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市井长街褪去了腥腐戾气，空气里只剩雨后泥土的清润，夹杂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符火焦味。

一行人收拾好法器、登记完老街魔物善后卷宗，并肩朝着综治局基层驻地走去。

街道渐渐远离繁华坊市，越往深处走，屋舍越是老旧低矮，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两侧皆是寻常市井民居，烟火细碎，全无半分修行衙门的威严气派。

约莫半小时的路程，五人带着季元停在一处老旧院落前。

这里便是他们镇煞小队的驻地。

院墙是经年累月的青砖堆砌，墙面斑驳脱灰，爬满层层叠叠的青藤，边角多处开裂，墙角积着厚厚的青苔。

院落狭小逼仄，没有规整的演武场，没有灵气聚涌的聚灵阵，更没有修行者府邸标配的灵植、玉阶、暖阁。

只有一方光秃秃的泥地，角落堆着几捆晒干的驱邪艾草、堆叠杂乱的破旧法器，墙边立着一排磨损严重的木架，上面摆满用旧的符纸、朱砂、残损盾剑，简陋得近乎寒酸。

季安立在院门口，眸光微淡，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讶异。

如今的综治局，掌天下镇邪除祟之权，统辖所有修行修士、镇煞小队，权势滔天，地位尊崇。

按理来说，哪怕是基层镇煞修士，身负镇护一方安宁、剿杀邪祟的职责，身份远胜寻常凡人与普通修士，驻地理应清雅规整、灵气充盈，再不济也该干净体面。

可眼前这番光景，说是综治局在编小队驻地，竟比寻常市井武馆还要简陋艰苦。

众人一路行来尚且轻松，此刻踏入院落，眉宇间却悄然染上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

陈松看出了季元眼底的诧异，无奈叹了口气，率先推开斑驳木门，轻声解释：“看懵了吧？外人都以为我们综治局修士权势在手、风光无限，殊不知底层小队，从来都是这般境遇。”

苏婉一边抬手拂去木椅上的落灰，一边爽朗又带着唏嘘地开口：“外人只知综治局权倾天下，却不知局里三六九等，分得清清楚楚。

高处的人锦衣玉食、灵气无忧、资源堆砌，我们这些底层跑生路的，只能守着破院子搏命。”

林晓雨抱着符布包，乖乖站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好多新来的修士第一次来，都不敢相信呢。

明明我们天天冲在除祟最前线，遇的凶险最多，可待遇连局里有关系的杂役都比不上。”

季安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破旧的屋舍、磨损的法器、积灰的木架，轻声开口：“综治局统辖天下邪祟治安，权责重大，为何基层驻地如此简陋？”

他语气平淡，无质疑、无鄙夷，只是单纯问询。

赵磊擦了擦手上的盾柄余灰，坐在门槛上，神色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甘与通透：

“季元大哥，这世上啥时候都是看关系的、咱们综治局也就季天师在的时候好些，如今季天师飞升，综治局如今派系林立，壁垒森严，资源、品级、驻地、机缘，全都按派系划分，半点不公。”

一直沉默的沈砚，靠在廊柱边，清冷的眉眼掠过一抹漠然，开口道出最核心的规矩：“综治局最大的派系，便是玄都道院一脉。”

这话一出，几人皆是点头附和。

陈松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玄都道院是道门正统根脉，底蕴最厚、势力最大，把持着综治局大半核心权柄。

凡是出自玄都道院的道官，一入格局便是高阶镇煞官，起步便是最优品级、最好的灵地驻地。

资源倾斜不断，不用出生入死剿杀魔物，只需坐镇中枢、批阅卷宗、统筹调度，便能平步青云。”

“其次便是各大武道总院、传世名门、有正统传承的门派修士。”

苏婉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们五人，皆是无门无派、无古老传承的散修出身。

靠着自身苦修考入综治局基层小队，没有师门撑腰，没有派系依托，便是局里最底层的存在。”

“派系优先，资历靠边，功劳次之。”

陈松字字恳切，道尽基层无奈，“同样是镇煞修士，玄都道院弟子坐镇中枢府邸，灵气日夜滋养，灵丹法器源源不断。

名门出身的修士驻守次坊城区，任务清闲、风险极低、俸禄优厚。

唯独我们这些无根无凭的散修，被分派到老城、陋巷、邪祟淤积最凶的底层地界。”

赵磊攥了攥拳，坦言道：“最凶险的暴走魔物、最繁杂的市井邪祟、最劳累的昼夜巡查，全是我们的活。

可资源最少、待遇最差、晋升最难，出了功劳是派系高官调度有方，出了差错便是我们底层修士履职不力。”

林晓雨眨了眨眼，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上次隔壁城区的道院弟子，只剿灭了几只低阶小鬼，便领了上等灵砂、全新法器。

我们上个月清缴三处邪祟窝点、斩杀十余头魔物，最后只领到最普通的朱砂符纸，连疗伤的低阶灵丹都寥寥无几。”

季安静静听着众人所言，眼底清浅无波，心中却已然通透。

他此前云端俯瞰人间，只知正邪相争、邪祟乱世，却从未细看这治邪体系内里的积弊。

综治局手握镇世大权，本该公允持平、赏罚分明，以除邪护民为己任。

可如今却派系固化、尊卑有序，权贵坐享其成，底层浴血搏命，资源分配极度失衡，寒门散修拼死护世，反倒落得清贫艰苦、无人问津的境地。

难怪市井邪祟屡禁不止，底层怨念淤积不散。人心不平，世道便难安。

苏婉看着神色淡然的季元，诚恳开口：“你修为极高、眼界远超常人，若你有正统师门背景，本该直接入局中枢，何等风光。如今愿意留在我们这支底层小队，属实委屈你了。”

陈松郑重看着季元，语气恳切：“往后你既是我们队友，我们便坦诚相待。这里条件艰苦、前路难行、晋升艰难，还时常要替上层派系背责承压。

但我们小队五人同心同德、无勾心斗角，只管并肩除祟、守护一方百姓。”

季安抬眸，目光扫过眼前五张真挚纯粹的脸庞。

他们修为不高，资质普通，无背景无依仗，在不公的体系里挣扎前行，却依旧守着本心道义，扎根最脏最苦的凡尘角落，默默守护市井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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