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朕就不信,信王和朱寅能逃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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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朕就不信,信王和朱寅能逃到天涯海角!」
「海明月?」太后眉毛一挑,「听起来,竟是个女子的名字啊。」
「回太后。」石星神色古怪,「据郑国望说,的确是个女子。因为貌寝容陋,自卑不敢示人,人前就只能带著面具。」
「其父本是南洋大海盗,和其他海盗火并而死。她就招了一个女婿,继承了其父的舰队兵马。
谁知道她那夫婿——」
皇后冷不丁很有兴趣的插话道:「那夫婚肯定嫌弃她貌丑,就生出了二心,要么招花惹草、要么想杀妻夺权。是也不是?」
「昂?」兵部尚书愕然看著一脸八卦的皇后,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皇后殿下听说过?」
「没有。」皇后轻摇蝽首,神色有点得意,「我猜的。戏文里不就那样演?哼,这天下的男人————」
大臣们都是嘴角一抽,相互交换著眼风。皇后,这是朝会,你就不能严肃点?海明月的个人遭遇,与天下男人何干?再说,你身为皇后,说这话合适么?
「好了。」太后不悦的打断了侄女的话,「皇后,太子或许是饿了,你先带著他下去用些点心,这里有老身做主。」
李皇后这才觉得自己失言,刚要吐吐舌头,却又感到不妥,赶紧牵著小太子朱常瀛站起来,转入后殿去了。
太后看著侄女的背影,不禁有点头疼。
聪明面孔笨肚肠!
这孩子出身侯府,却是没怎么读书,反而不如那出身寒门、却读过几本书的郑妙瑾。
唉,这女子读书少,大事真就不行呐。
就说自己,十岁时若不是因为钦慕一个书生,跟著他读过几年书,进裕王府之后还能讨取先帝欢心?
理是这个理,可天下女子还是不读书为好,无才便是德。
就说郑国望吧,她读书读成了进士相公,可是她倒行逆施,丧尽人心,最后叛逃伪朝。
皇太后收回思绪,对石星道:「大司马继续说说海明月的事。」
「是。」石星继续道:「海明月的夫婿,不但在安南国金屋藏娇,还趁著她怀孕,买通产婆谋害,造成难产而死的假象,然后顺理成章的继承她的舰队。」
「谁知,那产婆同情海明月,不但没有害她,还和盘托出其夫的阴谋。于是海明月就杀了其夫,誓不再醮,只守著出生不久的儿子。」
太后闻言,脸色阴郁,「其夫身为赘婿,竟敢杀妻夺业,果然是狼心狗肺之徒,死不足惜。不过,这些隐私郑国望如何得知?总不能是海明月故意相告吧?若是她故意相告,未必是真。」
「太后明鉴。」石星说道,「并非海明月故意相告。而是郑国望买通了海盗中的一个小头目,那人泄露出来的。」
太后颜色稍缓,「既然不是她故意相告,那或许可用。她有多少船,多少兵?驻扎何地?」
石星不假思索的回答:「大小战船一百多艘,兵马最少也有一万多人。朝廷几年前给了他们一批盔甲,战力很不俗。」
「他们本来在南洋,但被朱寅驱赶,转移到了济州岛。」
「朱寅宣称济州岛是他的,但海明月根本不承认。朱寅舰队虽强,但要在南方看家,暂时无法北上,海明月的舰队不弱,朱寅也难以霸占济州岛。」
皇太后点头道:「这么说,完全可用了。朝廷没有水师,可朱寅却有,搞得天津附近只能布置重兵防守,实在太过吃亏。」
「这样吧,兵部可以拿出一个章程,招安海明月的舰队,让海部驻扎在庙岛(长岛),由山东登州府供应军粮。庙岛在海上能拱卫天津和京畿,又只是海岛,刚好丢给他们驻扎。有了海明月的一万多舰队,朱寅的舰队就很难偷袭天津卫了。」
