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工资电梯与亲戚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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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不是妖魔磨牙。
不是鬼魂哭坟。
是电梯运行的声音。
嗡——
叮。
礼铁祝一听这动静,后背都麻了一下。
这声音太现代了。
现代到不像魔窟。
像写字楼。
像商场。
像医院。
像那种你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攥着缴费单,心里算着银行卡余额,还得假装自己没慌的破地方。
礼铁祝揉了揉脸。
“完犊子。”
“我现在一听电梯响,就感觉不是上楼。”
“是上刑。”
龚赞戴着精准墨镜,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他盯着前方看了半天。
神情凝重。
“祝子,我发现了。”
礼铁祝看他。
“发现啥?”
龚赞严肃道:“前面有电梯。”
众人沉默。
沈狐眼皮都没抬。
“你这墨镜要不还是捐给路灯吧。”
龚赞委屈。
“我哥刚走,你们不能老质疑遗物。”
礼铁祝拍了拍他肩膀。
“赞哥,不是质疑遗物。”
“是遗物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干导盲犬的活。”
龚赞:“……”
商大灰挠头。
“电梯有啥可怕的?”
礼铁祝看了他一眼。
“大灰,你不懂。”
“电梯这玩意儿,最吓人的不是掉下去。”
“是它每上一层,都告诉你别人比你贵。”
黄北北眨了眨眼。
“电梯还会说话吗?”
礼铁祝叹气。
“会。”
“写字楼电梯里全是广告。”
“今天告诉你同龄人已经年入百万。”
“明天告诉你孩子不报课就废了。”
“后天告诉你皮肤松弛,婚姻危机。”
“你本来只是想上个三楼买烤肠。”
“结果出来感觉自己人生已经烤糊了。”
井星轻轻展开星光扇。
“此关,应是攀比地狱对收入层级的具象。”
礼铁祝点头。
“说白了就是比工资。”
“这玩意儿更缺德。”
“车还能说我不开。”
“房还能说我不买。”
“工资不行,那是真每天吃饭都能想起来。”
前方的黑暗散开。
一座巨大的电梯厅出现。
金属墙壁亮得能照出人脸。
但照出来的不是脸。
是账单。
房贷。
车险。
水电费。
孩子学费。
药费。
人情往来。
每一张都贴在墙上,像一群穿西装的蚊子。
不咬你一口。
它就不算来过人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上浮出一行字。
第六关:工资电梯。
规则:电梯每上一层,将展示更高收入人群的生活。
提示:向上看,才有动力。
警告:停止向上,视为失败。
礼铁祝看完,乐了。
“向上看?”
“我以前也向上看。”
“看房价。”
“看完差点当场向下躺。”
众人走进电梯。
门一合。
四周立刻亮起屏幕。
第一层。
月入五千。
屏幕上出现一群人。
合租房。
方便面。
地铁早高峰。
月底翻零钱。
有人对着手机余额发呆。
有人在超市临期区蹲着挑菜。
有人看见外卖配送费涨两块,脸色跟国足出线似的复杂。
礼铁祝看得直咧嘴。
“这层还挺亲切。”
“有家的感觉。”
黄北北小声问:“月入五千够花吗?”
