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年在第二天早上被放回家了。

不是没事了，是调查期间取保候审。

走出卫生局大门的时候，张永年低着头，用外套挡着脸。

门口蹲着几个记者，看见张永年出来，呼啦一下围上去。

“张主任！监控录像里你亲口说准备后事，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张主任！五年前的医疗事故是真的吗？”

“张主任！你举报江权的时候，想过自己也有把柄吗？”

张永年不说话，使劲往外挤。记者们追着拍，话筒差点怼到张永年脸上。张永年撞开一个人，踉踉跄跄跑到路边，钻进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张永年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司机回头看了张永年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去哪儿？”

张永年报了个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张永年拿起来一看，是医院办公室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张永年还是接了。

那头是院办主任的声音，很公式化。

“张主任，医院这边接到了卫生局的通报。从今天起，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具体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张永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头已经挂了。

张永年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出租车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楼下。

张永年付了钱，下车往家走。

电梯里遇到一个邻居，以前见了张永年都会笑着打招呼，今天那人看了张永年一眼，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手机。

张永年的脸僵了一下。

到家门口，张永年掏出钥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张永年老婆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新闻上都播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张永年没说话，挤进门去。

张永年老婆跟在后面，声音越来越大。

“我问你话呢！那个医疗事故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是病人家属无理取闹吗？

现在怎么又翻出来了？”

张永年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你别问了。”

张永年老婆说：“不问？今天医院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说你的职务暂停了！还有那些记者，堵在小区门口，物业都来问怎么回事！”

张永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说了别问了！”

张永年老婆愣住了，看着张永年，半天没说话。

然后张永年老婆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张永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很冷。

三天后，张永年回医院办理交接手续。

张永年特意选了个中午，想着人少一点。结果刚进医院大门，就看见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有医生有护士，看见张永年进来，齐刷刷看过来。

张永年低下头，加快脚步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他？”

“对，急诊科那个主任，出事了。”

“听说了吗？五年前一个病人死在他手上，被医院压下去了。”

“这次还举报别人违规，结果自己才是那个有问题的。”

“这种人也能当主任？”

张永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电梯门开了，张永年走进去，按了关门的键。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张永年看见那些人还在看着自己，眼神里有鄙夷，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行政楼在三层。

张永年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医务科的小王，以前见了张永年都是张主任长张主任短地叫着。今天小王抬起头，看了张永年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张永年咳嗽一声。

“王科长让我来办交接。”

小王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放在桌上。

“把这些填了。”

张永年走过去，拿起表格，开始填。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填到一半，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急诊科的副主任老刘，一个是护士长李梅。看见张永年在，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默契地走到小王那边，背对着张永年说话。

“小王，这个月的排班表我拿来了。”

“好，放这儿吧。”

“还有，急诊科那边最近人手紧，能不能申请加两个人？”

“这个得跟人事科说。”

两人聊着工作，一句也没提张永年。但越是这样，张永年越觉得难堪。张永年填表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填完表，张永年站起来，对小王说：“好了。”

小王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

张永年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小王抬起头，看着张永年，眼神里带着疑问。

“还有事吗？”

张永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张永年转身往外走。经过老刘和李梅身边时，张永年听见李梅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

张永年加快脚步，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但张永年觉得刺眼。

张永年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陈丰义。

陈丰义刚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陈丰义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停住了。

张永年下意识想躲，但腿不听使唤。

陈丰义看着张永年，眼神很复杂。

几秒的沉默。

然后陈丰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张主任，这么巧。”

张永年的脸僵了。

陈丰义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张永年的眼睛。

“我今天是来办转院手续的。这家医院，以后不来了。”

张永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丰义继续说：“那天在抢救室里，你说我完了，让家属准备后事。我昏迷着，听不见。

但后来我想，你要是真觉得我没救了，为什么后来又要举报救我的那个人？”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医生有护士有病人有家属，都站在不远处看着。

陈丰义的声音更大了些。

“你自己救不活我，还不让别人救。要不是江大夫，我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了。你这种人，也配当医生？”

张永年的脸白得像纸。

张永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丰义看着张永年，摇了摇头。

“行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你好自为之吧。”

陈丰义转身，往门诊楼走去。

助理跟在后面，经过张永年身边时，看了张永年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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