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喜剧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响起了掌声，先前那些坐立不安的观众，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掌声越来越响，欢呼声也随之响彻剧院：

    「莫泊桑！」

    「左拉！」

    「杰作！」

    有人喊起两位作家的名字，楼上的观众也走到了包厢栏杆前，向著舞台挥手。

    那位参加过巴黎保卫战的老兵仍旧红著眼睛，双手拍得格外用力。

    在一片欢呼声中，电影的总导演爱弥儿·左拉与编剧居伊·德·莫泊桑从侧幕走出，一同向观众鞠躬致意。

    尤其是莫泊桑，他满脸得意、笑容灿烂，鞠完躬还侧过身，将手放在耳边，仿佛在说「你们的欢呼和掌声还能再大些吗？」

    直到有人开始高喊「羊脂球」，他才赶紧朝幕后招手，把拉·古吕也请了出来。

    这姑娘刚一露面，欢呼声又达到了新的高潮，不少年轻人还吹起了口哨；她没有怯场，大大方方地走到两位作家身旁，向观众挥手，笑得十分开心。

    她在蒙马特也听惯了男人的口哨和欢呼；今天，连包厢里那些穿著华服的太太们都在为她鼓掌。    她索性走到台前，好让楼上的人也看清自己，还对著几个喊她名字的男人送去了飞吻，一下子口哨声更多了。

    莫泊桑答应过她，等电影上映，整个巴黎都会知道她；如今看来，这位大作家还真没有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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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报纸上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却远不像昨晚的掌声那么统一。

    保王派的《法兰西公报》《联合报》对电影里的贵族形象尤其愤怒，认为左拉和莫泊桑借著一场战争，把整个上流社会都描绘成了贪婪、怯懦又卑鄙的混蛋。

    伯爵衣冠楚楚、谈吐优雅，却把同胞送进敌国军官的房间；伯爵夫人举止高贵，干的事情也并不比一个拉皮条的老鸨好多少。

    这些角色给观众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恶劣了！  

    另一份保王派报纸《高卢人报》认为，电影故意让一个妓女独占所有美德，再让贵族、商人与修道者围著她，轮番显露自己的丑恶，用意就是煽动民众仇视社会的精英阶层。

    尤其是那些曾经的贵族，仅仅因为出身和称号，就要被当作整个国家灾难的罪人，这简直是在鼓动新一轮的清算！

    明年就是大革命一百周年，偏偏这个时候，一辆装满坏人的马车又开始在全法国招摇过市，这些报纸当然坐不住了！

    代表共和派立场的《时报》《费加罗报》《祖国报》的评论，则要温和一些。

    它们赞美了电影的影像表现，认为马车里人物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十分出色，几次用餐、交谈和躲避目光的场面，都让原著中的人物变得栩栩如生。    对拉·古吕的表演，这几家报纸更是不吝赞誉，尤其推崇她在最后一段里从期待、愤怒到哭泣的变化。

    但提到商人和那个高唱《马赛曲》的共和主义者时，评论家们就没有这么高兴了。

    在电影里，这些人谈到生意时是多么精明、宣称自己爱国时又多么慷慨激昂，偏偏面对帮助过自己的同胞，连一块面包都不愿意分给她！

    几家报纸都担心，这样的刻画会让观众对资产阶级与共和主义者产生误解！

    于是，夸完演员和摄影之后，这几家报纸便把大量篇幅用在了那个普鲁士军官身上——

    敌军侵占法国领土，践踏法国人的尊严，甚至把战争变成满足个人兽欲的机会，这才是最该受到谴责的罪行！

    至于那车法国人的表现，它们更愿意解释成战争造成的个人的道德败坏，或者作家为了讽刺而进行的夸张。

    教会报纸《宇宙报》和《十字架报》关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两个修女竟然用上帝的宽恕，来劝说羊脂球屈从于普鲁士军官！