礼铁祝看她。
“北北女神,你这个问题,就像问一条鱼会不会觉得空气太干。”
黄北北赶紧闭嘴。
电梯叮一声。
第二层。
月入一万。
屏幕画面一变。
人们穿得体面些。
有自己的小屋。
能偶尔下馆子。
朋友圈里也能发两张咖啡照片。
可下一秒。
房租。
房贷。
通勤。
加班。
父母体检。
孩子奶粉。
全部砸下来。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看着工资到账短信。
他笑了一下。
还没笑完。
扣款短信接二连三跳出来。
房贷扣款成功。
信用卡还款成功。
物业费缴纳成功。
余额:1763.42。
男人脸上的笑直接下班。
礼铁祝啧了一声。
“这哥们儿笑容比我工资卡余额消失得还快。”
商燕燕淡淡道:“一万听起来多。”
“但在城市里,只是从饿死升级成焦虑地活着。”
礼铁祝竖大拇指。
“燕燕你这话适合印在招聘软件开屏广告上。”
“保证用户看完直接卸载。”
电梯继续上升。
第三层。
月入三万。
屏幕上出现精装修房。
健身卡。
车位。
周末亲子游。
看起来体面多了。
可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更精致。
有人凌晨两点还在回消息。
有人在厕所里开视频会议。
有人给孩子报了三个班,自己靠咖啡续命。
有人一边给客户赔笑,一边捂着胃。
系统柔声提示:
月入三万,仍需保持竞争力。
否则将被更努力的人替代。
礼铁祝眉毛一挑。
“你瞅瞅。”
“这就是魔鬼话术。”
“挣少了,说你不努力。”
“挣多点,说你别放松。”
“挣再多,说你配不上现在的位置。”
“人这一生,像被生活雇佣的临时工。”
“合同天天续,保障没有。”
井星看着屏幕。
“财富增长,并未自动带来安宁。”
礼铁祝点头。
“对。”
“钱多了,烦恼不消失。”
“只是从麻辣烫升级成日料。”
“贵了。”
“不一定吃得饱。”
叮。
第四层。
月入十万。
电梯里灯光变成冷白。
屏幕里的生活开始高端。
大平层。
进口车。
私人医生。
国际学校。
商业酒会。
别人嘴里的成功样板。
可画面越亮,人越不像人。
一个男人坐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夜景。
他手里拿着红酒,却一口没喝。
手机震个不停。
客户。
合伙人。
投资人。
律师。
老婆发来消息:孩子今晚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
最后回复一个字。
忙。
屏幕里的孩子坐在餐桌前。
旁边摆着生日蛋糕。
蜡烛燃尽了。
礼铁祝看着那孩子,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得炸开。
是闷。
闷得像下雨天没关严的窗。
风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起自己有一年给女儿过生日。
那天接单接到很晚。
他一路飞奔回家。
蛋糕已经有点塌。
奶油融了。
女儿却还坐在桌边等他。
一看见他,就把蜡烛插回去。
认真得像在抢救一个小小的仪式。
她说:“爸,我没许愿,等你回来一起。”
那一刻。
礼铁祝差点在门口跪下。
不是感动得跪。
是愧疚得腿软。
他那天兜里没多少钱。
给女儿买的礼物是一盒彩笔。
不贵。
可女儿抱着彩笔说:“爸爸,这个颜色好多。”
后来她用那盒彩笔画了一辆破车。
写着:爸爸开车最厉害。
电梯里,屏幕继续冷冰冰地展示成功人士的孤独。
礼铁祝忽然骂不出来了。
他只是低声说:
“人要是忙到连孩子生日都只能发个红包。”
“那红包再大,也像补丁。”
“能遮一下。”
“补不了那天的空。”
商大灰眼圈红了。
“俺以前总想给小奴更多吃的。”
“后来才明白。”
“她有时候不是想吃。”
“是想俺坐旁边陪她吃。”
礼铁祝看了他一眼。
“大灰。”
“你这话比鸡汤狠。”
“鸡汤暖胃。”
“你这直接烫心。”
电梯突然剧烈一震。
屏幕亮起红字。
检测到低层级者共情高层困境。
攀比效果下降。
启动收入公开。
下一秒。
每个人头顶都出现了一个工资条。
礼铁祝头顶最大。
像怕他看不清似的。
当前收入:不稳定。
职业状态:高强度奔波。
财务评价:勉强维持生存。
礼铁祝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然后笑了。
“说得挺客气。”
“勉强维持。”
“我那叫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还得跟它说师傅手法不错。”
黄北北头顶也亮了。
收入来源:家族供给。
财务压力:低。
心理压力:被质疑独立价值。
黄北北小脸一皱。
“它怎么又说我靠家里?”
