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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阿姨(2)


廊柱边,玄色衣袂被穿堂晚风轻轻拂动。

刘休龙静立原处,方才那一句恭敬疏离的“罗阿姨”尚悬在风里,整座宫道的空气尽数凝滞。

罗浅浅背脊绷得笔直,袖中指尖攥得泛出青白,难堪如细密针脚,密密麻麻扎入心腑。她抬眸,淡淡一瞥廊下伫立的刘休远。

四下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窥视半分贵人交集,宫道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她轻声开口,语调清淡平缓,却字字清晰,落得极稳:

“道民,来了。”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当众唤他的乳名。

往昔岁月,她不过是他母妃宫中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卑微怯懦,仰望他如望云巅,连私下默念这两个字都不敢,更遑论这般坦然唤出。

刘休龙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瞬间漫开浓重错愕。

他从未想过,时隔经年,从她口中听见的第一声旧称,会是在这样尊卑悬殊、宫人环伺的宫道之上。错愕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底翻涌的沉郁与愠怒。他快步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克制的厉色:

“等等。”

罗浅浅脚步一顿,未曾回头,清丽侧脸覆着一层冷寂的漠然。

刘休龙眸光沉沉锁着她,字字迫人,带着压不住的不甘与问责: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当年若不是我与我阿母庇佑照拂,你早已在深宫磋磨殆尽。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昔日庇护是恩,亦是多年横亘两人之间的枷锁。

这话真实锋利,堵得人无言辩驳,却也彻底撕碎了仅剩的体面。

周遭宫人噤若寒蝉,垂首不敢动弹,宫道肃杀,晚风微凉。

罗浅浅终于缓缓回身。

十七岁的眉眼依旧清丽,却早已褪尽当年的怯懦温顺,深宫岁月磨去了她所有年少柔软,只余下通透的凉薄与清醒。她静静望着眼前年少时曾满心仰望、暗自倾慕过的少年,眼底再无半分旧温。

须臾,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字字淬着寒霜:

“身份吗?”

她微微抬眸,坦然平视着他,不卑不亢,带着一丝疏离浅嘲:

“我如今的身份,是主上的女人。”

“昔日武陵王与淑媛的照拂,浅浅记在心里。但我今日的位份、尊荣与立身之处,皆由主上恩赐。”

话音顿住,她彻底斩断过往牵绊,语气淡得再无涟漪:

“殿下若无公事,我不便私叙。稍后还要前往含章殿伺候主上,先行告退。”

罗浅浅依约去往含章殿,殿内宫女却低声禀报,说陛下已经去了长乐宫,陪潘淑妃用晚膳。罗浅浅略一沉吟,便移步往长乐宫而去。踏入暖阁,一眼便看见案前对坐的二人,她连忙敛衽行礼。这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潘淑妃。

早在入宫之前,她便听过坊间与宫里面流传的旧事——羊车望幸。当年宋文帝乘坐羊车,羊停在哪一处殿舍,他便留宿哪里。潘淑妃为此想出法子,在门外洒上盐水,引羊驻足,以此得到君王的眷顾。这段往事,罗浅浅早记在心里。那时她只当是一段后宫传奇,可如今亲眼见到这位传说里的女子,才知她能牢牢抓住帝王的心,靠的从不止那一点巧思。

刘义隆一身常服,褪去朝堂杀伐的锐气,抬手自然地替潘淑妃拨去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二十余年朝夕相伴,一言一行都浸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熟稔温情,二人低声闲谈宫中琐事,自成一方亲密天地。

罗浅浅侍立在宴席下位,刻意收肩垂首,姿态伏低。一身浅粉宫装衬得她稚嫩清秀,可站在这对老夫老妻身旁,只觉自己格格不入,仿佛只是一件临时摆放在此处的摆件。看见潘淑妃筷尖稍顿,她连忙上前半步,双手捧稳公筷,微微躬身,将一筷鲜嫩的茭白布进潘淑妃碗中。

潘淑妃垂眸看了眼碗中新添的菜肴,抬眼,目光慢悠悠落在躬身少女的身上。新晋罗美人入宫之事,六宫早已传遍,她心中了然。她侧过头看向刘义隆,唇角勾起一抹似打趣,又暗藏淡淡酸意的笑意。

“这便是陛下新纳的美人吧。陛下艳福不浅,不知罗美人今岁几何?”

