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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打狗需当主人面


五月初六,晨午巳时。

    义报报馆,主编范守拙左颊青紫肿胀,将左眼挤的只剩了一条缝,但此刻他手持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不由牵扯起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笑容。

    「《窃香传.林间谣》

    红绡帐暖篆烟斜,谁记兰城素缟麻?

    旧琴暗续新人柱,寡鹄偏栖恶木桠。

    南疆捷血污罗带,北阙恩荣掩牝霞。

    犹道赤蛇能绕洞,原来早噬旧王家!』

    以前,义报自诩清流,鄙夷民报以香艳话本吸引读者。

    但今日开始,他们也要开始连载话本了,话本名字直接叫做《窃香传》。

    这首开篇定场诗,虽未直接提及主角姓名,不过近来只要对天中八卦有所了解、或爱看话本者,都能看出些许端倪。

    「兰城素缟』所指,很好猜。

    「犹道赤蛇能绕栋』说的是何人,不言自印明.  .  .早在两年前,天中便有了《红蛇传》话本,里头的用丁水安代指如今的楚县侯,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现下这定场诗借此暗指「早噬旧王家』,你既可理解为「王』姓人家,也可以理解为「王爷、王府』。诗名又叫「林间谣』,若有人指控此「林』是指某位寡居王妃的姓氏,义报完全可以反驳是读者牵强附但懂的都懂,但凡了解些内幕,总忍不住会心一笑。

    至于那句「旧琴暗续新人柱』,雅者见雅、秽者见秽,总之用词令人浮想联翩。

    连载话本开篇第一章,便直入主题,直白劲爆..  ...

    《窃香传.第一章,灵帷惊变》

    常言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前朝兰城有郡公王渊,娶妻林氏,容色姝丽,身姿窈窕.  .  .

    时值王渊病故首七,白幡垂夜,灵灯如豆。新寡未亡人林氏身著斩衰孝衣,跪于柩前,素颜挂泪,楚楚堪怜。

    忽闻帷后慈窣声响,一著玄甲英挺武弁闪入,猿臂轻舒,竟将孀妇林氏揽入怀中。

    「将军,不可.....灵堂之上~」孀妇林氏推拒声细若蚊纳,然其生性浪荡,见武弁生的俊美,柔黄已攀上来人肩甲。

    「郡妃莫惊,郡公生前常嘱末将「照拂』于你。」

    武弁低笑,炙息喷于妇人耳畔,单手已扯开孝衣束带。

    素绫委地,露出内里胭红小衣,恰与棺前「奠』字惨白灯笼相映成诡艳之景。

    灵案檀香袅袅,竞掩不住帷中渐浓汗膻气息。柩内尸骨未寒,柩外春潮已泛,唯有灵牌上朱漆名讳,似怒目而视.

    第一章通篇约莫千余字,写满了好几张笺纸。

    范守拙细细阅罢,不由感叹老师笔锋之老辣,仅仅用了一晚时间就炮制出了话本开篇,既足够香艳吸睛,又将武弁那好色无耻和郡妃的浪荡轻佻刻画的入木三分。

    以至于范守拙都怀疑,老师齐高陌是不是在做学问之余、私下经常偷偷写这些男盗女娼的话本自娱。「范先生,明日版面先生是否已审阅完毕?若不改动,便交付刊印了。」

    副手曾梧上前,小心窥了眼范守拙肿胀面颊,躬身请示。

    「把这个加上去」

    范守拙将笺纸递来,曾梧接过,快速阅罢,「哧哧』笑出几声,赞道:「先生好辛辣的笔锋,寥寥几笔,便写尽男女丑态。」

    「不是我写的,出自老师之手。」

    「哦?」

    昨天公主府门前齐高陌、范守拙被隐阳王之子抽了大嘴巴的事,早已在天中传开,曾梧自然听说了此事也清楚知晓,这《窃香传》的话本,便是国子监的反击。

    若想毁其人、先毁其名的道理他懂得,名声毁了,那人做的所有事都成了动机不纯的居心叵测。只是,丁岁安这个人的名声.  .  ..咱们这么祸祸他,恐要招致报复啊。

    「范先生,楚县侯素来跋扈,此话本明日一见报,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怕什么!」

    昨日,打他的明明是姜轩,但范守拙却对丁岁安恨之入骨,只听他道:「只是个话本故事而已,咱们又没指名道姓说他。身正不怕影子,他若主动找上门来,岂不是正好证明他做贼心虚?」

    范守拙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一字不改刊印出去就行。丁岁安行事跋扈蛮横,对其不满者众矣,此事,背后不止有老师.....」

    说到此处,他单出一根食指向天指了指,暗示幕后还有位置更高的大佬要搞丁岁安,「只不过他刚挟大胜之威归来,大人们不好直接动手,话本、披露他恶行的报导,都是铺垫。」

    「哦?是!」

    一听上头有大佬支持,曾梧兴奋起来。

    掺和进神仙打架的局中,风险避免不了,但跟对了人,一旦事成,事后结算时他们这些小人物但凡被大人们提携一把,便是青云直上的前程!