礼铁祝安慰她。
“北北女神,靠家里不是罪。”
“你家里愿意给,是福气。”
“别把别人的酸话,当成你的人生判决书。”
“不过你要是真心过意不去……”
黄北北眼睛亮了。
“怎样?”
礼铁祝认真道:“可以给我打笔巨款。”
黄北北:“……”
沈狐冷冷道:“你还挺懂缓解别人愧疚。”
礼铁祝点头。
“东北传统美德。”
“替人分忧。”
龚赞头顶也亮了。
收入来源:不详。
资产状况:继承遗物。
个人能力变现:暂无。
备注:建议学习兄长成熟路线。
龚赞脸色白了白。
“又拿我哥说事。”
电梯屏幕立刻配合地播放出一个画面。
龚卫叼着烟,站在酒吧门口,笑得那叫一个欠揍又潇洒。
旁边一行字:
优秀兄长曾拥有稳定社会关系、经营能力、战斗能力、人格魅力。
您目前拥有:追求沈狐失败经验。
沈狐:“……”
龚赞:“……”
礼铁祝:“……”
商大灰很认真地补刀:“经验也挺丰富。”
龚赞差点哭出声。
礼铁祝赶紧把他拉住。
“赞哥,别让破电梯忽悠你。”
“你哥的路是你哥的。”
“你不用变现。”
“你先变人。”
龚赞愣了。
“啥意思?”
礼铁祝拍拍他胸口。
“意思是,别把自己当遗物附属品。”
“你哥留下弓,留下矛,留下墨镜。”
“不是让你拿去应聘‘新龚卫’。”
“是让你在害怕的时候,有东西能握一下。”
龚赞低头看着怀里的复仇之弓。
手指慢慢抓紧。
电梯继续上升。
第五层。
年入百万。
第六层。
资产千万。
第七层。
财富自由。
第八层。
财务自由后依旧焦虑。
屏幕上的人越来越有钱。
焦虑也越来越高级。
有人怕投资亏损。
有人怕企业倒闭。
有人怕孩子不争气。
有人怕伴侣分财产。
有人怕身体出问题。
有人怕老同学后来居上。
有人已经拥有很多,却仍看着另一个更大的圈子发呆。
那眼神礼铁祝看懂了。
人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儿。
没钱的时候,以为有钱就不疼。
有钱以后,发现疼也升级了。
从针扎变成电钻。
名字叫“我还不够”。
电梯开始无限上升。
楼层数字疯狂跳动。
99。
199。
999。
9999。
屏幕上方出现一句话:
上面还有更好的人。
请继续努力。
礼铁祝被晃得眼晕。
“这电梯要上天啊?”
井星沉声道:“它没有终点。”
“因为比较本无终点。”
礼铁祝四处找按钮。
“停止比较键呢?”
电梯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钮。
努力。
加班。
副业。
学习。
逆袭。
财富规划。
人脉经营。
精英圈层。
认知提升。
情绪管理。
向上社交。
没有停止。
没有休息。
更没有“我今天不想卷了”。
礼铁祝盯着那堆按钮,忽然气笑了。
“你看。”
“这就是现实缺德的地方。”
“它给你一万个向上的按钮。”
“不给你一个喘气的键。”
系统声音响起。
停止向上,即为退步。
礼铁祝抬起拳头。
“退你大爷。”
他一拳砸向按钮面板。
轰!
按钮炸开。
电梯猛地一顿。
系统尖叫:
警告!
您正在放弃收入成长路径!
礼铁祝又是一拳。
“老子不是放弃成长。”
“老子是先看看自己兜里今天够不够买菜!”
第三拳落下。
整个电梯开始下坠。
黄北北吓得尖叫,一把抓住沈狐。
龚赞慌乱中抱住商大灰大腿。
商大灰低头看他。
“你抱俺干啥?”
龚赞闭眼大喊:“大灰你重!你压舱!”
礼铁祝差点在坠落里笑岔气。
“赞哥,你这求生思路真野!”