问话直直落到罗浅浅身上。她把头埋得更低,乌黑鬓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声音细而恭谨:“回娘娘,妾十七了。”

一句十七,落在潘淑妃耳中,让她心底那点微妙的酸涩更清晰了几分。

才十七。

比她家虎头还小两岁。自家孩儿这般年纪,被她百般疼护,无忧无虑。可眼前的小娘子,却要躬身伏低,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赔笑侍奉,做帝王的新宠,做深宫的点缀。  也真是……陛下素来偏爱这一口稚嫩新鲜。

刘义隆听出潘淑妃心底醋意,当即抬手覆住她的手背,指腹温柔摩挲,当着罗浅浅的面,明目张胆偏心安抚,语气从容笃定:

“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娘子,年纪太小,懵懂无知。朕纳入宫中,不过是添些热闹,解解沉闷罢了,不值当淑妃你放在心上。”

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将罗浅浅定义成了消遣、物件、点缀。

“妾并非想要干涉陛下的喜好。只是朝中大小政务日夜耗损陛下心神。您后宫那些女子日渐增多,还望陛下千万珍重自己的身子,切莫太过劳乏。”

潘淑妃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是关切君王龙体,字字句句都在理上,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可那话底下的意思,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后宫女子日渐增多,耗损的是帝王精气,她这个做淑妃的,是真心疼陛下,还是借着心疼的由头敲打新人,便只在她一念之间了。

刘义隆闻言倒也不恼,反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淑妃这话说得,倒像朕是个不知节制的昏君了。”

“妾不敢。”潘淑妃微微侧首,鬓边步摇轻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妾只是忧心陛下。前朝事忙,后宫又添新人,陛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两头耗着。”

罗浅浅仍旧维持着躬身布菜的姿势,双手捧着公筷,进退皆不是。她脊背微微发酸,却不敢擅动。潘淑妃与陛下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份,更没有她直起身来的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一尊雕工精细却无人在意的瓷偶。

刘义隆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像是不经意扫过案边一件摆设。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捧着公筷的手指上,又收了回去。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对潘淑妃道:“行了,朕心里有数。”

“罗美人站了这半日,也累了吧。”潘淑妃语气和善,甚至带着点长辈体恤晚辈的意味,“坐下陪本宫一道用些?这茭白是今早新采的,你方才布的那一筷,本宫吃着鲜嫩,你也尝尝。”

罗浅浅微微一怔。

罗浅浅没有迟疑太久。她再拜了一拜,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娘娘恩典,妾身份卑微,不敢与娘娘同席。娘娘若赏,妾站着领赐便是。”

潘淑妃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对刘义隆道:“陛下瞧瞧,多乖的孩子。

这话说得罗浅浅心头一紧,不知是夸还是怜,抑或两者皆有。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刘义隆搁下酒盏,终于正正经经地看了罗浅浅一眼。那目光比方才多停留了片刻,却也没什么温度。

“淑妃既说她乖,”他漫不经心道,“回头让尚衣局给她添两身新衣裳。”

潘淑妃笑吟吟应了,仿佛这赏赐是她替罗浅浅讨来的。罗浅浅心里明镜似的。

罗浅浅谢了恩,退到一旁,却并未真正松弛下来。潘淑妃那句“坐下陪本宫一道用些”,她听得出是体恤,可这份体恤落在她身上,偏偏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总在。她捧着自己那点微末的尊严,不敢坐,也不敢走,只僵在原处,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

.......

第二日早起梳头,罗浅浅对着铜镜里那张清秀脸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把鬓边一朵新簪的绢花摘了。太艳了,她撑不住。换了根素银簪子,这才觉得妥帖。

尚衣局的新衣裳第二日便送来了。两身,一身藕荷色,一身水绿,陈阿荆端来,晚晴和楚芷伺候罗浅浅试穿。

陈阿荆四十来岁,声音压得低而稳:“美人瞧瞧,淑妃娘娘特意吩咐的,挑的都是鲜嫩颜色,衬美人的年纪。”

晚晴嘴快,一边替罗浅浅展开衣裳一边奉承:“美人穿上这个,一定好看。奴婢瞧着这颜色,满宫里也没几个人压得住。”楚芷年纪稍长,比她沉稳些,扯了扯晚晴袖子,笑着补了一句:“美人本就生得好,衣裳不过是锦上添花。”

罗浅浅对着铜镜比了比那身藕荷色的,镜子里的人清秀是清秀的,可跟潘淑妃那种艳光四射的好看比,就像烛火比日月。她让晚晴把衣裳收进柜子里,想了想又取出来,抖开往身上比了比。晚晴拍手说好看,楚芷也凑过来替她整了整领口。罗浅浅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轻声问:“你们说,淑妃娘娘年轻时,是不是比这好看多了?”

晚晴嘴快:“那哪儿能比呀——淑妃娘娘那是——”话说到一半被楚芷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芷年纪稍长些,扯了扯晚晴的袖子,笑着补了一句:“美人本就生得好,衣裳不过是锦上添花。”

罗浅浅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生得好?她对着铜镜又看了一眼。清秀是清秀的,可跟潘淑妃那种艳光四射的好看比,就像烛火比日月。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让她在长乐宫暖阁里直起腰来吗?好看能让刘义隆多看她一眼吗?像被顺手搁在架子上的一件摆件,落灰了也没人想起来掸一掸。她想起潘淑妃,淑妃有儿子,有二十年的情分,有羊车望幸的本事。她有什么?她忽然就没头没脑地想起刘休龙那句“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她如今的身份是主上的女人,可主上不缺她一个女人。她这个美人,比当初那个小宫女,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小宫女好歹还能凭力气吃饭,美人却只能凭恩宠。恩宠这东西,她攥不住,旁人赏就赏,不赏就只能干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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