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皇城兽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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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二刻,朔川川郡王府。
林寒酥简略复述了今晚之事,忍不住回头看向孟氏母子三人。
终归不是彻底、纯粹的政治动物. . ...她有些心软了。
虽未直接帮孟氏向丁岁安求情,但她讲述了孟氏方才以自裁相逼、不允郡王府侍卫动手,已隐隐表达了请求。
丁岁安正思索间,忽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便是陈翰泰疑惑且恭敬的声音,「庞将军、段公公..」
「陈大人,老奴奉旨前来,请朔川郡王妃入宫。」
太监特有的阴柔尖细之声。
话音落,段公公已在天卫军指挥使庞德望的陪同下走进院内。
段公公虽是皇帝近侍,却丝毫没有跋扈之意,反而先向丁岁安躬身一礼,「楚县侯辛苦了。」「段公公有礼~」
丁岁安不卑不亢回礼,那段公公直入主题,「有劳楚县侯,陛下要召见朔川郡王妃。」
房门开著。
段公公的毫无阻碍的传入,孟氏闻言缓缓擡起头来,目光先后在林寒酥、丁岁安和段公公身上扫过,随即起身.. .…..可一步未迈步,便觉衣襟一沉。
低头看去,正是一对儿女正仰著头看向她。
今夜惊变,女儿一双大眼睛内已续起一包眼泪,将哭未哭。
儿子还好些,虽紧抿著嘴、不想母亲离开,但始终憋著未曾掉眼泪。
孟氏蹲下身子,用拇指刮去女儿眼窝泪水,再侧身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柔声道:「柘儿,母亲出去办事,你和榕儿 . .. .」说到此处,她看向了林寒酥,平静的眸光中有著显而易见的哀求神色。林寒酥心有不忍,侧头看向丁岁安,后者点点头,她随即走上前去。
孟氏似乎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对儿子接著道:「柘儿你带著榕儿先跟著兰阳郡主~」
梧儿回头看了林寒酥一眼,因为和她不太熟悉的缘故,似乎不大信任她,依旧扯著孟氏的衣襟不肯松手。
见状,孟氏轻笑著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莫怕,这位好看郡主,是你六叔的未过门的妻子~」听母亲这么讲,梧儿才松了手,再度回头以小大人般的审视目光打量一番,或许是「长得不像坏人』和「六叔未过门妻子』的双重因素,林寒酥终于成了他心中的「可信之人』。
「榕儿不怕,母亲要去办正事,我们跟婶婶玩」
说著,便将还有些怯生生的妹妹带到了林寒酥身旁,目光却仍不住的侧头望著母亲。
「母亲~」
眼瞧孟氏跟著段公公要走出园子,植儿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嗓音里带著股没藏住的彷徨和害怕,「您早些回来呀。」
丑时正。
皇城丽正殿. .…
此处原是太子东宫的核心殿室之一,自打太子谋反事败伏法之后,已空置二十多年,处处弥漫著一股久不居人的朽气。
殿室正中,孤灯一盏。
陈翊独坐案前,手腕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面色惨白如纸。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眼窝深陷、颧骨凸显,鬓边竟生出数缕刺目灰白.. .宛若瞬间苍老十余岁。相比外表枯槁,诡异的是他脸颊上却又浮著一层病态嫣红。
烛光昏昏,好似纸扎人偶脸上涂抹的生硬胭脂,与周身死气形成刺目反差. .. .
「笃笃~」
「郡王,王妃到了~」
殿门外,响起了段公公熟悉的声音。
陈翊豁然起身,却因起身过猛,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伸手扶了桌案,沉声道:「请她进来!」听那腔调,不似夫妻别离前的不舍伤心,倒有几分怨恨恼怒。
殿门吱呀开启。
孟氏迈过高高门槛入内。
夫妻二人隔著空旷殿室好一阵对望。
直到段公公退出、重新闭上殿门,孟氏才忽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相距不足一丈时,她已瞧出了陈翊的异样,惊愕神色一闪而过,双目已不自觉饱含泪水。
可...
