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西贝岛的黄昏是从海面上开始的。

太阳沉到莫桑比克海峡的方向，把整片印度洋烧成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板，从刺目的橘红过渡到暗沉的紫铜色，最后在洛科贝自然保护区的山脊线上凝成一道极细的金边。

狐猴的叫声从雨林深处传出来，尖锐而悠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缓慢地切割暮色。

李安然坐在后山别墅露台的藤椅上，赤脚踩着凉透的石板地面。

桌面上摊着一份当天的《费加罗报》，头版是一张基辅独立广场的照片，人群举着小乌国旗，蜡烛在雪地里摆成十字架的形状。标题写着“瓦洛佳承认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独立”。

李安然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归港的渔船上。

诺西贝的渔民日复一日，每天清晨出海，黄昏回来，船上堆着章鱼和红鲷鱼，然后在码头就地卖掉。

这三年里，李安然就跟这些渔民一样，过着重复单调的生活。

他会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码头买些新鲜的海货回来。一来一去，码头上的渔民都已经认识了这个话不多，出手极为大方的富豪老板，却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家里其他人的生活就要比他丰富多彩了许多。

已经八十岁的李宁国和王月芳夫妇除了跟几个老友扯闲篇，更多时候会跟李宁波、孙慧清夫妻，结伴到雨林里面散步，看着曾孙一辈的小孩与狐猴耍闹，或者戴着头灯陪着孩子们深入雨林，寻找夜行狐猴、迷你蛙、猫头鹰、荧光小虫、夜行壁虎，活脱脱都是老小孩。

古梦和米拉贝尔除了在家带孩子，平日里就会去沙滩或者集市消耗时光。有时候也会拉着李安然潜海，看那五光十色的海底美景，倒也其乐融融，乐此不疲。

胡明慧和黄薇在岛上生活了两年时间，终于还是闲不住，一个去了塔那那利佛李氏集团主持大局，一个回到C国京师。

李睿、李琰、李亘和李墨四个在岛上呆了没有几个月，便各自忙碌去了，留下老婆孩子在岛上陪伴父母。

“爸。”

李锦从露台侧面的石阶走上来，脸色被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得有些发青。“瓦洛佳在电视上讲话后市场反应很快，布伦特原油直接跳了三个点，欧洲天然气期货涨了百分之十二。”

李锦这么些年终于蜕化，日常时候就在父亲身边，开始帮助父亲做一些辅助工作。

而安娜年纪终究太大了，平日里除了特别重要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

“马岛舰队主力在哪里？”李安然没有接话题，而是问起其他问题。

李锦早就适应了李安然的突如其来，顺畅回答，“几艘主力驱逐舰都在吉布提和博索萨基地执勤，还有六艘护卫舰在印度洋例行巡航，负责监视迪戈加西亚美军基地的情况……”

李锦解说时候，将平板电脑放在李安然面前，点开一个图形文件，上面是马岛海军目前所有兵力布置的简略图。

“爸，你是不是担心欧洲局势会有大变化？”李锦拖来椅子，挨着父亲坐下。

“西方媒体一天到晚在叫嚣俄罗斯即将对小鸟动手，你说他们都是真的在造谣吗？”李安然怜爱地伸手将落在李锦头发上的花瓣拿掉，“虽然媒体造谣是常态，可是我们可以从这些信息中，结合我们的情报，做出最接近真相的分析。”

李锦撅撅嘴，有些委屈巴巴，“我又不是特工出身，可没有安娜的本事。”

“不要求你与安娜看齐，至少平日里多跟鲁娜学学。唉，你跟鲁娜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要是能有安娜一半的沉稳，也不至于她七十多了，还在没日没夜工作。”

对于父亲的批评，李锦浑然不在意，“安娜的本事放眼世界都难寻对手，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你以后要习惯我的平庸，也要适应鲁娜的粗犷，别气坏身体。”

“你啊……”李安然被女儿的皮赖逗笑了，手指点点她，“算了，将来你、鲁娜和李亘能一起担起情报中心的重担，我也就不奢求那么多了。”

是的，安娜的能力是无与伦比的，马岛情报中心能与CIA等老牌机构齐名，她绝对居功至伟。

可惜，哪怕克格勃依旧存在，估计也很难再培养出这么惊艳的人才，何况马岛才六千多万的人口体量。

李安然站起来，走到露台的石栏边上，两只手撑在粗糙的火山岩表面。“让第一远洋编队拉到阿曼湾外围例行远洋训练，第二远洋编队前出印度洋中心海域，可以去马尔代夫做例行访问。”

李琰在手机上飞快地记着，然后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诧，“爸，你要表态站队了？”

李安然转过身，海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有些乱。已经六十的他，如今再也没有了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

“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的变局吗？俄罗斯需要盟友，需要支持。马岛距离太远，起不到实际的支援，至少态度上还是要表明的。”

