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从今以后,怪物的爪牙,不得高于剑的高度(1.6w求票)
第463章 从今以后,怪物的爪牙,不得高于剑的高度(1.6w求票)
游弋在熔炉小世界的血肉蜈蚣,实则是被历史遗弃在荒野的幽灵。
纵横听海的幕后黑手,其实只是一个逃兵————
一个恐惧的逃兵。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相,可真是相当有戏剧性了。
「这可真是————」
被对方口中讲述的内容震撼到的同时,白舟又为圣子本人的遭遇深感哑然。
所以,按照对方的形容,他只是被吓坏了,或者说,被吓疯了。
一个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放弃了外界的大好前途,兴致勃勃回到家乡,拯救并发展著听海这座家乡小城,并参与了天京统调局招安改组各地豪强的时代浪潮。
甚至就连听海这座小城,都在其带领之下,从三百左右的城市排名挺进前百。
少年天骄,救世英雄,天京赏识。
就在一切都前景可期的时候————
历史,坍塌掉了。
突如其来的剧变仿佛泥沙俱下的滔天山洪,咆哮著转瞬即至,又不容反应地将一切毁灭。
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年轻人,在那个瞬间,总算真正窥见了文明顶端的冰山一角。
再没有哪个瞬间,比这一刻更能让他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他得意著的与他在意著的一切,在时代与文明的尺度之下有多微不足道。
恋人、战友、下属、师长、上司————
全都微不足道得可笑。
什么天才什么天骄,什么梦想什么理想————他原来什么都不是。
当时代的一片雪花,轻飘飘压在个人乃至听海这座小城市的肩头,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的毁灭雪崩!
这份落差————
太大了。
让他完全扭曲掉了。
即便他的理智告诉著他,当代人类文明几千年来,也不过就经历了这么一次毁灭灾劫。
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即便发生他也不会再好运的记住一切。
可他就是不敢承受那个万一。
他没准备回到那个世界。
因为一切已成空白,他试过,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回去。
于是,他只想逃离。
逃离那种万一的可能,逃离这座让人窒息的可怕世界!
愁飞,愁飞鹭愁飞想要飞升!
对此————
作为有过相似经历、从晚城来到陌生蓝星的白舟,他完全能够理解圣子的心情。
方晓夏是洛图南为了自己图南振翅,而制造出的笼中之鸟。
然而洛图南自己,亦是圣子鹭愁飞为了自己破笼而飞,创造出的又一只笼中之鸟。
所以换句话说,想要破笼的鹭愁飞——————
他自己也是愁飞欲飞的笼中之鸟啊。
只是说不好算幸运,还是极其的不幸三只笼中鸟,都遇见了同一个白舟。
就像白舟理解对方归理解对方,能不能认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任何恶行都必有原因,然而没有恶行应被原谅。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如同平时再好的人犯了忌也要被无情烧死那样————
他在晚城从小培育的三观,便是如此!
「所以你就发疯了是吗?所以你就变得偏执疯狂?」
白舟凝视著这条怪物,在呼啸的风中幽幽发问。
十几米长的血肉蜈蚣,明明每一节躯干都极具攻击性,可张牙舞爪的圣子殿下这会儿却在白舟眼中显出前所未有的————
脆弱?
