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郴州往北，山就变了样。

湖南那边的山是尖的，江西这边是圆的，一个一个鼓包，鼓包上铺着树。

车过崇义，路两旁全是果树。一棵一棵，矮矮的，绿的叶子底下压着黄的果子。

沈佳怡把头探出车窗看，"这都是橙子？"

"脐橙。"王晓宇说，"赣南的脐橙，冬天正熟。"

"这么多？"

"这还只是路边。进了山里，整面山都是。"

开了两个多钟头，路边的果园连成了片。一道坡上去，橙黄压着绿叶，一直压到山顶；再往下一道坡，又是一片。

太阳是斜的，光从橙子上滚过去，亮得人睁不开眼。

"停车吧。"沈佳怡说。

王晓宇靠边停了车。

坡上有个棚子，一个老汉坐在棚下削橙子，脚边一堆橙皮。

"老板，这橙子怎么卖？"

"十块钱四斤。"老汉头也不抬，"自己挑，挑黄的。"

沈佳怡闻言一头钻进果园，她在树底下转，踮脚够不着的，就跳一下。

王晓宇在树下看着，看她跳了三次，终于摘下一个。

她拿小刀划开，皮薄，一撕就是一片，果肉掰开来，汁顺手往下淌，咬了一口，眼睛就睁圆了。

"这个甜。"

"冬天的脐橙，糖上来了。"王晓宇说。

她站在树下，一口气吃了三个，到第四个时，王晓宇拦了她。

"留着肚子，进城吃菜。"

过午进城。

赣州城的西边，两条江抱在一起，一条叫章江，一条叫贡江。

章江的水偏绿，贡江的水偏黄，两条水撞在城下的尖上，各走各的，中间拖出一条模糊的线。

再往前一点，黄和绿搅起来，成了一种青灰。

"这就合了。"王晓宇指着那条线，"合起来，叫赣江。"

"赣江的赣，就是章和贡？"

"嗯。"

沈佳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古人起名字，真有智慧。"

他们把车停在南门口，慢慢往江边走。

这一段是宋朝的城墙，砖是青的，缝里长着草，墙根底下是石板路。

路边摆着摊，卖艾米果、卖烫皮、卖酸枣糕，蒸汽一团一团往上飘。

走过建春门，前面是一条浮桥。

一百多只木船连成排，上面铺着木板，人走在上面，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水就在木板缝里过，一晃一晃的。

沈佳怡走得小心，手一直扶着旁边的铁索。

"这桥，多少年了？"

"宋朝就有。"王晓宇说，"修了塌，塌了修。"

"现在还有人走？"

"两岸的人天天走。"他说，"骑电动车的都从这儿过。"

桥中间有一对老人慢慢走过去，男的拎着菜，女的在后头跟。

沈佳怡看着他们过了桥，不见了。

"我小时候，我们家那边也有这么一座桥。"她说。

"后来呢？"

"拆了，修成水泥的。"

过了浮桥，他们上了八境台。台子不高，站在上头，一城三面水。

左边章江，右边贡江，前头是两江抱住的城，城里的屋脊一片一片铺开。

"三面环水。"沈佳怡说，"这城是浮在水上的。"

"八境台，就是从这儿能看见八处景。"王晓宇说。

"你看得见几处？"

"一处。"

"哪一处？"

"水。"

沈佳怡笑了，"你这个人，看什么都只看水。"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绕进灶儿巷，巷子很窄，两个人都得侧着走。

两边是青砖的老屋，门头上雕着花，窗子底下是石头的窗台，被人坐得发亮。

有户人家的门开着，屋里有人在炒菜。

锅一响，一股酸辣的香气就撞出来，直接扑在脸上的那种。

沈佳怡站在门口，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

"赣南小炒鱼。"王晓宇说。

巷子口就有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四张桌子，坐着三桌人。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着围裙，正站在灶前颠锅。

"两位？"

"两位。"

"吃什么？"

"小炒鱼。"王晓宇说，"再来一个酿豆腐，一个三杯鸡。"

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懂吃。"

菜上得快。

小炒鱼是草鱼切片，先在油里滑一下，再跟辣椒、蒜末一起翻，出锅的时候点一点醋。

鱼片白，边上带一点焦黄，辣椒是红的，汤汁挂在鱼片上。

沈佳怡夹了一片。鱼是嫩的，一咬就断，可那点酸先一步进了鼻子。

"这个酸，只有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王晓宇说，"多了就咸，少了就腻。"

酿豆腐是按个上来的，一个一个小方块，肚子鼓着。

咬开才知道，是把豆腐掏空，塞了肉馅进去。

豆腐滑，肉馅紧，一口下去两样东西在嘴里打架。

三杯鸡在砂锅里端上来，油亮的，姜味重。

沈佳怡盛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老板端着一碟橙子过来，放在桌上，"送的。"

"老板贵姓？"

"姓赖。"

赖叔在对面坐下，抹了把手。

"从哪儿来？"

"湖南。"

"这是钓了一路？"

"是的。"

赖叔看了看王晓宇背后的竿包，"下一站哪儿？"

"鄱阳湖。"

赖叔笑了一声，"鄱阳湖的鳜鱼，得先去赣南练手。"

"怎么讲？"

"那儿的水大，鱼横。"赖叔说，"你要先在赣南江里，钓一条不讲道理的，再去，才吃得住。"

"赣南江里有什么不讲道理？"

赖叔用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

"有一种鱼，中钩不往上，也不打圈。"

"它往下游冲。"

"你手上那点线，它一眼都不看。"

王晓宇把筷子放下了。

"多大多冲？"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赖叔说，"我在这江边钓了四十年，我的竿比你的岁数大。"

"赖叔，您多大了？"

"五十七。"他说，"竿比我大六岁，我爹留下来的。"

沈佳怡在一边听得好笑，"那竿还能用？"

"能用。"赖叔说，"竹子养的，越老越韧。"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

他们找了江边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楼下就有喇叭响了两声。

两人下楼，赖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开的是一辆旧面包车，后头堆着网兜、水桶、一个塑料筐。

"上车。"赖叔说，"今天不进城。"

"去哪儿？"

赖叔把车钥匙往手心里一拍。

"去上犹江，我领你们看一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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