当所有人都在预期俄罗斯的衰败，甚至有人预测这个庞然大物会走到解体。只有李安然清楚，帝国也不是一日崩塌的，秩序也不是一夜改变的。

历史的惯性，会随着时间往前走出很长距离。

马岛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历史惯性中，夯实自身的实力，争取再向上走一步，成为真正的区域性强国，在未来的局面中，争取到一席之地。

“李锦啊，与其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瓦洛佳越是困难，我们的态度越是要鲜明，这才能够利益最大化。”

李锦眨巴眨巴眼睛，“那你就不怕美国有反应？”

李安然学着她的样子也眨巴眨巴眼睛，似笑非笑问：“如果是你，是选择对一个马岛这种体量的敌人，还是用利益拉拢，至少做到两不帮？”

“晓得了，两头吃……哈哈哈哈，老爸，怪不得外面都说你老奸巨猾，现在我确定他们说得都是真的。”

李安然摸了一下鼻子，“你能不能换成老谋深算这个词？马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强大，可吃亏在地理位置太偏僻。想要上桌吃饭，不活蹦乱跳搞事情，还不得被人端到桌上当菜吃干抹净了啊？唉，你平时没事多看看三国，就明白辽东公孙家是怎么被人覆灭的了。”

“公孙家？爸，我们的实力不至于跟公孙家族看齐吧？怎么着也是袁术之流。”李锦皱皱鼻子。

李安然转头让韩小满送来地图，摊开在桌子上，用指节敲了敲非洲大陆，“当年公孙家族虽然势力微薄，却掌握着很多稀缺资源。比如黄巾动乱时候难得的和平环境，比如战马、冶铁、药材等丰富物资，如果执行缓称王，广积粮，高筑墙的策略，未必没有机会争霸中原。反观马岛，虽然地处偏僻，却扼守莫桑比克海峡要道，背后是广阔无垠的大海，天生没有敌人环伺，可以安心发展壮大，将来同样可以占据一隅，成为世界级的势力。”

此时韩小满等人也都围拢过来，静静聆听。

“现在世界局势即将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东西方博弈上，我们应该将手彻底深入非洲大陆。”

韩小满的眼眸里面渐渐发亮，忍不住插嘴：“非洲有广袤土地，丰富的矿产，用之不竭的人口潜力，关键族群太多，国家碎片化，如果加上马岛自身的实力，哪怕搞出一个东非联盟势力，也足够在世界立足的。”

李安然很是欣赏地朝韩小满竖了一个大拇指，“世界几大势力之间的分离联合将会成为常态，马岛想要立足，就必须拿下非洲这块肥肉，在未来几十年里面成就与几大势力相抗衡的力量。”

“我们现在的策略就是抢先拿下非洲大陆的矿产，将马岛打造成为一个实体经济强国，从而协助莫桑比克、南非、坦桑尼亚等国的发展，最终成为世界重要经济体。”

“有了经济基础，就能向非洲腹地发展……”

夜幕在他的絮絮叨叨讲述中，逐渐笼罩了整座岛屿。昏黄的灯光下，一圈人围坐在花园里的群像画，成为这张画卷的点睛之处。

二月二十四日，早上六点四十分。

情报中心转来一条加密简报：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三方向同时遭遇导弹袭击，俄军地面部队从北、东、南三个方向越过边境，乌方边防部队在大部分接触线上未进行有组织抵抗。

李安然盯着未进行有组织抵抗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扯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这个世界上，似乎也只有他才晓得，未有组织抵抗的现在，将会在一群人的操作下，演变到了最后五年之久的战争冲突。

也就是因为这场冲突，释放了两头怪物的重生，最终导致世界进入了不可逆转的一场遍及世界的巨大漩涡中。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马岛脱离这场漩涡，保存甚至强大自身实力，最后在圆桌上拥有一把交椅。

“爸。”

李锦从露台侧面的石阶跑上来的时候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火山岩地面上，手里举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是CNN的直播画面。

画面上基辅郊外的一条公路上，几辆被遗弃的军用卡车歪在路边，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其中一辆的车门敞开着，里面的座椅上还搭着一件迷彩外套。

直播记者的声音被风声和直升机旋翼的噪音切得断断续续，只能勉强听出俄罗斯军队、多个方向、基辅郊区等几个词组。

“安娜说瓦洛佳发表了全国电视讲话，宣布在顿巴斯地区开展特别军事行动。”李锦把平板塞到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爸，你说过的那个大变局，真的来了。”

李安然没有接平板，转身往屋里走。“叫韩小满把车准备好去码头，你跟我一起。”

“码头？”李锦愣了一下，踩着碎步跟上来。“去码头干什么？”

“买鱼。”李安然头也不回。“早上码头上的红鲷鱼最是新鲜，去晚了就只剩下些小杂鱼了，你妈昨天说了要做酸汤鱼……”

李锦站在露台上，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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