石星道:「理是这个理。可一来,海明月未必会接受招安,愿意从济州岛移驻庙岛。二来,她毕竟是海盗头子,而庙岛距离天津太近,也是个隐患。所以兵部虽然之前想过,却还是不敢尝试。」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敢不敢?」皇太后眉头一皱,有点不满的说道:「你们这些读书相公啊,凡事考虑的周到全面,处处沉稳持重,这当然是极好的,老身向来心存敬重。」
「可眼下这等局面,不冒些风险是不成了。海明月虽然是个海盗,总比朱寅那个贼子的威胁小得多。庙岛不交给她,难道朱寅的水师就不能来占?」
「交给她是有风险,可和朱寅来偷袭相比,哪个风险更大?有了她的舰队在庙岛,就多了一条海上的看门狗,朱寅要偷袭天津,怎么也要先解决海明月这个宿敌。」
「王先生,张先生,沈先生,你们怎么说?」
王锡爵身子晃了一下,好像刚才打了个盹,有点浑噩的说道:「老臣精力不济,还请太后恕罪。太后要问什么?」
张位垂下眼帘,忍不住暗叹一声。王锡爵用了这个法子,自己就不能再跟著用了啊。
可惜。
沈鲤则是暗骂一声江东鼠辈,老滑头。
皇太后看著神态龙钟的王锡爵,皱眉道:「老身方才说,招安海明月的事,你怎么看?」
「哦。」王锡爵恍然,「原是此事。老臣以为,可!」
皇太后有些失望,「王先生只有一个可字?」
王锡爵拱手,「太后明断万里,老臣以为,可也。」
可也,两个字了。
太后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不再搭理精力不济」的首辅大臣,又看向次辅张位,「张先生意下如何?」
一句「张先生意下如何」刚刚出口,她就不禁有点恍惚。这很熟悉的一句话,霎时间就把她的记忆带回到二十多年前。
仿佛还是昨天一般。恍惚之间,她仿佛看见那个那个来自江陵的张先生,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那位张先生,有著一部飘然的美髯,目光如炬,面如冠玉,犹如一株高大挺拔的青松。
只要看到他自信从容的样子,就好像大明朝的天永远塌不下来。他给自己的信心,比先帝还要强,还要大。
看到他,她就觉得自己母子有了依靠。
「张先生意下如何?」当时,她也是这般问道,语气充满信重和依赖。
「太后,臣以为——」那位权倾天下的太岳相公声如洪钟,他轻抚自己的美髯,智珠在握般的侃侃说道:「清丈田亩,非欲增税也,实欲均其赋役...豪强有田无粮,贫民无田有粮,天下安得不困?
」
那洪亮的声音,余音缭绕,似乎至今还在殿宇中回荡。
皇太后的目光忽然有点湿润,鼻子有点发酸。若是张先生还在,天下不会搞成这个样子吧?
眼前的那个张先生,又变成如今的张位。却听张位说道:「朝廷既要重用招安,也应该防备她。朝廷可以按月拨付粮草军饷,火药也可以给。官爵更是要封。但不能封她一人,要封她麾下的所有头目,此乃阳谋也。」
「嗯。」皇太后缓缓点头,「张先生这是老成谋国之言,的确也是阳谋。封了她部下所有头目官爵,就能打破他们抱团,大家都是朝廷的官员,海明月就算反叛,部下就有人不答应,就很难一条心了。」
张位继续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嘛,以管理民政、军需为名,在庙岛派驻官员,可设为兵备道。既能掌控军粮军资,又能监视他们。」
皇太后又看向沈鲤,「沈先生呢?」
「回太后话。」沈鲤咳嗽一声,「高丽水师向来不差,当年打日军水师,也打的不错,让日军水师吃了很多亏。听说高丽水军节度使李舜臣,就是水师名将,摩下八千水师,还换了新船、装了火炮。」