沈狐一鞭子甩出,紫电缠住电梯扶手。
商燕燕定魄神针钉住四角。
方蓝蓝钥匙一转,硬生生在电梯门上开出一道缝。
井星星光扇扫过,光芒托住众人脚下。
电梯没有摔碎。
它在一声巨响里停住了。
门开了。
外面是一片暖黄色的灯光。
不刺眼。
却更吓人。
因为那味儿一出来,礼铁祝的灵魂就提前请假了。
葱油味。
炖肉味。
白酒味。
还有那种塑料桌布被热菜烫过的味儿。
前方,是一间巨大的饭厅。
红灯笼。
圆桌。
瓜子花生。
一次性纸杯。
电视里放着春晚倒计时。
门口贴着对联。
上联:别人家孩子真争气。
下联:你咋混成这个样。
横批:亲戚关心。
礼铁祝脸都绿了。
“完了。”
“这比电梯狠。”
“电梯顶多杀工资。”
“这玩意儿杀祖宗十八代。”
饭厅上方浮现一行字。
第七关:亲戚饭局。
规则:请接受来自亲戚的关心。
提示:所有问题均出于善意。
礼铁祝看着“善意”俩字,眼皮直跳。
“善意?”
“这地方要是真善意,我当场把桌布吃了。”
龚赞小声问:“亲戚饭局很可怕吗?”
礼铁祝扭头。
“赞哥。”
“妖魔杀人之前还得变身。”
“亲戚不用。”
“她一句‘你工资多少’,能直接把你魂问出体外。”
黄北北天真道:“亲戚不是家人吗?”
礼铁祝叹气。
“是。”
“所以才狠。”
“陌生人说你不行,你还能骂他。”
“亲戚说你不行,你妈还让你敬他一杯。”
众人刚踏进饭厅。
轰!
所有圆桌同时坐满幻影。
七大姑。
八大姨。
三舅姥爷。
二表叔。
隔壁不知道算啥但每年都来的大妈。
还有那种明明一年不联系,一见面就能精准插你肺管子的亲戚。
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笑得温和。
刀藏得锋利。
一个大姨幻影率先开火。
“铁祝啊,今年挣多少钱啊?”
礼铁祝还没坐稳。
“上来就问啊?”
另一个舅舅幻影接着问:
“车换没换?”
“房贷还完没?”
“孩子成绩咋样?”
“你老婆身体好点没?”
“哎呀,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得为以后打算。”
“你看人家老张家儿子,都当经理了。”
“你看人家老李家闺女,孩子都上重点了。”
“你看人家……”
礼铁祝头皮发麻。
来了。
经典连招。
你看人家。
这四个字,堪称中国式饭局核武器。
威力大。
范围广。
冷却短。
还自带亲情护盾。
你反驳,就是不懂事。
你沉默,就是默认失败。
你笑一笑,他们还觉得你心态挺好,可以继续扎。
商大灰被拉到另一桌。
一个亲戚幻影满脸热情。
“大灰啊,你这么大岁数,老婆呢?”
商大灰脸上的憨笑瞬间没了。
饭厅的吵闹声像被棉花堵住。
他低下头。
手指慢慢攥紧。
姜小奴。
这个名字没出现。
可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就这一点。
比挨一斧头还疼。
另一个幻影还在笑。
“男人还是得有个完整家。”
“一个人过,冷清。”
“你看别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商大灰的眼泪一下砸进碗里。
碗里的热汤溅了一点。
他没骂。
没劈桌。
只是低声说:
“俺有过。”
“俺没守住。”
那几个字像石头落进饭桌。
没有声音。
却砸得人心底发沉。
沈狐那边也被围住。
几个女亲戚幻影上下打量她。
“姑娘长得是真俊。”
“有对象没?”
“别太挑了啊。”
“女人再漂亮,也就那几年。”
“脾气别太硬。”
“男人不喜欢太强的。”
沈狐握鞭的手一紧。
礼铁祝远远看见,赶紧喊:
“狐姐!别抽!抽完不算正当防卫!”
