秋季初时少了一些。他走进店里的时候阿丽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冬季款的贺卡，深红色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看到他进来便放下贺卡，在柜台边沿靠了一下。

  “我要去一趟深圳。”他在柜台旁边站定。

  “什么时候？”

  “下周初。”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去？”

  “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贺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四天左右。”

  她点了点头，把柜台上的贺卡收起来放进纸箱里。她弯腰的时候，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侧脸，他站在那里等着，窗外的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照进来在货架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了一道斜长的亮区。她把纸箱推到柜台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注意安全。”她说。

  周日下午周星星去了一趟海边。天气晴朗但凉，海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在秋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他沿着步道走了一段，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缓慢移动。他在那里坐了大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沿着步道走回了停车的位置。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已经交代过了，陈国栋给了联络方式，方子明那边也随时可以远程支援，他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剩下的，就是过了关之后，在对面那座城市里面对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他发动引擎，沿着海边公路驶去。

  周一清晨，周星星比平时更早地出了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灯在灰蓝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他沿着南向的公路驶向口岸方向，车窗外是逐渐从夜色向晨光过渡的景色。他到达口岸的时候天色刚刚全亮，通关的人流不多，排队过程平稳有序。他从大厅出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另一片土地上。眼前的城市比他预想中更密集，建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形成了一道道深浅分明的边界。空气里有一股他辨认不出的味道，混杂着尘土和烟火气。

  他站在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口岸大楼的轮廓在他身后逐渐缩小。他转回身面对着前方的城市，在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南山区的地址和一个可以联络的人的名字。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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