「臣以为,可以调高丽水师驻扎獐子岛,獐子岛距离高丽不远,距离山东也不远。调遣李舜臣的水师驻扎獐子岛,既能防备朱寅的水师偷袭天津,又能牵制庙岛的海明月部。岂非一举两得?」
太后道:「是个好办法。可是眼下今非昔比,高丽水师愿意听调吗?」
要是以前,她肯定高丽不敢抗命,朝廷一道圣旨,高丽王就会乖乖派兵。
可是现在,她没有底气再让高丽军听调了。
沈鲤很是自信,「臣料定,高丽水师必然听调。虽然朝廷今非昔比,可还是宗主国,还有二十多万可战甲兵,还有大义名分,皇上还在呢。这只是其一。」
「其二,朱寅想吞并高丽,这也不是秘密了。朱寅连缅甸、安南、吕宋等南洋诸国都吞并了,会放过高丽?高丽王曾经得罪过他,当年几次上奏朝廷,弹劾朱寅跋扈不臣。朱寅会不报此仇?高丽王会相信他不报复?」
「高丽王只要没有侥幸之心,该当知道若是朝廷败在朱寅手里,高丽也将不复存在。」
「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大明朝廷才能护著高丽。所谓唇亡齿寒,调遣它的水师,既是保朝廷,也是保它高丽自己。」
皇太后想了一会儿,当下拍板道:「好吧。那就下旨给高丽王,调遣李舜臣的水师驻扎獐子岛。要说之以情,晓之以理。他们要是不听调遣,就是忘恩负义。」
「再联络海明月的舰队,只要她愿意听调听宣,答应正式招安,就追封她亡父为靖海侯,封其子为崇义伯、巡海总兵官,封她为正二品诰命夫人,代替其子署理帅印。其部将各封以副将、参将、游击等职。」
「此事,兵部和礼部合计著办吧。」
「遵旨。」大司马和大宗伯一起出列领旨。
皇太后一口气定下了几件大事,这才给群臣打气道:「朝廷占著大义和民心,皇上也春秋鼎盛,朝野又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再难,还能有当年成祖爷八百人靖难起兵更难?还能有英宗皇帝失陷瓦剌,蒙古包围北京更难?还能有庚戌年,俺答汗围困北京更难?」
「漫说,国库里还有两千多万银子,还有五百万石军粮,怕什么?!」
「朱寅大逆不道,倒行逆施,人心尽失,兔子尾巴长不了。他就是秋天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迟早老天爷也要收他!」
「皇上还在呢!这就是朝廷的依仗!就是天命!所谓否极泰来,事情坏不到哪里去!这个天,塌不下来!」
西苑,万寿宫。
精心准备的「朱常洵」,终于被高案带到了皇帝面前。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福圣安!」这个来自民间的少年,对大明皇帝自称儿臣。
他虽然被高来教了一个月,本人也读过几本书,可此时看到皇帝,仍然难以抑制的激动,身子忍不住颤抖,声音也发颤了。
然而这种反应,看在万历皇帝眼里,却是很久没有自己、如今父子相见的欢喜。
「洵儿!爹可是见到你了!」
皇帝一把拉起朱常洵,看著长相酷似自己的爱子,眼睛湿润,「大半年不见,我儿长高了,瘦了一些,黑了一些,都有点变样了,却是更精神了。」
这个少年虽然和朱常洵有八分相似,但毕竟还是有点不同。然而少年男女半年一个样,本来就是越长越变。万历大半年没有见到儿子,就算发现有点不同,也完全没有疑心。
若是毫无变化,他反而觉得奇怪。
他是很高兴儿子的变化的,因为高了一些,也更有精气神了。
这少年显然很聪明,被高案教过之后,表现的无可挑剔,也没有什么破绽。
他身后的郑贵妃看到「几子」,即便之前已经提前见过,可此时仍然忍不住赔然泪下。
实在是这个少年太像儿子了。她很想儿子,梦里都是儿子的影子。看到这少年,睹人思人,焉能不肝肠寸断?
「朱常洵」抬头看著自己的「父皇」,不由一怔,神色有点呆滞。
这就是皇上?万历爷爷?
