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提供的深圳公司信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周星星脑子里那片一直平静的水面，他花了半天时间消化它。

  周五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几家公司注册日期和经营范围摆在一起，发现它们分布在不同的年份，但注册时间大致间隔一年左右，最早的一家距离现在已经好几年。他拿出笔记本，把那几行信息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在每行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年份，其中有两家公司在时间上有重合，都是在同一时期注册的。

  傍晚他沿着海边公路开车回家的时候，在浅水湾的观景台停了一下。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车边，远处海面上只有城市灯光的反光在持续地晃动着，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斑。他站了片刻，然后回到车上继续向前开去。

  第二天是周六，周星星原本打算待在家里，但上午十点左右他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程乐儿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你昨天让我整理的那片区域的物流数据，我在核对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模式：那些间歇性中断发生之前，都会出现一个共同特征——南端有一个小型码头会提前一天出现一次异常停靠记录。每次中断之前都有。”

  “每次都有？”

  “对。我核对了一遍记录，一共五次中断，每一次的前一天夜里，那处码头都会有一次停靠记录，停靠时间很短，不超过十分钟。记录的船舶类型是小型快艇，没有货物申报。”

  周星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窗台上形成了一片暖色的区域。“那处码头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吗？”

  “知道。”程乐儿报了一个地址。周星星把这个地址跟自己掌握的地图对照了一下，发现它在南端海岸线的更南端，比他之前关注过的那些码头和台阶都更靠南，几乎已经接近港岛最南端了。他在电话里说“把那个地址发给我”，程乐儿说了句“好”然后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一条消息带着一个定位出现在他屏幕上。

  他站在窗边看了那个定位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处码头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位置都更靠南，像是这条路径的起点或者终点。

  中午他去了阿丽的店面一趟。周末客人不多，阿丽正站在柜台后面往货架上补一些秋季款的贺卡，颜色以暖棕和暗红为主。她看到他走进来便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他。“你那边有新进展了？”

  “查到了深圳那边的注册信息，今天又确认了一处码头的异常停靠记录。”

  她把贺卡放进展示格里，直起身来靠在柜台边沿。“深圳那边是什么情况？”

  “几家注册时间跨了好几年的公司，经营范围相似，注册时间隔了一年左右。公司本身可能只是壳，但注册时间的分布可能是某个正在持续运转的实体留下的痕迹。”

  阿丽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靠着柜台边沿。“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确认那处码头跟深圳那边有没有直接关联，确认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物流或者资金上的连接。”

  周日他在家待了一整天，花了大半天时间把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浅蓝色，几片薄云正在缓慢地移动，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感觉到秋天的气息正在持续地渗透进室内，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里都在推进。

  周一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当天的例行工作之后，打开了程乐儿发来的那处码头定位，在地图上仔细看了一遍周边的地形。码头位置靠近一处不常有人去的礁石海岸，沿岸停靠条件有限，但适合小型快艇临时靠泊。他把这个位置标注在了笔记本里。

  他给方子明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查一下那处码头附近的产权记录，方子明回复说需要时间。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秋分已经过了，天色暗得比之前更早了一些。他到裁缝店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窗台上那几枝浅黄色的野花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轮廓，花瓣边缘在光线中透着一层细微的亮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她看到周星星进来便合上书放在桌面上。

  “查到了深圳那边的公司信息，也确认了一处新的码头位置。”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深圳那边的公司是什么情况？”

  “注册时间跨了好几年，可能是同一个实体在不同年份留下的记录。”

  阮梅安静地听完，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那你在准备做什么？”

  “确认那处码头跟深圳之间有没有连接。”

  “如果有呢？”

  “那就说明这条线的控制方确实在对面。”

  周二下午，方子明的消息到了。他说那处码头附近没有产权登记记录，但周边有一处小型仓储场地的租约在近期有过一次更新，租约的承租方是一家注册在深圳的公司。租约更新日期跟码头观察到的异常停靠记录接近。周星星看着那行字，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那家深圳公司的注册地址你那边能查到吗”。方子明回复说需要时间。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路灯的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更加明亮。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市方向的灯光正在陆续亮起来。一条线正在从港岛向南延伸，在对岸的某个位置找到了落脚点。他离开窗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笔记本里写下了那处码头的位置和深圳公司的注册时间，然后合上了笔记本。两岸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站在其中一侧。另一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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