「你给整个听海带来末日,将听海切割出现世之外————」
「说到底,只是为了满足你一个人逃跑的愿望。」
白舟有什么就说什么,直抒胸臆地说道:「因为没有听海作为最终幻想乡的话,你一个人也无法逃离到世界之外,对吧?」
所有人,所有人都只是你飞升的燃料,不是吗?」
起初。
当白舟提及「逃跑」两个字的时候,血肉蜈蚣身上的灵性明显变得狂暴而紊乱。
但是没过多久,伴随白舟继续描述下去,蜈蚣的气息反而渐渐回归平静。
「原来,你,或者说你们都是这么看我的。」
蜈蚣晃了晃脑袋。
于是,【缸中之脑】的脑花也跟著颤颤巍巍摇晃不停。
「啧————」
冗长的身躯盘旋在天空,圣子目光同样因回忆而恍惚。
如果他和别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
但似是因为接触过圣骸的缘故,他偏偏记得——————
记得当初的宏大与渺小,记得历史的坍塌世界的毁灭,还有他自己心头的恐惧与渺小o
于是,他的身体来到这里。
然而灵魂与记忆,却都被永远留在那个已经沦为一片空白、彻底回不去的时代。
在这里,振鹭山还叫做振鹭山。
可这个名字不再与他有关,而是来源于什么历史传说。
听海还是叫做听海。
可却重新回到三百左右的城市排名,完全没了他曾在此努力的半点痕迹。
这里没有司律局,没有执政庭,没有他为之奉献了半生的理想与事业。
更没有鹭愁飞的传说。
他更不再是听海近代的救主英雄,而是几百年前————人憎鬼厌的拜血教老魔!
入眼所见,似是而非。
举目破败,沧海桑田!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穿越到此的天外来客,风吹来时全部都是孤独的醉熏。
「————穿越者吗?」
历史的一个小小偏差,便让他从贰零式肆年穿越到了几百年前,身份更是发生翻天覆地的翻转。
可即便他苦苦煎熬了百年时光,终于等来「鹭愁飞」曾经扬名的新世纪————这里也不再有他的故事。
因为,鹭愁飞已经在这里了。
是几百年前的「拜血教鹭愁飞」也好,是近现代的「救世主鹭愁飞」也罢,鹭愁飞都只会存在一个。
有了一个,便不会有第二个了。
就像这个世界有了律令厅,就不会再有他所认知的司律局一样。
「几百年————竟已经匆匆几百年了?」
有时候,兵解不知多少次,轮回到意识模糊的鹭愁飞,会如梦初醒似的这样想道。
在漫长的等待之中,他终于来到自己曾经熟悉的时代,可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一切都一样,但又很不一样。
有时他会恍惚觉得,这里便是他的听海,可转眼之间又总会有很多细节告诉著他这里是你们的听海。
但不是我的听海。
时空的变幻与历史的波澜,本该是一种很难具体表现的无形之变。
可对圣子来说,只需他偶尔抬头四顾,居住的医学会殿堂、烦人的五老和聒噪的律令厅,都时刻提醒著他这里的陌生。
诚如他自己所言,他是旧时代遗弃的幽灵,新时代没有载他的船帆。
当他抬头,风与星星全都偏转了几百年的时光。
陌生————而且遥远。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一可是,并非如此!」
斩钉截铁的嘶哑低吼,在天空间骤然炸开:「你是不是觉得,我作为那个唯一的清醒者,理所当然就不在意甚至痛恨著这座与我无关的听海?」
「一开始的时候————或许是有一些吧。」
他点头又摇头:「但后来我渐渐发现,尽管这座城市与我认识的听海有许多不同—但大致还是那座听海,还是那些听海的民众。」
「说到底————我身上的悲剧与他们无关,甚至他们身上的悲剧完全与我同样,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而已。」
「很难说这对他们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但是我同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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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虫,我又怎么会恨他们呢?」
他说:「过去的我,深爱著这座故乡。」
「现在的我,同样恨不起来。」
大概你还不知道吧?听海大厦顶端,现在人尽皆知的【听海欢迎你】的字牌,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可是未曾有过。」
他幽幽说道「因为,它正是我亲手立起,用来提醒我自己。我曾与这座城市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的慰藉之物啊。」
听海当今的地标性字牌【听海欢迎你】
是圣子亲手立起来,给他自己拿来看的?