    这让他们大为光火！

    评论家指责这部电影亵渎了宗教，把修道者的奉献与救护伤兵的使命，歪曲成逼迫妇女卖身的借口。

    尤其是修女说完话后画十字的那个动作，观众越觉得讽刺，他们就越觉得不可容忍。

    但对于这些指责，一直站在市民阶层这边的《小巴黎人报》和《共和国报》另有一种解读。    它们赞美羊脂球的慷慨，也同情这个女人最终受到的羞辱，并且认为，电影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让观众看清了那些平日里满口漂亮话的体面人。

    吃她的东西时，他们谈同胞之情；需要她陪普鲁士人睡觉时，他们谈牺牲精神；等事情办妥，他们就重新端起了架子。

    现在，这些人的同类们又开始在报纸上大谈国家荣誉和复仇精神了！

    代表工人阶级的《平等报》甚至翻起了当年镇压巴黎公社的旧帐。

    他们宣称那些曾经以法兰西的名义向法国工人开枪的人，如今又在要求法国工人为法兰西流血；只要把所有罪过都推给普鲁士人，他们就可以继续扮演国家的救星。

    政客和精英们鼓动复仇，究竟有多少是为了阿尔萨斯和洛林，又有多少是为了让人民忘记，他们自己曾经犯下过怎样的罪行？

    电影里的羊脂球，正是被这样一群人用爱国与牺牲的大道理，送进了普鲁士人的房间！

    这几家报纸的评论很快又招来了反驳，原本对电影本身的争论，迅速变成了对贵族、共和国、宗教乃至战争的争论。

    舆论热闹得仿佛人们第一天才看到《羊脂球》这个故事一样！可能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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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剧院的经理们，则乐得报纸为这部电影争吵，这样他们才能卖出更多的票。

    无论报纸怎么吵，《羊脂球》都成了法国眼下最热门的电影，连刚刚还备受追捧的《装在套子里的人》，也被它盖过了风头。    毕竟俄国教师的故事再精彩，在巴黎观众的心目中，也比不过法国的妓女！更何况这部电影本身也拍得足够好！

    尤其没看过电影的人，都被报纸上的争吵勾得心痒痒，也想知道那两个修女、那个伯爵，究竟被演成了什么模样。

    有些剧院晚间已经订好了舞台剧的演出，经理们就另外加开日场，本以为下午的观众会少一些，结果照样卖得红火。

    至于下一轮的剧目要排演什么，他们也不急著决定了，而是先让这辆马车多跑几天再说——反正卖什么票不是钱？

    莫泊桑当年正是靠著《羊脂球》出了名，如今，同一个故事又替他挣了一次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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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电影成功后，最受瞩目的，还得是饰演羊脂球的拉·古吕。

    几天以前，她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舞女；现在，酒馆和舞厅的老板争相请她登台，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吓人。

    门口海报上不仅会写著她的名字，旁边还得加一句——电影《羊脂球》的女主角！

    那些原本只在漂亮姑娘们之间挑来拣去的客人，如今也开始专门打听她在哪家舞厅跳舞。

    想和她睡觉的男人，能站满一条街；想请她拍电影的导演，还能再站满另一条街！

    可她接下的全是跳舞的邀约，对于新的电影剧本，任凭别人怎么劝，她都不肯答应！    有人问起，她还煞有介事地解释：「只有像『羊脂球』那样的角色，和莫泊桑、左拉、索雷尔那样的阵容，才能打动我。」