面对孟氏张开双臂的拥抱,陈翊神色阴冷,甚至带了些厌恶,只见他猛地一擡手,将刚至身前的孟氏一把推开。
孟氏猝不及防,连退两步后,跌坐在地。
即便这样,她注意力依旧在陈翊身上,「翊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这声惊呼,并非是问陈翊「态度』怎么了。
而是问,他的身体怎么了。
陈翊冷冷注视孟氏,只道:「莫要再惺惺作态了!」
孟氏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凄然一笑,「翊哥儿是怪我不让邹万屿他们动林寒酥么?」「不然呢!」
陈翊眼中尽是偏执,「你心软护她,便是存了二心!」
其实,今晚能不能控制林寒酥,并不影响大局,但此刻的陈翊明显是在事败后借机发泄心中愤慨,只听他低吼道:「天下女子皆虚伪薄情!你如此,姑母更是如此!」
孟氏坐在地上,瞧著几近癫狂的陈翊,目光依旧柔和,只道:「既然你这般恨我,为何还要见我?」陈翊闻言,痛苦神色一闪即逝,冷笑一声道:「我,命不久矣。让你前来,是告诉你,好好养大植儿和榕儿,莫苛待他们!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似乎觉著这样的警告还不够严厉,又道:「皇祖父也不会放过你。」
孟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植儿和榕儿是我怀胎十月所出,我怎会苛待他们?」说话时,她擡手,以极尽温柔的动作慢慢解开了陈翊右手手腕上纱布,后者本来有所抵触,可能是受了她温柔动作的影响,也可能是听了她保证儿子不被苛待的影响,总之,没有阻拦。
纱布滑落。
露出了下面那道 .. ..格外吊诡的伤口。
并非刀剑锐气所致,而是两排深深嵌入皮肉的齿痕_. . ..并且,绝非兽齿。
分明是人齿留下的钝拙齿痕!
齿痕边缘皮肉翻卷,像是生生撕咬掉了一块,血管挛缩。
却又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止住了血.. . ..只是周遭血肉透著青黑死气,仿佛这截手腕已不属于活人躯体。
「翊. . ..翊哥儿~」
孟氏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却是心疼_ ....突遭今夜大变,自始至终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孟氏,在看到丈夫手腕可疑又可怖的伤口时,双目霎时充盈起泪水,「翊哥儿,到底是哪个混蛋害你!」
「住嘴!」
陈翊低声喝止,犹豫一息后,低声道:「皇祖父修得一种秘法,需. ....需借至亲骨肉之精血延续寿元。我今晚事败,本已是必死之人,这条命若能换来皇祖父延寿回春,姑母和丁岁安便永远得逞不了!值得!」
孟氏目瞪口呆,望著陈翊,一句说不出来,但双目中的眼泪却似决堤了一般,连珠而下。
陈翊说罢,心中大为松快.. ..说出来,他以死换来的巨大价值才有可能被孩儿、世人知晓。有朝一日,逆贼覆灭,他就是那个大吴、为皇祖父立下大功的皇五孙,而不是因谋逆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的逆贼。
他不由环顾空空荡荡的丽正殿,感慨道:「这处宫室,原是太子寝宫,皇祖父说了,待朝堂安稳下来,便让植儿搬进来..」
「啪~
毫无征兆。
陈翊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 ..,
因太过用力,孟氏已垂下的右手微微发抖。
陈翊尚在错愕中,甚至还没来及愤怒。
平日在他面前一贯温柔的孟氏,尚残存泪水的眼中燃起出离愤怒和深切痛楚交织的复杂情愫,声音因情绪近乎崩溃而颤抖嘶哑,「翊哥儿!你糊涂!」
陈翊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下意识辩驳道:「你懂什么......我此举,既是尽忠、亦是尽孝... ..」「啪~
话未说完,又是一巴掌。
孟氏颤抖著嘴唇,低声怒斥道:「什么忠孝?以子孙为血食,早已没了半点骨肉亲情!他但凡对你有一丝怜爱,岂会以此等邪法对待你!」
孟氏再前一步,死死盯著陈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翊哥儿,若换作是你. . . ..你会为了多活几年,吞噬相儿么!」
陈翊身子一震,竟不敢再和孟氏对视,下意识偏过头去。
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愿去那么想. . ..