沈狐冷冷回头。
“我尽量。”
“尽量”两个字一出来,龚赞立刻往后退三步。
精准墨镜提示:高危区域,建议撤离。
龚赞小声嘀咕:“这回它总算准了。”
黄北北被问得更惨。
“北北啊,你家这么有钱,以后找对象可得门当户对。”
“不过也别太任性。”
“姑娘家花钱别大手大脚。”
“你自己有啥本事啊?不能光靠妈。”
黄北北眼眶又红了。
“我……我也有跟大家打妖怪。”
亲戚幻影笑了。
“哎呀,小姑娘就爱说些不着调的。”
“打妖怪能当饭吃吗?”
黄北北委屈得像被抢了松子的仓鼠。
常青那边。
饭桌忽然安静。
一个苍老亲戚幻影盯着他。
声音轻飘飘。
“你哥死了。”
常青手指猛地按住白蛇魔剑。
那幻影继续问:
“你怎么还活着?”
整个饭厅都像冷了一瞬。
礼铁祝脸色顿时沉下去。
这不是关心。
这是往坟头上踩。
常青眼底青色魔气翻涌。
常白的影子像从他背后站起来。
愧疚。
悔恨。
痛苦。
一股脑往上冲。
如果说前面的攀比只是物质伤口。
那这一关,是亲情伤口。
它不问你有没有钱那么简单。
它问你为什么没救回爱的人。
它问你为什么不够好。
它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龚赞也被围住了。
一桌亲戚幻影齐刷刷盯着他怀里的复仇之弓和挑战之矛。
“你四哥那么厉害。”
“你咋这样呢?”
“你哥是英雄,你也得争气啊。”
“不能给你四哥丢人。”
“以后你就是家里顶梁柱了。”
“男子汉,哭啥?”
龚赞嘴唇抖了。
他抱着弓,像抱着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精准墨镜上起了雾。
他小声说:
“我……我不是我四哥。”
幻影立刻叹气。
“那你得学啊。”
“你不学,你四哥不是白死了?”
这句话一落。
龚赞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
礼铁祝脑子嗡地响了。
白死了?
他眼前一下闪过狮子宫的血。
龚卫那半边撕裂的翅膀。
那句笑着说出来的“下辈子还当兄弟”。
礼铁祝胸口那块一直没结痂的地方,被这一句彻底撕开。
饭厅越来越吵。
无数亲戚幻影同时开口。
“工资多少?”
“对象呢?”
“孩子呢?”
“房呢?”
“车呢?”
“升职了吗?”
“咋还这样?”
“你看看别人!”
“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一层保鲜膜。
包住了恶意。
看起来干净。
里面早馊了。
礼铁祝站在饭桌中央。
一开始,他想骂。
可是嘴张开。
没声音。
因为这些问题,他太熟。
熟到像家里那张旧桌子。
每年过年。
总有人问。
你现在干啥呢?
挣多少?
孩子成绩咋样?
房贷还多少?
你咋还不换车?
你得努力啊。
他们未必真坏。
有些人甚至真觉得自己在关心。
可人世间很多伤人的话,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是带着刀来的。
它披着棉袄。
说冷不冷。
一伸手,把你心口摁出青。
礼铁祝看着那些幻影。
忽然想起自己有一年过年。
他兜里没钱。
给亲戚家孩子压岁钱都是提前换好的新钞。
一张一张,像从肉里割下来的。
席间有人问他:“铁祝啊,这几年混得一般吧?”
他当时笑着说:“还行。”
那人说:“你小时候挺机灵,咋长大没大出息呢?”
全桌都笑。
他也笑。
笑得比谁都大声。
回去后,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因为不想让妻子看见他脸上的难堪。
东北冬天的楼道很冷。
灯还坏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听见屋里女儿喊:“爸爸回来了吗?”
那一瞬间,他把脸搓热。
把笑重新挂上。
推门进去。
说:“爸回来了。”
成年人最厉害的技能,不是赚钱。
是把刚被人戳烂的尊严,塞进口袋。
回家前还得抖一抖。
别让孩子看见血。
饭厅里的声音还在叠。
“你看人家!”
