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的死寂。

礼铁祝躺在冰冷的黑泥地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用废了的抹布，被随意地丢弃在世界的角落。

灵魂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漏风的躯壳。

他刚刚“死”了一次。

以一种最窝囊、最现实、最他妈憋屈的方式。

死于癌症，死于贫穷，死于那还不完的三十二万医药费。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意识消散前，妻子那绝望的哭嚎，女儿那茫然的眼神，和他妈那瞬间苍老的背影。

那不是幻觉。

那是诅咒。

一个用“爱”和“责任”编织的，最恶毒的诅咒。

他看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龚卫，那个顶天立地的社会大哥，此刻双目无神，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被兄弟背叛的悲凉。

商大灰，那个憨厚的山神，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得偿所愿的微笑，仿佛还沉浸在与亡妻重逢的甜蜜死亡里。

闻艺，那个用琴声创造了世界的男人，安详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所有人都一样。

被死亡，这最公平的铁锤，砸碎了所有的骄傲和意志。

反抗？

拿什么反抗？

你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了，还谈什么反-抗？

恒达的身影，如同一位优雅的死神，缓缓从雾中走出。

他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踩在泥泞的墓园里，却没有沾染上一丝污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十六具行尸走肉，脸上挂着悲天悯人般的微笑，像是在欣赏一幅由他亲手创作的，名为《绝望》的杰作。

“看。”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冰冷刺骨。

“我说过，死亡，是宇宙间最伟大的艺术。”

“它能轻易地剥夺你们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义。”

“现在，你们还觉得，活着，有意思吗？”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片更深沉的死寂。

活着有意思吗？

礼铁祝在心里问自己。

以前觉得有。

有媳妇儿的热炕头，有姑娘的亲脸蛋，有兄弟的酒，有还不完的房贷。

虽然累，虽然烦，但那叫日子。

可现在……

他死了，她们过得好像更好了。

没了那个整天唉声叹气、一身穷酸气的男人，她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

那他这一辈子，图个啥？

就像你辛辛苦苦玩一个养成游戏，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了一个角色身上，不氪金，纯肝。

你以为你是在培养她，保护她。

结果，游戏大结局，系统告诉你，你这个玩家角色的存在，才是这个NPC角色痛苦的根源。没有你，她早就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了。

这他妈……不是纯纯的小丑吗？

礼铁祝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吧。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恒达似乎对这种死寂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像是在为这首绝望的交响乐，画上一个休止符。

“很好。”

“看来，你们已经初步理解了‘虚无’的美妙。”

“那么，作为奖励，我将带你们欣赏，这趟旅程的，最后一站风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个即将揭晓自己最得意作品的艺术家。

“第九关——”

“【遗忘的角落】。”

话音落下。

整个墓园的世界，再次溶解。

但这次，不是化为黑暗。

而是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老电影。

时光，在他们眼前，疯狂地飞逝。

墓碑在风雨中斑驳、开裂，最终倾颓，被疯长的野草所吞噬。

四季在瞬息间更迭，沧海桑田，斗转星移。

当画面再次定格时。

礼铁祝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能看见世界，能听见世界，却无法被世界感知的，透明的幽灵。

他飘荡在，他所熟悉的，那个城市。

他看到了，他的家。

灵堂已经撤去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他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他闺女，织一件毛衣。

她的头发，全白了。

但神情，却很平静。

他的闺女，长高了，也长大了。

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正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着作业。

墙上，还挂着他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他咧着嘴，笑得有点傻。

照片前，摆着一盘，他最爱吃的，苹果。

只是，那苹果，已经有点蔫了。

礼铁祝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飘过去，摸摸他妈的白发，抱抱他长大了的女儿。

可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看到，他的妻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服，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他生前，好了很多。

她走到他妈身边，柔声说：“妈，我出去一下，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吃饭。”

他妈点了点头，说：“去吧，别太累了。”

妻子“嗯”了一声，拿起包，走出了家门。

礼铁祝，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他看到，妻子，来到了一家，很有格调的咖啡馆。

一个男人，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那个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很有教养。

他看到妻子，立马站了起来，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

他给妻子点的，是她最喜欢的，卡布奇诺。

他们，聊着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妻子的脸上，带着，礼铁祝，许久未见的，那种，轻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没有，对房贷的抱怨。

没有，对生活的愁苦。

只有，一个女人，在，被一个，优秀的，男人，追求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矜持，和，掩饰不住的，喜悦。

礼铁-祝，就那么，飘在半空中。

像一个，最尴尬的，第三者。

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约会。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片，一片地，凌迟。

他没有愤怒。

因为，那个男人，看起来，真的很好。

他有稳定的工作，有得体的谈吐，他会记得她喜欢喝什么，会为她拉开椅子。

他，比自己，强太多了。

他，能给她，自己给不了的，安稳和体面。

他，只有，心酸。

像，喝了一整瓶，隔夜的，山西老陈醋。

从，喉咙，一直，酸到，胃里，再，从胃里，反上来，堵住，整个，胸口。

他看到，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项链。

妻子，的眼睛，亮了。

她，推辞着，说，“太贵重了。”