    而这番漂亮话，正是法国本地演出业的大亨夏尔·齐德勒教她说的。

    夏尔·齐德勒在蒙马特经营著多家舞厅与竞技场，对怎样把一个受欢迎的女人变成一门更赚钱的生意，驾轻就熟。

    早在电影上映以前，嗅觉敏锐的他就用高价同拉·古吕签下了合约，如今这姑娘突然爆红，他当然要把这笔生意做得更大。

    胶片可以不断洗印，送往更多的城市，但拉·古吕本人只能在一个舞厅登台！

    哪家老板想在门口的海报上写一句「羊脂球今晚到场」，就得好好谈谈价钱；至于那些肯为她开香槟、买鲜花的客人，花起钱来更没数。

    接一部电影，拍摄可能要拖上几个月；可眼下，每天都有愿意花大价钱的客人，等著看她本人登台。

    她只要去舞池里跳几支舞，掀起裙子，露出大腿，就能把这些男人从影院招到酒馆和舞厅。

    等这些男人酒喝多了，花起钱来就更加痛快！

    至于那些想请她拍电影的人，先把莫泊桑、左拉和索雷尔请来再说吧！

    而且夏尔·齐德勒正在筹办一处新的娱乐场所，在他的计划里，那将是足以让整个巴黎为之疯狂的「终极欢场」！

    他要用最香艳的舞蹈、最淫靡的音乐、最辛烈的美酒和最漂亮的女人把贵族、富商、公子哥，甚至平民都吸引过来。    尤其是明年的世界博览会还会给巴黎送来大批游客！这些人白天参观机器，晚上总得找个地方消遣吧？

    夏尔·齐德勒很乐意让他们在自己的场子里花钱，一个在电影里出了名的漂亮女人，正好可以拿来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个地方已经建设得差不多了，他准备在屋顶竖起一个大风车，并把它漆成红色，好让它在蒙马特的建筑里脱颖而出！

    拉·古吕正适合开张后招揽客人的头牌姑娘！

    在新场所开业之前，让她在自己安排的演出里继续保持热度，又让记者们不断报导她，等到开门迎客时，自然有人争著来看。

    拉·古吕对这个安排也十分满意。

    拍电影时，一场戏往往要拍上好多遍，烦不胜烦；如今她只管跳自己最拿手的舞，就有人把大把的钱送到她的手上。

    据说首映后的一周时间里，拉·古吕就有不下2万法郎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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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的男人忙著寻找拉·古吕，巴黎的风流娘们，则在忙著寻找另一个人——居伊·德·莫泊桑。

    这个有名的大作家兼大嫖客，竟然真的用一部电影，捧红了一个再俗艳不过的妓女？那些拒绝过他的女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莫泊桑去找她们时，有人担心会败坏名声，有人嫌时间太久；还有人以为，拍电影不过是他想找个借口不付嫖资。    如今，那个被她们推掉的角色，却让拉·古吕出了名，挣到了大钱！

    所以，演妓女有什么不好？银幕上的羊脂球被人欺负，银幕外的拉·古吕却让一群男人捧著钱来求她。

    她甚至可以挑挑拣拣，嫌这个出价不够高，嫌那个给的剧本不够好。

    那位曾经要求把羊脂球改成一个年轻寡妇的歌剧女演员，现在也不嫌演妓女丢人了，只想让莫泊桑给自己一个差不多的角色。

    其他姑娘们也不肯落后，有人请老相好帮忙引见，有人托舞厅老板捎话，还有人索性找到了作家的家门口。

    只要莫泊桑肯来，她们愿意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钱不钱的，已经算不上什么事了。

    以前是他在床上挑演员，现在轮到她们争著爬上床让他挑！

    而且，莫泊桑写过的妓女那么多，远不止一个羊脂球！她们开始翻他的小说，打听他还准备拍哪些故事。

    有人连小说都懒得看，只托人带话，无论是妓女、情妇还是别的什么女人，只要能在银幕上露面，自己都愿意试一试。

    说不定下一个一炮而红的，就是自己呢？一时间，莫泊桑常去的舞厅、餐馆，也都有人来打听他的消息。

    连那些同他睡过觉的姑娘，也被昔日的同行找上门，恳请她们帮忙递一句话。

    可谁也没有找到他，去他家的人扑了空，去他常光顾的地方守著的人，也一直没能等到那张留著大胡子的熟悉面孔。    首映当晚见过他的人，倒是都记得，他曾站在左拉身旁向全场观众鞠躬。

    此后，这个几乎夜夜都能在巴黎的社交场上见到的风流浪子，竟然不见了，难道他又嫖到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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