    些许风险,值得!

    曾梧双手接过写有《窃香传》第一章的笺纸,打算往后院印刷工坊走去。

    他刚走出范守拙值房,便听院门处一阵喧嚷,擡眼望去,只见二十余名年轻公子哥正呼啦啦涌进报馆前庭。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步履带风,脸上却洋溢著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  

    曾梧折身回走,拦住众人,疑惑道:「诸位,此地乃国子监所属义报报馆,你们有何贵干?」他正是担心来人是闹事的,特意提到了义报和国子监的关系。

    当先一名身穿绛紫团花袍的公子未语先笑,上前一步,客气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敢问贵报主编范守拙范先生,可在馆内?」

    曾梧见这群人气度不凡,举止有礼,心中警惕大为消减,忙道:「范先生正在值房处理文稿,不知公子寻范先生何事?」

    那紫袍公子笑容更盛,刷地展开手中泥金折扇,轻摇两下,语调诚恳,「我等平日最敬重道德学问,近日拜读贵报所刊经义文章,字字珠玑、发人深省,读罢如醍醐灌顶,大受震撼!我等深感贵报维系正道、启迪民智之功,特联袂前来,略备薄资,以表钦佩支持之意,并盼能当面聆听范先生教诲!」哎哟,捐资?支持?

    曾梧顿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谁说咱们义报曲高和寡、不接地气了?

    你看,这不就起到教化之功了么!

    他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笑容,忙侧身引路,「范先生若知诸位公子如此擡爱,必定欣慰。请随我来,范先生就在后面。」

    那紫袍公子哥闻言,回头朝众伙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挥手,跟著曾梧走向了偏院值房.  .  ..值房内。

    范守拙双腿高高翘在桌案上,身子懒懒窝在圈椅内,肿胀左颊,也丝毫不妨碍他此刻的好兴致。只见他轻拍著自己的大腿,嘴里哼著一曲临时编就的小调。

    .....白纸黑字杀人刀,砚台墨臭胜弓7.  ....任你边功高百丈,怎敌我笔锋轻轻绕.  ..灵堂帷暖红浪翻,管教英名化笑谈~哎嘿,化笑谈呐

    想到明日新报一出、满城议论的热闹景象,便觉解恨。

    解恨!

    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一阵杂乱脚步。

    大约是昨日被抽了耳光,范守拙有些惊弓之鸟,噌一下坐直了身体,得意小调戛然而止。

    「吱呀~」

    曾梧推门入内。

    见来人是他,被坏了好心情的范守拙没好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先生,天中才俊慕名而来!他们读了咱们的文章,深受教诲,特意登门,要向先生当面致谢并捐资呢!」

    说到此处,曾梧才想起,刚才只顾欣喜,竟忘了问对方名字,忙回头朝门外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呢?」

    这时,范守拙已经整理好衣衫站了起来,脸上挂上了淡然却又不失亲和的笑容。

    只听外头道:「嗬嗬,小爷乃隐阳王之子、兴宁坊一枝花、冷面银枪锦玉郎天中最帅仅次兄长排行第二的姜轩是也~」

    范守拙正在捋须的手猛地一扯,揪下几根胡须。

    神色大变。

    那曾梧显然也愣住了,站在门内目瞪口呆。

    他不认得姜轩,却听过这位天中新晋混世魔王的名字啊.  .  .  .

    下一刻,仍在呆愣的曾梧被门外突袭而来的一脚踹的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接著,姜轩手持折扇,一摇三晃的走了进来。

    「作..  .  ..姜公子,你要作甚?」

    范守拙吓得连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墙,再退无可退。

    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像极了土匪窝里被掠的小娘子。

    「哗~」

    扇子在手心一磕合拢,姜轩在值房内站定,左右一扫量,目光落在了范守拙身上,「嘿嘿,范主编,你难道不知晓,报纸是小爷我在天中的垄断生意?你敢从小爷嘴里夺食?刚好昨日没打过瘾,今日没了殿下府前侍卫阻拦,咱们就好好过过招吧!」

    「别!等一等!」

    范守拙连连摆手,如今被堵在这值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还真怕被这帮下手不知轻重的公子哥们给打死,姜轩却没工夫听他逼逼赖赖,直接挥手道:「弟兄们,上!」