“你咋不如人家!”
“人家都行,你咋不行?”
“我们这都是关心!”
礼铁祝慢慢端起桌上一杯白酒。
酒味冲鼻子。
他低头看着杯子。
里面倒映出他疲惫的脸。
不体面。
不成功。
眼睛还有点红。
像一颗被生活反复搓洗的土豆。
皮都快没了。
可还得炖。
礼铁祝忽然笑了。
他端着酒杯站上椅子。
塑料椅子晃了一下。
龚赞吓得喊:“祝子你小心!这椅子看着像拼夕夕九块九包邮!”
礼铁祝低头。
“赞哥,你别说。”
“它刚才晃那一下,我都看见我太奶了。”
沈狐本来气得快炸,硬是被这一句逗得眼角一抽。
饭厅声音也顿了一瞬。
礼铁祝举起酒杯。
“各位亲戚。”
“我宣布个事。”
所有幻影看向他。
礼铁祝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里有火。
“以后谁再拿别人家孩子当棍子打自己家孩子。”
“我就拿这酒瓶子当棍子打谁。”
全场寂静。
一个大姨幻影怒道:“你咋说话呢?我们都是为你好!”
礼铁祝点头。
“对。”
“为我好。”
“为我好你问我工资,让我在全桌人面前报余额。”
“为我好你问我房贷,咋不顺手帮我还两期?”
“为我好你问我孩子成绩,咋不问孩子最近开不开心?”
“为我好你问大灰老婆呢,咋不问他晚上想人的时候咋熬?”
“为我好你问常青为啥还活着,咋不问他哥死的时候他心里碎成啥样?”
“为我好你问龚赞咋不像他哥,咋不问他抱着遗物睡不睡得着?”
饭厅里的幻影脸色开始扭曲。
礼铁祝声音越来越哑。
可每一句都越来越重。
“你们嘴上关心。”
“实际上拿别人痛处下酒。”
“这桌菜不够咸。”
“你们就撒点人家的眼泪。”
一个舅舅幻影拍桌。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礼铁祝低头看他。
“我懂事懂够了。”
“小时候懂事,别人说这孩子不哭不闹。”
“长大懂事,别人说你得让着点。”
“结婚懂事,别人说男人要扛。”
“当爹懂事,别人说别让孩子输。”
“兄弟死了,还得懂事,别哭太久,继续往前走。”
他停了一下。
喉咙发紧。
“懂事是个好词。”
“但它有时候像一根绳。”
“夸着夸着,就把人勒住了。”
商大灰低着头,肩膀颤了一下。
常青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龚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黄北北捂着嘴。
沈狐别过脸,眼角红得很明显。
礼铁祝看向整座饭厅。
“人活一辈子,不是来给你们饭桌提供谈资的。”
“混得好不好,自己知道。”
“日子苦不苦,自己扛着。”
“你真关心,就少问点让人下不来台的话。”
“真心疼,就别把‘别人家’挂嘴边。”
“谁家没有半夜的账单?”
“谁家没有吵架后的冷饭?”
“谁家没有不敢说出口的难?”
“你们看到别人家孩子考第一。”
“看不到人家孩子趴在桌上哭。”
“你们看到别人开豪车。”
“看不到人家贷款合同厚得像族谱。”
“你们看到别人夫妻合影笑。”
“看不到关门以后两个人背对背睡。”
“别人的日子,不是你拿来捅自己人的刀。”
“那是别人的命。”
“咱自己的命,已经够沉了。”
最后一句落下。
饭桌上的白酒杯同时裂开。
那些亲戚幻影发出刺耳尖叫。
“我们是关心!”
“你不能不听老人言!”
“你这样会后悔!”
