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刘绰独自坐在帐外，夜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雪山的味道，也吹散了篝火的余温。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还不睡？”赤松珠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件羊毛披风，“夜里凉，披上。”

刘绰接过，却没有披，只是搭在膝上。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雪山轮廓。

良久，刘绰开口：“赤松王子，我明天就走。”

赤松珠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么快？”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说好了多待几日吗？我阿妈还要带你去扎陵湖，去看——”

“刚传来的消息。”刘绰打断他，“第一批归唐的汉人奴隶即将到达凉州。我得回去坐镇。”

赤松珠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暗了下去。

“是因为我吗？”他忽然问，“因为我说了那些话，跳了那支舞，所以你要走？”

刘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

“那你——”

“赤松。”刘绰轻轻唤他，声音很轻，却让赤松珠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很好。”她说，“真的很好。你长得好看，跳舞好看，唱歌也好听。你对我的心意，我看得见，也感觉得到。”

赤松珠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那你——”

“可是我已经有夫君了。我爱他。我对你只是朋友之谊，不是男女之情。”

这个时候，刘绰不得不感叹上辈子看了电视剧真不是白看的。

赤松珠急了：“你撒谎，你若对我无意，怎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是苏毗人。”刘绰避开他的眼神，“我是唐人。我是彭城刘氏的刘绰。你明白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有一点喜欢我？我阿妈能喜欢那么多男人，为什么你就不能？”

“可那又怎样呢？”刘绰看着他的眼睛，“欣赏是一回事，结为夫妻共度一生是另外一回事。我对你有一点点喜欢，是因为你真诚，你坦荡，你对我好。可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山，嘴角弯起，像是在看着李德裕一般。

“我的夫君，他陪我走过最难的路。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默契到不用说出口，就能知道彼此的心意。世上男子千千万，我最喜欢的就是他。除了你，我还欣赏过旁的男子。我喜欢听梁郎君唱白雪歌，他唱起歌来就是世间最有魅力的男子。我看你跳舞会心猿意马，可我看平康坊的姑娘们跳舞时也觉得她们勾魂摄魄。”

“我到底哪里不如李德裕？”赤松珠不甘心道。

“他懂我。他懂我的野心，懂我的害怕，懂我的每一个眼神。我们之间，不只是喜欢，是爱——是两个人，活成了一个人。你们总说唐人规矩多，活得束手束脚。可出身名门的他容得下我这样一个妻子，一个官职比他高，名气比他大的妻子。他要在长安那些习惯了男尊女卑的人面前承受怎样的非议，你知道么？”

赤松珠听着，眼神渐渐暗下去。

“你说的这些，我也可以——”

“你当然可以。”刘绰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个好男人。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女人。而我，只会这么对李德裕。”

赤松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可以的，哪怕不是全心全意相待，只有一点爱意，他也可以的。

刘绰站起身，披上那件羊毛披风。

“赤松，谢谢你今晚的舞。我很喜欢。真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月光下，赤松珠还坐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毗的事，我会尽快上奏朝廷。女王想要的那些茶叶、丝绸、铁器，我都安排好了。以后，我们还会常常见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你不要为了我这一颗歪脖子树，就放弃了整片森林啊！”

说完，便转身离去。

夜风里，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

赤松珠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篝火彻底熄灭，久到草原上只剩下风声。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又有些释然。

“世上女子千千万，可我最喜欢你啊！”他喃喃自语，“你不也是为了李德裕一颗树，就放弃了整片森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望着刘绰消失的方向。

“刘绰，”他轻声说，“你真是个……让人没办法的人。”

帐内，睡了一觉的玉姐儿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着刘绰进帐：“姨母，你去哪儿了？”

刘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榻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明天咱们启程回凉州。”

玉姐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

刘绰坐在榻边，看着帐顶。

脑子里忽然闪过赤松珠在火光中跳舞的样子。

真好看啊。

她在心里默默想。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偷偷的笑。

这一刻有些理解四郎了是怎么回事？

古天乐我所欲也，金城武亦我所欲也，可吴彦祖又有什么错呢？

朕不做选择，朕全都要。

翌日，赤松珠站在送别队伍的最前面，穿着昨夜的锦袍，头发却有些乱，像是没怎么睡。

他走到刘绰马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青稞种子。”赤松珠说，“我们苏毗最好的青稞种子。你带回去，种在凉州。等明年秋天，你吃到我种的青稞磨的糌粑，就会想起我。”

刘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接过布包，郑重地放进怀里。

“好。我等着。”

赤松珠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抱了她一下。

只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

“刘绰，”他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心爱姑娘的眼睛，“你要好好的。”

刘绰点点头。

“你也是。”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他一眼。

“女王姐姐，赤松王子，咱们来日再会！”

然后她策马转身，疾驰而去。

身后，两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渐渐远去。

赤松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草原尽头的晨雾里。

梅朵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

“儿啊，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赤松珠没有动。

“阿妈，”他忽然开口，“我好像，更喜欢她了。”

梅朵嘎：“……”

“我真羡慕李德裕。她能为了不让他伤心，舍弃世间所有男子。”

“你可真是阿妈的傻儿子。”

她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赤松珠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远方。

晨雾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一线金光。

刘绰策马疾行，风在耳边呼啸。

玉姐儿跟在她身边，忽然自顾自道：“虽然姨父对我很好。可这位赤松王子真挺可惜的。长得那么好看，跳舞也好看，对姨母又好。要不是姨父先遇见你，说不定——”

“玉姐儿。”刘绰打断她。

“嗯？”

“你那个达瓦，准备带回长安吗？”

玉姐儿的脸腾地红了。

“姨母！你、你怎么——”

刘绰笑起来，策马加速，把玉姐儿甩在后面。

“姨母你等着！”玉姐儿在后面喊，“我回去就告诉姨父！”

笑声洒了一路。

马蹄声声，向着凉州的方向。

向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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