陈翊此生,父母早逝,后来他所苦苦追寻的,也不过是亲情暖意、亲辈认同。
可,先有姑母将他视为替身,若再承认皇祖父对他也只有利用之心、从无半分祖孙爱怜之意,这 ..他像是要躲避什么似得,慌忙后退两步,只低喝道:「闭嘴!」
知夫莫过妻,孟氏一眼便瞧出了他此刻的惊慌、恐惧,心如刀剜,却强忍心痛道:「他今日能食你血肉,未来便能食相儿血肉... ..不可再糊涂了!!」
「柜儿....柜儿呢?」
陈翊精神已到了崩溃边缘,竟原地转了几圈,在丽正殿内寻找起了自己儿子。
「翊哥儿莫慌,我已将柘儿、榕儿托付给了别人... .」
孟氏安抚一句,想要上前抱住陈翊,让他冷静下来。
可她刚走到跟前,已理智尽失的陈翊双目赤红,竟如受伤野兽般嘶吼一声,毫无章法的一拳猛地捣在孟氏胸腹之间。
孟氏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巨大的殿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软软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翊不是丁岁安的对手,但他却是正儿八经的化罡境。
一拳击出,一个从未习过武的妇人岂能受得住。
但这一拳,同时也将他心口那股戾气发泄出不少. .…
他站在原地呆愣几息,涣散眼神逐渐在挣扎起身的孟氏身上重新凝聚。
迷茫双目陡然一清。
「谨姐姐!」
陈翊脸上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少年夫….. . .即便因今晚之事迁怒于孟氏,但他可从没想过要取妻子的命啊。
他踉跄扑到柱前,将蜷缩在地、面如金纸的妻子揽在怀里。
「我....我.」
喉头滚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孟氏艰难的喘息著,费力的擡手轻抚陈翊侧脸,勉力挤出一丝笑容,「不碍事.. . ..他,他既然允我.. ....今晚前来探视你,值便...咳咳~」咳出一口血来,「便不会. .. ..放我离去。」这是说,不管陈翊方才有没有发疯给她那一拳,老皇帝都不会让她再离开皇宫。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安慰陈翊、不让他因为误杀自己而难受内疚。
陈翊此时已说不出话来,泪水簌簌而下。
「翊哥儿. .」
孟氏气若游丝,却还在坚持著要告诉陈翊一些事,「我.....我予你,从无二)心...我保寒;.. .咳咳,是为了给柘儿和榕儿留,留条生路. ..你若事成,再将她交...交给你不迟。若不成. . . 总归给孩子,给孩子们结了善缘. .」
「谨姐姐,你莫讲话了.. .」
陈翊紧紧抱住孟氏,泣不成声。
孟氏却拚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柔的抚摸著陈翊侧脸,逐渐涣散的眼神中没有怨恨、纠结,只有对自家夫君的心痛,「我翊哥儿今生......命太苦了呀。咱们下辈子...不做这劳什子的皇室贵胄了,就作对寻常夫妻. ....你耕田、我织布 . .春日插秧、秋日打谷. . ..好不好。」
「嗯~嗯~
陈翊不住点头,眼泪混著鼻涕滴落在华贵的衣裳上。
孟氏欣慰的笑了起来,望著殿顶雕龙画凤的华丽藻井,轻哼道:「南塘采莲去....郎在船头撑篙,妾在船尾笑....」歌声断断续续,孟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著奇异的宁静,「莲子心苦....妾心甜吨内. . ...纵使风雨打翻了船哟,你我夫妻...落湖底,也并著肩. .. ..」如风中烛火般微弱的低吟,终归沉寂。
抚在陈翊脸上的手,无力滑落. .……
陈翊低著头,和孟氏的额头相触,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啊~」
皇城巍峨,月光惨白。
死一般的静谧,被一道骤然迸发的凄厉喊声打破。
仿若狼嚎。
数里外的朔川郡王府。
重重宫墙、坊街连片,那道夹杂了悔恨和极致痛苦的嚎叫,自然传不到此处。
但刚刚走到府门外的丁岁安却若有所感似得,回首望向皇城方向。
跟在他后方两三丈外的「假.意欢』无意间和他对视了一眼,好似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快走几步赶到丁岁安身旁,低声道:「你又想作甚?」
丁岁安小声回道:「今晚的事,处处透著古怪.. .」
「所以呢?」
徐九溪很帅气的反问了一句,她的意思是,不管怎么说,今晚丁岁安都是那个最大的赢家,古怪不古怪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不踏实。」
「那你想怎样?」
「我」
府门前,还有大队军卒,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索性拉著徐九溪折身走回朔川郡王府门房,关上了门才道:「我想你陪我去皇城里看看。」
「你疯了吧!」
即使胆大包天如徐九溪也不禁咋舌。
天下皇城,无一不是戒备森严之地. . . ...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绝世阵法。
丁岁安却道:「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激将法?我三岁时这招就不管用了!」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不是说激将法对你没用么?」
「我自己想去,又不是被你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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