礼铁祝把手里的酒一泼。
酒水落在桌面。
像一场小小的雨。
“我会后悔。”
“我当然会。”
“我后悔没多陪女儿。”
“后悔没早点带老婆体检。”
“后悔以前跟人较劲,气得自己睡不着。”
“后悔很多事。”
“但我不想再后悔一件事。”
“就是明明我身边人都快碎了,我还拿外人的标准去砸他们。”
他转头看向龚赞。
“赞哥。”
龚赞抬头,眼泪糊得墨镜都快看不见。
礼铁祝说:“你不像你哥。”
龚赞嘴唇一抖。
礼铁祝继续道:“这不是罪。”
“你哥是鹰。”
“你是狍子。”
“鹰飞天。”
“狍子听风。”
“你哥把命留给咱,不是让你背着他的影子跑到累死。”
“是让你活着。”
“活成你自己。”
龚赞哭得肩膀直抖。
他想说话。
却只发出一声很小的抽气声。
像一只受惊的狍子终于找到草窝。
礼铁祝又看向商大灰。
“大灰。”
“你跟小奴那碗粥,别人没资格拿完整家庭来比。”
“短也是真的。”
“疼也是真的。”
“你没守住她,不代表你没爱过她。”
商大灰用大手捂住脸。
一个山神哭得像个孩子。
饭桌下的地面开始裂。
沈狐抬手,一鞭抽碎围着她的女亲戚幻影。
冷声道:
“我的脾气不需要你们调味。”
“我不是端上桌给人评价咸淡的菜。”
黄北北擦着眼泪,鼓起勇气对那些幻影说:
“我家有钱。”
“可我也会害怕。”
“我不是你们嘴里的摆设。”
“我跟大家走到这里了。”
“我脚还被魔化手机硌过呢!”
礼铁祝差点破功。
“北北,这个战绩倒也不用反复提。”
黄北北委屈道:“可是真的很疼!”
常青缓缓拔出白蛇魔剑。
剑光清冷。
他看向那个问他“你怎么还活着”的幻影。
声音低,却稳。
“我活着,不是因为我比我哥该活。”
“是因为他走了,我更要把他没明白的路走完。”
“你们若真懂亲情,就不会拿死人审判活人。”
白蛇魔剑斩下。
那幻影无声碎裂。
亲戚饭局彻底失控。
圆桌一张张翻起。
红灯笼炸开。
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变成刺耳杂音。
所有“你看人家”的声音,都像被人掐住脖子。
礼铁祝站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最后喊了一句:
“以后过年少问工资。”
“多问一句,路上累不累。”
“少问孩子第几名。”
“多问一句,最近笑没笑。”
“少拿别人当尺子。”
“人不是木板。”
“量来量去,只会把心量薄。”
轰!
整个饭厅从中央炸开。
不是火焰。
是无数张旧饭桌化成的碎光。
光里有很多画面。
有人在饭桌上强笑。
有人被问到低头扒饭。
有人借口上厕所,躲在阳台抽烟。
有人把委屈咽进饺子馅里。
有人回家路上对着车窗掉眼泪。
也有人终于被家里人轻轻问了一句:
“累不累?”
那一句不值钱。
却像冬天递过来的一碗热汤。
不豪华。
能救命。
饭厅崩塌后,众人站在一片安静的空地里。
没有掌声。
没有系统评分。
只有每个人沉重又真实的呼吸。
礼铁祝从椅子上跳下来。
腿一软,差点跪地。
商大灰赶紧扶住他。
“祝哥。”
“你咋了?”
礼铁祝摆摆手。
“没事。”
“刚才站太高,有点成功人士恐高。”
龚赞走过来。
他摘下精准墨镜,拿袖子擦了半天。
越擦越花。
“祝子。”
“我刚才……是不是挺没用?”
礼铁祝看着他。
龚赞眼睛通红。
怀里抱着复仇之弓,像抱着龚卫最后留下的温度。
礼铁祝伸手,帮他把墨镜重新戴好。
“没用也没事。”
“人不是天天都有用。”
“碗有时候还漏呢。”
“家里人照样舍不得扔。”
龚赞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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