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第三次上岸，没有碰海岸线。

  西岸那三百只麟兽奉命不拦。

  它们就站在浅滩上，看着七八百只蓝的从水里走上来，从它们身边过去，往岛上走。

  走了三里。

  那三里地上没有兵，只有石头和矮树。

  麟兽是从后面追上去的。

  炼窍境一层一层往上铺，铺一层，被叉挑开一层。

  海族这一次不列队了。

  它们抱成团往前推，前面推，后面补，中间抬着几十团黑绿的东西。

  那东西一落地就散开，化成水，往前面那些身上裹。

  是补水。

  它们身上那层膜撑不了三里。走一里补一次，补了才走得动。

  麟兽咬碎了其中三团。

  水洒在沙上，眨眼就没了。

  那一小片海族走到下一里的时候，鳞甲开始发干，走得慢了。

  从西岸到熔炉，三里。

  麟兽死在第一里的有一百二十只。

  第二里死了二百三十只。

  第三里死了三百余只。

  它们用自己的身子把那三里地铺满了。

  白鳞踩着白鳞往上冲，冲上去的咬一口就被叉穿，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再上。

  有一处石缝里堵着二十余只炼窍境，堵了半个时辰。

  海族从上面踩过去。

  踩过去之后那二十余只再没站起来，后来清点的时候，那处石缝里掏出来十七具，全是被踩断脊背的。

  天快亮的时候，海族冲到了熔炉洞口。

  七八百只，剩下不到四百。

  周处道站在洞口。

  他身后是血池。

  血池在翻。

  洞口很窄。

  一次只能进三只。

  冲在最前面的海族一头撞进来，撞在周处道的剑上。

  青主横着扫过去，扫掉三个头。

  后面的又挤进来。

  黄金诀的法衣亮起来，暗金色一层一层贴上皮肤，叉尖挑在上面，挑出叮叮几声，溅的是冰渣。

  周处道一边杀，一边往池边退。

  他退得很慢。

  不是退不动，是他在算。

  洞口窄，一次进三只。他一个人堵在这里，一炷香能杀六十只。

  六十只。

  后面还有三百多。

  杀不完。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着脚边那个红的池子。

  三年来他往里扔过鱼虾，扔过低阶妖兽，扔过三十一具海族，扔过一百一十六具海族，扔过自己被斩下来的那条胳膊。

  都是死的。

  他退了半步，让开路。

  “福二。”

  “属下在！”

  洞口外头，福二带着最后二十余只洞府境堵在那里，鳞甲上全是蓝血。

  周处道抬起手，指了指池子。

  “别杀了。”

  福二愣住：“主上？”

  “拖进来。”

  “拖……进来？”

  “往池子里拖。”

  福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周处道不再解释。

  他一脚把一具还在动的海族踹进池沿。

  那是他第一次把活的扔进去。

  血池翻了一下。

  然后血池里伸出几千根血丝。

  那些血丝本来是往上抽血肉之力的，这一刻它们反过来了，一根一根缠住那具身子，往下拽。

  那东西的手扒住池沿。

  蹼在石头上抓出几道白痕。

  抓了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它沉下去了。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血池平了。

  连骨头都没剩。

  叉化成水，鳞化成水，人也化成水。

  洞口的麟兽全都停住了。

  福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吼了一声。

  那二十余只洞府境不再咬了，它们改成扑。

  扑倒，咬住后颈，拖着往洞里走。

  拖到池边，头一甩，扔进去。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洞口变成了绞肉机。

  冲进来多少，化掉多少。

  连惨叫都来不及。

  进去的和被咬死的，在血池眼里没有分别。

  死的化得快，活的化得慢，慢不了多少。

  血网抽上来的那一股比昨夜粗了一倍，红得刺眼，顺着山壁往上爬。

  爬到山洞深处，挂在那里的卵胎一个接一个鼓起来。

  麟兽在洞口拖，山洞里在生。

  周处道站在池边，听着那两头的声音，一动不动。

  有海族在洞口看见前面发生了什么，掉头往外跑。

  后面挤上来的把它顶了回去。

  顶回去的时候它还在叫，叫到一半，血丝已经缠上了它的腿。

  有一只在池沿上挣了很久。

  它的手扒着石头，扒得指甲全翻了，翻了还扒。

  麟兽在后面推。

  它最后是脸朝下进去的。

  进去之前那一下，它抬头看了洞外一眼。

  洞外站着一个人形。

  蓝的。

  站在坡上。

  他没有进来。

  周处道在洞里看见他了。

  隔着一层一层挤进来的身子，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蓝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洞口。

  他在数。

  一具。

  两具。

  三具。

  他数进去多少，数血池化掉一具要几个呼吸。

  他不上前。

  他那条重塑的胳膊垂在身侧，比另一条深得不一样。抬起来的时候，指尖会自己动一下。

  周处道记得那条胳膊。

  一年前他亲手斩的，斩下来就扔进这个池子，几个呼吸，连骨头都没剩下。

  现在那东西又长回去了。

  长在别人身上。

  洞里化掉一具，外面那一位就动一下手指。

  周处道看着他的手指。

  那不是心疼。

  那是在记数。

  他带来的四百只，进去了三百余。

  剩下那几十只停在外面，不动了。

  它们不是不敢进。

  是他在外面站着，它们就不敢进。

  天亮的时候，洞外的蓝退了。

  退得很快。

  退到海边，下水，没了。

  坡上那个蓝的最后一个走。

  他走之前又往洞里看了一眼。

  看的是池子。

  不是周处道。

  麟兽死了六百余只。

  洞府境折了十一只。

  海族留在岛上的，一具都没有。

  福二跪在池边，浑身是血，一半是白的，一半是蓝的。

  “主上。”他喘着说，“石坑……空着。”

  “不用石坑。”周处道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池沿上。

  池子比昨夜满了半寸。

  吃了三百余具，满了半寸。

  血池在他脚边翻着。

  红得发亮。

  亮得能照出人影。

  洞口外面那片空地上，还留着一层蓝的水渍，正一点点往沙里渗。

  周处道把青主往地上一插，扶着剑柄，看着洞口外。

  “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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