    身后那群锦衣公子闻听号令,顿时将方才那副彬彬有礼的假面撕了个干净,一窝蜂的冲将上去,唯恐落后一步挤不进战团、会被大哥姜轩觉著不够义气似得。

    「等等!君子动口不动.....哎哟!」

    范守拙的最后努力,被一记封眼拳给堵了回去。

    他抱头鼠窜,但值房拢共这么大地方,他哪里逃得了。

    这些公子哥儿若论真刀真枪、好勇斗狠不在行,但仗著人多欺负人少,那可是在行的很。

    一时间值房内尽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和范守拙、曾梧杀猪般的惨嚎。

    前廷这点动静,终于惊动了后院负责印刷的匠人。

    他们跑到前院一瞧,吓得一哄而散。

    姜轩谨记兄长的嘱咐「只搞他们国子监的人』,便也没让人去追,只喊来手下第一心腹刘浮舟,嘱咐道:「浮舟,带几个弟兄,去后头将印机、雕版都给小爷砸了,将铅字带走!」

    「得令!四郎、赵大.」

    刘浮舟点了几人,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后宅。

    不多时,沉重的木制印机被推到在地、核心机扩被砸烂砸碎,雕版被劈,活字盘被哗啦啦扫进麻袋_..墨缸翻覆,浓黑的墨汁汩汩流淌,满地狼藉。

    「打人啦!打人啦」

    「快报官啊~」  

    义报所在的官帽街上,工匠忽然从报馆窜出,一边大声吆喝,一边躲得远远的,唯恐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天中毕竟是帝京所在,军巡铺军卒、府衙巡街差役反应还是很快的,仅仅百余息,便有左近军卒闻讯赶来。

    最先赶至此处的,是武卫军一名都头。

    当他率数十名军卒挤开围观人群,却见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静静立于早已闭合的报馆门前。一身著湛青常服的青年单手挽缰,端坐马背,目光沉浸。

    报馆内的嘶喊和打砸声,恍若未闻。

    一名年轻的武卫军军卒不认得他,但瞧他那模样堵在院门,似敌非友,不由上前一步大喝道:「你是何人!还不快闪开!」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都头上前就是一脚,把军卒踹的一个趣趄。

    直到这时,那马上青年才侧头看来。

    都头好像有点激动,忙上前一步单膝著地,「卑职武卫军甲营乙都都头汪九拜见侯爷!」

    「哦?你认得我?」

    「侯爷,前年卑职随军南征被俘,曾亲眼在云州城外石料厂见侯爷为援护我等,浴血搏杀南昭悍将兑古!侯爷大恩,未曾当面拜谢,今日得见,卑职三生有幸!」

    「哗~」

    周围一片惊叹之声。

    众人这才知晓,这名看起来又俊又白的年轻人,竟是大吴鼎鼎有名的楚县侯。

    「汪都头,起来吧,你不是我的属下,不必行此大礼。」

    汪九起身,仍不忘又是一拜,而后才看向义报报馆,躬声道:「侯爷,此处..」

    「不必紧张,几名小友玩闹而已~」

    汪九明明都听到院里不时响起「救命』的惨叫了,这还是玩闹?

    但他猜到某些因由后,也只是一息迟疑,便低声道:「侯爷,卑职率属下在外围维持秩序。」「嗯,辛苦。」

    于是,第一拨赶来的军巡铺军卒,便成不让百姓靠的太近的保安。

    少倾,第二拨赶来的还是老熟人,朱雀军都头王喜鱼....他更利落,上前和丁岁安说了不到三句话,便加入了维持秩序的大军。

    第三拨、第四拔.  .皆是如此。

    又过百余息,外围忽而一阵马蹄疾响。

    紧接便是鞭梢脆响,随后,百姓你推我揉的哭喊声中,让出一条道来。

    一名身著一品紫袍、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带著十余位披甲军卒出现在丁岁安视线内。

    他冲进人群内圈勒马驻足,目光扫过一众「维持秩序』的军卒,眉头一皱,喝道:「尔等都是聋的瞎的?还不快快冲进去!」

    分属各部的军卒眼瞧这是位大人物,自是没人敢出声反驳,但同样没有一人尊他号令。

    那人见状,不由大怒,属下顿时齐喝,「卢阳王敕令,尔等要违抗军令么!」

    卢阳王?

    大吴六王之一的卢阳王.  .

    这个名号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汪九等中层军官虽没第一时间听从命令,却齐齐转头看向了丁岁安。直到这时,始终将丁岁安当做小透明的卢阳王才转头看向了他,宛若气急般的一笑,「你,便是丁岁安?」

    尽管差著品级,但当众直呼姓名,仍是件很失礼的事。

    丁岁安也转头看向了他,以同样的口吻道:「你,便是夏一流?」

    背后大佬,可算来了。

    打狗,就得当著主人的面。

    「大胆!」

    耳听对方直呼王爷大名,卢阳王亲卫怒喝一声,齐齐抽刀相向。

    他们一动,周边顿时一片刀声,以王喜龟为首的旧部两步赶至丁岁安身前,同样擎刀相向,「大胆!」官帽街上,顿时寂静。

    只余院内渐渐无力的哀嚎,已经众公子们兴奋的叫嚷。

    「哈哈哈~」

    片刻之后,卢阳王夏一流仰天气急而笑,环顾四周那些虽未动手、却隐隐听从丁岁安将令的禁军士卒,寒声道:「好一个楚县.  ..  ..本王一时竟不知,大吴究是谁家天下?」

    这个指控,不可谓不重。

    既指丁岁安笼络军心、以私恩取代君父王法;也指责军卒,唯丁岁安命是从,几乎成了他私人部曲。丁岁安倒也不急,反而笑了笑,道:「好叫卢阳王知晓,本侯刚刚就任九门提调督检,总揽天中九门诸门军军事、提调五十四所军巡铺...他们听本侯的,正合朝廷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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