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带回来的。是它跟着我回来的。”

林守一说完，手中的长枪缓缓垂下。

枪尖距离地面尚有三寸，便停住了。

没有落地，也没有任何力量托举。

仿佛这片荒原连一件兵器应当如何坠落，都不再遵循原有的规则。

林北没有看那三支出现在古门之后的军队。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守一胸甲的裂缝上。

血红色的军令印记正在缓慢扩张，细密的纹路从胸口向肩膀蔓延，像一张被埋在甲胄深处的旧地图。每扩张一寸，林守一身上的银甲便黯淡一分。

而在那片红色纹路的最中央，有一道极细的黑线。

黑线没有形状，也没有固定的位置。

林北只观察了三息，便确定了一件事。

那东西并非寄生在林守一身上，而是在借林守一身上的军令，维持自己与这片荒原之间的联系。

这两者看似相近，结果却截然不同。

若是寄生，杀死宿主便能断绝联系。

可若是借军令建立联系，贸然毁掉林守一，反而可能让那道联系彻底失去约束。

至于门后的三支军队？

林北终于侧目看了一眼。

人族军阵列于左侧，旗帜残破，甲胄上仍留着当年大战的刀痕。妖族军阵列于右侧，许多兵器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魔族军阵则占据正后方，肃杀之气最重，几杆断裂的战旗上，甚至能辨认出赤渊一脉早已失传的古老纹章。

三支军队之间没有半分和睦。

他们的兵器对准林守一，不是因为达成了什么协议，而是因为他们各自接收到的军令，恰好在此刻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他们依然是三支敌对的军队。

即使三万年过去，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林北。”

秦无缺握紧长剑，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若是同时动手，你我未必能护住彼此。”

“谁告诉你，我们要护住彼此了？”

林北语气平淡。

秦无缺一怔。

下一刻，林北已经向前走去。

厉苍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你疯了？那家伙身后的军阵少说也有数千道杀机。你一个圣道三重，难道打算把自己送进去？”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林北没有回头。

“既然三支军队都要杀他，为什么直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厉苍神色微变。

林守一抬起头。

银甲之下，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不是愤怒。

而是警惕。

“不要再往前。”

林北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十丈。

“你怕我靠近，还是怕我看见你？”

林守一没有回答。

林北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刚才那道血红军令印记扩张时，林守一的长枪曾经轻微偏转。枪尖指向的并非林北，而是他胸甲内侧的黑线。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当成甲胄震动。

但林北看见了。

林守一并不是完全受制于那东西。

至少在某些瞬间，他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而他真正畏惧的，正是自己失去控制的那一刻。

“把军令交出来。”林守一沉声道。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这一次，不是请求。”

话音落下，林守一脚下的荒土骤然炸裂。

十丈距离瞬间消失。

长枪刺出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明显的破空声。那杆枪仿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林北的眼睛捕捉到。

枪尖直取咽喉。

快得近乎不讲道理。

秦无缺瞳孔一缩。

厉苍脸上的冷笑也随之凝固。

他们都与林守一交过手，至少从先前的残影中见过他的枪法。可此刻这一枪，明显不同于此前那些依靠古老战斗本能运转的招式。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在确认目标必须被杀之后，毫不犹豫地刺出的一枪。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而，林北没有退。

枪尖抵达身前的瞬间，他的右手向外一拨。

没有使用剑。

甚至没有凝聚任何惊人的力量。

他的两根手指准确夹住了枪杆上那道细微的凹痕，借着枪身前冲的力量，向斜上方引了半寸。

仅仅半寸。

长枪便从他的耳侧掠过。

林守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要撤枪，林北却已顺势踏前一步，左掌落在枪杆中段，右肩直接撞向他的胸甲。

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林守一整个人倒飞出去，银甲胸口凹陷，后背重重撞上石门。门上的古老纹路被震得层层亮起，他手中的长枪也险些脱手。

第一招，林北破枪。

第二招，林北近身。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一息。

“圣道三重……”

厉苍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亲眼见过林北三招击败自己。

当时他以为，那是林北对力量与时机的掌控远超境界所致。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林北没有乘胜追击。

他看着林守一胸甲上的裂纹，忽然道：“你刚才那一枪，最后半寸收不回来。”

林守一缓缓站直身体。

“你想说什么？”

“你的枪法没有问题，力量也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你每次出手之后，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林北抬起右手，指了指对方胸口。

“它在替你决定下一步。”

林守一的面色终于变了。

下一瞬，他怒喝一声，长枪再次横扫而来。

这一次，枪势比先前更加凶猛。

银色枪芒撕裂灰暗的天空，沿途的空间被压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痕。林守一的气息急剧攀升，胸口的血红印记如同燃烧起来，黑线则沿着他的颈侧迅速延伸。

他似乎已经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体。

枪出如龙，连续七次变招，封死林北所有能够正常闪避的方向。

林北终于拔剑。

剑光不亮。

只是一道极薄的青色弧线。

第一剑，削偏枪锋。

第二剑，切入枪势间隙。

第三剑，直取林守一握枪的手腕。

每一剑都不与长枪正面硬碰，却又恰好落在枪势最难收回的位置。

七招过后，林守一的长枪竟被林北压得无法抬起。

林北手腕一翻，剑锋顺着枪杆滑下，停在林守一的喉前。

胜负已分。

林守一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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