和爹真像啊。乍一看,还以为是爹呢,只是比爹胖,比爹白。
少年不禁鼻子发酸,眼泪就下来了。
爹去世几年了,今天好像又见到爹了啊。
其实也不奇怪。他酷似其父,朱常洵也酷似皇帝,他和朱常洵又很像,其父肯定和皇帝相似。
他这一泪目,在万历看来就更是真情流露了。
皇帝自然更是高兴,「我儿多日不见为父,可见是想念爹了。爹还很少见你流泪呢。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大明太子,泪更不轻弹呐。」
他有个习惯,在郑贵妃母子面前,不喜欢自称朕,而是和民间百姓一样自称。
「是。」少年很乖巧的说道,「只是几位先生教管甚严,不读完四书,坚决不让儿臣来西苑,是以儿臣日日思念父皇。」
说完,他又给之前见过的郑贵妃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郑贵妃泪光涟涟,勉强笑道:「今天咱们一家三口,也算团聚了。夫君,妾身很是高兴。」
万历拿起烟枪抽了一口,呵呵笑道:「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四口。」
他指指爱妃的肚子,「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不就是一家四口?」
郑贵妃心中酸楚之极,脸上却笑容灿烂,似乎是喜极而泣,「夫君所言极是,可不就是一家四口?」
此时,周围的宦官宫女也齐刷刷的给少年跪下,异口同声的说道:「奴婢见过小爷!」
少年大大方方的一摆手,「平身罢。」
其实,周围人除了几个御前太监,都不知道他是假的。
因为这些人一直在西苑,禁止出去,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当然不知道朱常洵早就死了。
郑贵妃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说到这里,冷冷瞥了高菜一眼,意思是:你也滚。
高案摸摸鼻子,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灰溜溜的带著众人退出,殿中只剩下「一家四口」。
高案走前,不著痕迹给了少年一个眼色,警告他好好演戏,不要搞砸了。否则后果很严重。
万历笑道:「洵儿,我们一起来玩儿叶子牌?爹等你来赢我呢。」
少年正色道:「启禀父皇,先生们说,眼下儿臣要好好读书,不能打牌。」
万历指著少年,对郑贵妃道:「娘子,你看著孩子,越来越像个大明太子了。将来接了大位子,一定是个勤政的明君啊,比朕强。」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黯,「洵儿,爹不是个好皇帝,爹从小腿脚不便,不愿意见大臣,不愿意上朝理政,由此荒废了很多大事,这才前有哱拜、庆王之叛,后有朱寅、信王之叛。」
「虽然叛乱先后削平,朱寅和信王逃到了缅甸。可出了这种事情,爹也有过错啊。爹不是后悔立你为太子,而是当初爹若是勤于朝政,经常上朝,庆王和朱寅这些叛贼,就没有半点机会。」
「洵儿,你不打牌是对的。等你再大几岁,爹就禅位给你。大明天下就交给你管。爹希望你做太祖、成祖那样的明君,不要学朕呐。」
「父皇是个明君。」少年很懂事的说道,「父皇平定了庆王、信王之乱,大败倭寇,大败缅甸,这还不是明君?父皇是儿臣的榜样。」
「哈哈!」万历圆胖的脸上红光满面,「百官说爹英明,爹只当他们是逢迎,没有半点欢喜。
可我儿说爹是明君,爹还真是爱听。洵儿这是越来越懂事了。」
「对了,你刚才说大败缅甸?王师已经攻入缅甸了么?为何没有告诉我?」
少年笑道:「是儿臣故意压著,没让内阁和司礼监报喜。只因为虽然大败缅甸,可朱寅和信王却又逃出了缅甸,逃往了天竺国。儿臣怕父皇听了生气,就暂时让他们不要禀报。」
「哦?」万历脸色一沉,「朱寅和信王,居然逃到了天竺!想不到,打下了缅甸,也没有抓到他们!」
「他们可是占领过南京称帝的,一天抓不到他们,这平叛就不算完!」
「常洵,你回去后,立刻派人去天竺,让他们交出朱寅和信王!胆敢抗拒,缅甸就是他们的下场!」
「告诉兵部,天竺人要敢不交出大明叛逆,就打!大明能打败日本,缅甸,也能打败天竺!朕就不行,信王和朱寅能逃到天涯海角!」
郑贵妃看到皇帝一脸自信之色,心中哭笑不得。
夫君啊,你的大明只剩下直隶、山东、山西、河南、半个南直了。
就连你信任的国望,还有李成梁父子,也都成了朱寅的臣子。辽东都是南朝的了。
她真的很担心,到时夫君知道真相时,能不能扛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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