男人，笑着说，“配你，正好。”

然后，他，站起身，绕到妻子身后，亲手，为她，戴上了项链。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妻子，脖颈的，皮肤。

妻子的脸，红了。

礼铁祝，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了，自己，也曾，承诺过。

要给妻子，买一个，大大的，金镯子。

可是，直到他死，他都没能，兑现。

他，这个，没用的，废物。

时间，再次，快进。

妻子，嫁给了，那个男人。

婚礼，办得很体面。

他妈，坐在主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闺女，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做了，花童。

她，拉着，那个男人的手，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轰——

礼铁祝的灵魂，仿佛，被，一颗，核弹，正面击中。

所有的，心酸，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有了，新的，丈夫。

女儿，有了，新的，爸爸。

那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的存在，就像，墙上那张，终将被取下的，黑白照片。

就像，供桌上那盘，终将被扔掉的，蔫苹果。

被遗忘。

彻彻底底地，被遗忘。

这，比死亡，更可怕。

这，是对他，存在过的，一切，最，彻底的，否定。

如果，活着，奋斗，牺牲，最终的结局，都只是，被遗忘。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他，礼铁祝，这一辈子，吃过的苦，遭过的罪，流过的泪，忍过的辱……

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的，笑话。

他，放弃了。

彻底地，放弃了。

他的灵魂，开始，变得，稀薄，暗淡。

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无尽的，虚空之中。

……

另一边。

井星，也，在，经历着，他的，【遗忘】。

他看到，他死后，他留下的，那些，关于，“道”的，经文典籍，被后人，奉为至宝。

但，他们，曲解了，他的，意思。

他们，把，“上善若水”，解读成了，“职场生存法则”。

他们，把，“无为而治”，解读成了，“躺平摸鱼指南”。

他们，把，“道法自然”，印在了，养生会所的，VIP卡上。

他，毕生追求的，大道。

成了，一门，生意。

一种，噱头。

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涵的，华丽，符号。

没有人，记得，那个，曾经，在，孤独地狱，用，“夏虫不可语冰”，点醒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茶仙，井星。

他们，只知道，一个，叫，“井大师”的，品牌。

他的，名字，被记住了。

他的，道，却，被，遗忘了。

这，是，比，肉体死亡，更，高级的，一种，死亡。

井星，那，一直，古井无波的，道心。

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

所有的人。

都在，经历着，自己的，被遗-忘。

龚卫，看到，他的酒吧，被改成了，一家，网红奶茶店。曾经，跟他，一起，砍人的，兄弟，正，排着队，买一杯，叫“多肉葡萄”的，饮料。

商燕燕，看到，她的哥哥，商大灰，在，死后，很快，就被，人们，淡忘。人们，只记得，灰陵山，那，美丽的，风景，却，忘了，那个，曾经，用，一把，斧头，守护，那座山的，憨厚，山神。

这，就是，【遗忘的角落】。

它，不，制造，痛苦。

它，只是，让你，看到，一个，残忍的，真相。

——你，没那么，重要。

这个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转。

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照常，继续。

你的，死亡，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大海。

连，一圈，涟-漪，都，不会，留下。

这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无价值感。

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礼铁祝，的灵魂，已经，稀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准备，接受，自己的，结局了。

被遗忘，就，被遗忘吧。

挺好的。

至少，她们，幸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由，他的妻子，女儿，和，另一个男人，组成的，“完美家庭”。

他看到，那个，新“爸爸”，正，一脸，宠溺地，给他的女儿，夹菜。

他，细心地，把，鱼肉里的，每一根，小刺，都，挑得，干干净净。

然后，才，把，那，雪白的，鱼肉，放进，他女儿的，碗里。

他的女儿，乖巧地，说了声，“谢谢，爸爸。”

然后，大口地，吃了起来。

多，和谐，多，温馨的，一幕啊。

礼铁祝，的，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准备，彻底，消散了。

可，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微小的，念头。

像，一颗，在，万年冻土之下，不愿，死去的，种子。

突然，从，他，那，即将，归于，虚无的，灵魂，深处，钻了，出来。

【不对啊……】

【我闺女她……不爱吃，没刺的鱼肉啊……】

【她，就，喜欢，自己，一边，吐刺，一边，吃。还，每次，都，把，吐出来的，鱼刺，在，桌子上，摆成，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然后，得意洋洋地，问我，‘爸，你看，我，摆的，这个，奥特曼，像不像？’】

这个，念头，一，出现。

就像，在，一潭，死水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瞬间，激起了，万丈，波澜！

礼铁祝，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再次，看向，那个，“完美”的，饭局。

他看到，他的妻子，在，小口地，喝着，汤。

仪态，万千。

【不对！我媳妇儿，喝汤，从来，都是，‘稀里呼噜’的！声音，大得，像，猪，吃食！为这事，我，没少，说她！她，还，振振有词，说，‘喝汤，不出声，那，还有，灵魂吗？’】

