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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2章 火力准备


“桥还在。”他说。

张合“嗯”了一声。

“滩上的水也没变。”

“嗯。”

孔捷把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指了指更远一点的地方——那里现在全是烟。

“旅长。”

“嗯。”

“反斜面那八门。”

张合没答。

“那八门砸不着。”孔捷说,“炮在坡后头,弹从天上下来,落不到坡后头去。”

“知道。”

“上去的人要挨这个。”

“知道。”

孔捷不说了。他把手放回裤缝上。

土坎底下,捧本子的参谋抬起头看了一眼孔捷,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写。

张合看的是别的地方。

他不看火。火是给李云龙看的东西,他看的是火烧不到的地方。

第一道壕到第二道壕之间,有一片坡地。坡地上有一道浅沟,不在图上标的那三道里,是侦察队回来之后另补的一条。补的时候孙德胜说过一句:人能从这儿下。

他一直盯着那道浅沟。

头几枚落下去的时候,沟被烟盖住了。第七枚还是第八枚落下去之后,烟散了一点。

沟还在。

沟是灰的,没被翻过。沟沿上的草还是竖着的,没倒。

他把这个记下了。

空当里,李云龙把帽子摘了,抹了一把额头。额头上一层土。

“旅长。”他说。

“嗯。”

“这玩意儿,往后咱们自己能不能造?”

张合没答。

“我意思是,”李云龙说,“要是能造,往后打哪儿都省事——”

“造不了。”

张合说完这两个字,把望远镜往下挪了一寸,又推回去。

李云龙愣了愣。

“造不了?”

“造不了。”

“那这东西哪来的?”

“来了就有。”

李云龙张嘴还要问,孔捷在旁边咳了一声。李云龙把嘴闭上了,把帽子扣回头上。

孔捷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转过身。

“旅长。”

“嗯。”

“这东西,往后还弄得到吗?”

土坎底下安静了。通信兵的笔停在纸上。

张合没回头。

他把望远镜往下挪了挪,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得很紧,勒出手腕上一道印。绕完,他又把镜子推回眼睛上。

“先打下来。”他说。

最后一枚落在最里头。

那一声比前头几声响得短,收得也快。短得像有人把门关上了。

烟往上翻,翻到半空不翻了,摊开,往两边走。走得很慢。

张合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

他站着,没动。

眼睛周围压出一圈印子,红的,很深。他没去揉。

土坎外头,太阳还在,天还是亮的。北边那一片,已经不是亮的天了。

那是烟。烟是灰的,灰里带黄,黄里带一点黑。

烟底下有火光,一点,一点,很小,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

洞会动。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三道。”孔捷说。

“什么?”

“三道都没了。”孔捷说,“一道都看不见了。”

李云龙没说话。他把手从土坎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旅长。”他说,“什么时候上?”

张合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先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各团的位置。从这里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树。树底下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儿有人,几万人,趴着,等着一句话。

他看了两秒,抬腕看表。

再然后转过身。

“炮兵。”

通信兵一下站起来。

“到!”

“火力准备。”

......

炮兵阵地。

六门  152  摆在一条斜着的坡地上,一门离一门二十来步,中间隔着土埂和树枝。炮位是前天夜里挖的,挖出来的土堆在炮口前头,堆得不高,够挡火星。弹药分三处囤着,每处隔着一道土坎,谁也不敢把它们放在一块儿。

丁伟站在第三门炮后头,手里捏着哨子,另一只手举着。炮口对着北边,炮口外头那片天是黄的。

“装填!”

六个炮位上同时响起铁碰铁的声音。弹药手抱着弹丸从土坎后头跑出来,一个人抱弹丸,一个人托药筒,往炮膛里推。

“推到底!”

“到底了!”

“闭锁!”

六声闷响,一声连着一声。

丁伟把手往下劈。

“放!”

六门炮一起响。

不是六声,是一声。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坡地上的土全跳了一下。炮身往后坐,坐进后头挖好的土坑里,驻锄把土犁开两道深沟。炮口前头的土堆被掀开,烟从炮口喷出去,喷得很远。

退壳。药筒从炮膛里退出来,滚到地上,烫得没人敢碰。

装填手的手套是破的,指头露在外头,抓药筒的时候抓的是布,不是铁。

“再装!”

弹丸进膛,药筒进膛,闭锁。

炮手的耳朵早就不响了。不是听不见,是响成了一个调,听什么都在这个调里。他喊“到底了”的时候,自己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只看旁边那个人的嘴动,知道他也喊了。

再装填。

第二轮的铁碰铁又响起来。

“一号到三号,往东挪五十!”

丁伟的嗓子已经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

“四号到六号,升两度!”

观测哨的报告从电话里过来,报的是落点。从炮位上看不见落点,五里地外头隔着一道山脊,只能靠观测哨一句一句往里修。

“偏西了。偏西了,往东!”

“知道了!”

前几轮打的是头道壕和后头那片被踩平的地。那些弹把那里翻过一遍,翻得不深的地方还有活着的火力点,有几个射孔还在往外打枪。

后几轮打的是别的地方。

第一道壕和第二道壕之间那片坡地,坡地上有一道浅沟。从炮位上看不见,从图上看得见,观测哨也报过。

“那道沟!”丁伟喊,“压住它!”