他又，看向，那个，斯文的，男人。

他，正，温和地，笑着，讲着，一个，关于，金融的，笑话。

妻子，和，女儿，都，在，礼貌地，笑着。

【更他妈不对了！我媳妇儿，笑点，低得，跟，海拔似的！我，随便，讲个，‘一个太监上青楼’的，段子，她，都能，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她，最烦的，就是，听人，讲，什么，金融，股票！她，管那个，叫，‘催眠小曲儿’！】

一个又一个，“不对劲”的，细节。

像，一道道，闪电。

划破了，礼铁祝，那，被，虚无，笼罩的，灵魂！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真实！

这，是，恒达，那个，狗娘养的，制造出来的，一个，“完美”的，谎言！

他，以为，幸福，就是，没有，争吵，没有，贫穷，没有，烦恼。

他，以为，一个，更好的，男人，就能，给，他的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家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那，一尘不染的，地板，和，摆放整齐的，餐具！

是，那，双，扔在，沙发上，没洗的，臭袜子！

是，那，个，因为，谁，去，倒垃圾，而，吵得，不可开交的，下午！

是，那，碗，你，加班，到，半夜，回家，她，给你，煮的，已经，坨了的，面条！

是，那些，不完美，是，那些，鸡毛蒜皮，是，那些，又气又笑的，无可奈何！

是，那些，只有，你们，彼此，才懂的，缺点，和，怪癖！

那，才是，家！

那，才是，无可替代的，证明！

证明，你们，曾，真真切切地，生活在一起！

“去你妈的，完美！”

礼铁祝，的，灵魂，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老子，就，喜欢，我媳妇儿，喝汤，‘稀里呼噜’！”

“老子，就，喜欢，我闺女，用，鱼刺，摆，奥特曼！”

“老子，就是，个，没本事的，穷光蛋！可，我，知道，我媳妇儿，最爱吃，楼下，那家，五块钱一碗的，麻辣烫！我知道，我闺女，睡觉，必须，抱着，那只，洗得，都，快，掉毛的，小熊！你，知道吗？！你，这个，只会，挑鱼刺的，小白脸！你知道个屁！”

“遗忘？！”

“你，他妈的，凭什么，觉得，你们，能，定义，‘遗忘’？！”

“老子，欠银行的，那些房贷，它，会，忘了我吗？！”

“我，信用卡，下个月，要还的，那一万二，它，会，忘了我吗？！”

“我，闺女，开学，要交的，那三千块，学费，它，会，忘了我吗？！”

“我，这，一身的，毛病，这，一辈子的，憋屈，这，一脑门的，官司！它们，才是，老子，活过的，证据！”

“它们，是，刻在，老子，灵魂里的，账单！是，宇宙，给老子，盖的，章！”

“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都，赖不掉！”

“你，想，让我，被遗忘？！”

“你，先，去，问问，银行，同不同意！去，问问，这，操蛋的，生活，同不同意！”

轰——！！！！

随着，礼铁祝，这，一番，堪称，“滚刀肉式”的，存在主义，宣言。

那个，“完美”的，幻境，轰然，碎裂！

那，温暖的，灯光，那，精致的，饭菜，那，幸福的，一家三口……

全都，化为了，漫天的，碎片。

礼铁祝，的灵魂，重新，凝实。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片，死寂的，墓园里。

而，他，的队友们。

也，一个个，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水。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一种，劫后余生，一种，哭笑不得，一种，豁然开朗的，光。

龚卫，看着，自己，那，布满，老茧的，手，喃喃自语：“操……老子，这辈子，打过的架，喝过的酒，吹过的牛逼……那，都是，真的啊……”

井星，摇了摇，扇子，苦笑道：“道，在书里。人，在事上。贫道，着相了。”

他们，都，被，礼铁祝，那，一通，胡搅蛮缠的，咆哮，给，吼醒了。

是啊。

别怕被遗忘。

因为，你，根本，忘不掉。

你，每一次，心动的，瞬间。

你，每一次，崩溃的，夜晚。

你，每一次，咬着牙，挺过来的，难关。

你，每一次，无可奈何的，妥协。

你，每一次，不为人知的，善良。

那些，好的，坏的，光荣的，丢人的……

它们，共同，构成了，你。

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那，是你，自己，人生的，勋章。

哪怕，锈迹斑斑，哪怕，无人问津。

但，它，货真价实。

恒达，站在，不远处。

他，脸上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沉，和，暴怒。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试图，用，最，精密的，哲学，和，逻辑，去，摧毁，一个，凡人。

结果，那个，凡人，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水电费，缴费单。

问他：“神仙，也，要，交水电费吗？”

他，又，输了。

输给了，他，最，看不起的，人间烟火。

输给了，那，一地鸡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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