三门炮转过去。

一炮,两炮,三炮。

沟沿上的草被掀起来,土翻下去,把沟填了一段。

再往后,是反斜面的边沿。

丁伟在这儿停了一下。

“边沿。”他说,“只打边沿,别往里送。”

炮长抬头看他。

“坡后头够不着。”丁伟说,“打进去也是白扔。”

“是。”

打了多少轮,没人算得清。

丁伟算得清。

每打完一轮,他往土坎后头看一眼。那里停着两辆弹药车,车上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现在码得没那么整齐了。

旅里的炮弹只够两次像样的火力准备。第一次是首攻那天早上,打了近两个钟头,什么也没打穿,混凝土连个缝都没开。

这是第二次。

打完,就没了。

“还剩多少?”他问弹药手。

“八轮。”

“八轮。”丁伟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然后低头把哨子从嘴上拿下来。

“够了。”他说。

电话响了。

丁伟接过来,听了一句,没说别的。

“知道了。”

他把话筒挂回去,转过身,朝六个炮位喊。

“十五分钟!”

炮位上的人抬头看他。

“旅长令,十五分钟,一分钟不能多。”丁伟说,“打完了炮停,炮一停,步兵就上。”

“是!”

“那就别磨。”

他抬手指了一下最东头那一门。

“从你那儿起,一轮一轮往下走。不许一起打,一起打就断顿。”

“是。”

出发位置。

十七辆  T-34  排成一条斜线,车头朝北,车与车之间隔着三十来步。伪装网已经扯掉了,堆在车后头的土坎上,堆得像几堆乱草。

发动机全都开着。

不是一起开的,是一辆一辆带起来的,从最东头那辆开始,一辆一辆地响,响到最后,整条斜线都在抖。

排气管往外喷黑烟,喷得很粗,喷上去不散,在车顶上聚成一片,把那一片天都染灰了。

最前头那辆的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风镜推在额头上,一只手扶着舱盖。他往北边看。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烟。

“履带。”他扭头朝底下喊。

底下的驾驶员应了一声。

驾驶舱里只有一条缝能看出去。

缝很窄,横着,正好在眼睛那么高。从这条缝里看出去,前头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草,再往前是烟。

除了这条缝,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驾驶员两只手扶着操纵杆,脚踩在踏板上。

“先别动。”上头的车长说。

“没动。”

“踩着刹车。”

“踩着。”

坦克后头十步,是步兵。

一排一排趴着,枪口朝前,枪托抵在肩膀上。

有人在检查弹匣。弹匣拔出来,看一眼,拍两下,推回去,再拔下一个。

有人在紧绑腿。绑腿缠得不紧,跑起来会散;散了就得停下来缠,停下来就掉队。

有人在上刺刀。刺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刃在太阳底下亮一下,然后卡进枪口的卡笋里,“咔”的一声。

一声,两声,一片。

有个兵上完刺刀,把枪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的手在抖。

不厉害,可抖。

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按了两下,再举枪,还是抖。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过来,把他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别举那么高。”

“嗯。”

“枪口朝下,跑起来省劲。”

“嗯。”

老兵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掰了一半给他。

“抽两口。”

“不抽。”

“抽。”老兵说,“抽两口手就不抖了。”

那兵把烟接过来,叼在嘴上。老兵给他点上,火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咳了两声,没再吸。

可他手不抖了。

装甲团是第一梯队。

李云龙蹲在最前头那辆坦克的侧面,帽子推在后脑勺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看见没有。”他画了一条斜线,“坦克走这条。人不许抢前头。”

围着他的几个营长点头。

“进了壕区,坦克一停,人就贴上去。”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戳,“贴紧。坦克后头十步,不许散。”

“团长,坦克要是不停呢?”

“那就跟着走。”李云龙说,“它走多快,咱们走多快。它慢咱们慢,它快——”

他顿了一下。

“它快咱们也快不了。”他说,“所以不许它快。”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我一会儿跟旅长说。”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先把这个记死了。”

“那坦克要是坏了呢?”

“坏了就从两边绕。”李云龙说,“不许停,也不许挤在一块儿。挤在一块儿,一颗炮弹下来就是一窝。”

第二梯队是孔捷的团。

他们在后头两百步,也是趴着,也是枪口朝前。

孔捷蹲在中间,没画图,也没说话。他看一眼北边,看一眼表,再看一眼北边。

张合是从观察所下来的。

他没走大路,走的是一条踩出来的小道,走的时候低了半截身子。跟在他后头的是赵刚和两个通信兵。

到了出发位置,他先看的是坦克。

一辆一辆看过去。

看到最前头那辆,他停下。

“车况。”

“报告,全部正常。”车长从炮塔上下来,“油满,弹足,电台试过三遍。”

“电台跟步兵通得上?”

“通得上。每个排配了一台。”

张合嗯了一声。

他在队列中间走了一段。

走过来的时候,两边的人都抬起头看他。

有个兵想站起来,被他一伸手按住了肩膀。

“趴着。”

他走过去,看了几张脸。

有一张脸很年轻,嘴唇上还没长胡子,眼睛睁得很大,看见他过来,把眼睛垂下去。有一张脸上有伤,伤在眉骨上,结的痂裂了一道口子,裂口里是红的。还有一张脸是黑的,看不出是土还是晒的,只有眼白是白的。

他没停,一直走到最前头。

赵刚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他蹲下来,跟一个班长说了两句话,然后站起来追上去。

“旅长。”他低声说,“担架队上来了,跟在第二梯队后头。”

张合“嗯”了一声。

“医疗站离这儿三里。”赵刚说,“一个来回,最快四十分钟。”

“知道了。”

赵刚没再往下说。

他把李云龙叫过来。

“别冲太快。”

“知道。”

“这次注意步坦协同。”张合说,“坦克走多快,人走多快。人不许抢在坦克前头,坦克不许把人甩在后头。”

“放心,旅长。”李云龙说,“这次不会再让步兵掉队。”

张合看着他。

“上次你也这么说。”

李云龙的脸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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