这个说法,让白舟忍不住抿起嘴唇,心头颇感震动。
从36号基地的血渴之遗,到走出基地时看见的听海大厦。
从记忆深刻的【听海欢迎你】,再到洛少校之死。
一路走来,他在听海遇见的种种一切,竟然都和眼前这个男人几百年来的布局息息相关。
就如走过对方走过的痕迹一般。
所以——
「说是与这座城市陌生疏离。」
白舟由衷得低语出声:「实际上,圣子殿下,你又一次在这座城市之中,留下了自己的许多痕迹啊。」
这话讲出口的同时。
圣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或许刚才白舟攻击的言语再多出十倍、犀利十倍,也不能和他此刻的一声轻语相比。
因为恰恰就是这句毫无攻击性的由衷感慨,反而让圣子变作的怪物陷入前所未有的长久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幽幽开口。
「只是,因为孤独————」
他说:「我的计划无人理解,我的苦闷无人诉说。」
「我和他们一样都是可怜虫,但我比他们更可怜些————如果不是这座小世界的庇护,我连这些真相都无从开口。」
「除了我之外,白舟,你是听海唯一一个知晓这些事情的人。」
「不能被历史允许的扭曲与禁忌,即便是我将其讲出,别人也是听不见的。」
【缸中之脑】的脑花簌簌摇动:「所以————」
「虽然你说得对,如果没有听海作为最终幻想乡的载体,我就不能飞升逃离。」
「但是,顺便带著大家一起逃离出去,与可怜的他们一起成为人类————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权当做,我曾经与这座城市往日种种的一种回报吧。」
小世界里的对峙与谈话逐渐进行到尾端的高潮。
下方翻转大地上的民众却一头雾水。
在律令使说完「这绝不可能」以后没有多久,他们就听不见后续的内容了。
「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投影到心中的影像只有嘴唇在动,但别说声音,就连唇形都被扭曲模糊,无法用唇语破译。」
「就好像————他们在交谈一些世界不能容许的禁忌话题!」
他们讨论著,焦急著,担忧而又紧张的胡思乱想。
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重新能够听见了。
听见两人的对话走向剑拔弩张!
这让短暂的喧嚣迅速平息。
人群之中,上到律令使等一干高层天命者,下到听海的商人工人贩夫走卒————
每个人都敛声屏息,仰头凝神。
观看著穹顶两人那场将会决定此间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人口命运的隔空对峙!
「如果真是这样的————」
「那么,这位历史的幽灵,司律局的局长,听海的最高执政官————」
沉默片刻之后,白舟缓缓眯起眼睛:「你这个被人忘却但又没忘拉上大家、令人感动的英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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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带著大家飞升的吗?」
说著,白舟抬起手,遥遥指向远处的小世界尽头,那座轰然作响的巨大熔炉。
「轰轰轰熔炉下正有滔天的七色火焰熊熊燃烧,分别对应傲慢、嫉妒、贪婪、色欲、怠惰、暴食、愤怒七罪。
不过,关于怠惰的紫黑火焰,还有对应嫉妒的幽绿火焰,明显比其他色彩的火焰黯淡不少。
但在这里,最吸引人目光的,绝对不是这座熔炉或是熔炉下的七色炉火。
「隆隆隆————」
巨大的熔炉,仿佛工厂的锅炉在轰然运转。
外表好似熔炉的小世界,原来内里真藏著一座熔炉,好似蒸汽锅炉那般,作为能量核心为整个听海提供「飞升」的动力。
但是,既然是有锅炉,自然就会有烧锅炉的人和煤炭。
而在当下,「人」与「煤炭」,是同一个东西————
「噔、噔、噔————」
一声声脚步轻响,有人群在熔炉前排成长队。
但他们又并非是「人」,成群结对的半透明光影仿佛鬼魂,每个人都长著牛的头颅或是马的面孔。
「牛头————和马面?」白舟惊疑蹙眉,想到自己在蓝星听过的神话传说。
「不,不对————」
但白舟又很快摇头,因为那牛头和马面是扭曲的,模糊的。
仿佛戴著半透明的面罩一样,当面罩扭曲模糊,便露出下面属于「人」的面貌。
是老人、壮年、孩童,乃至胖子瘦子————
时而露出机械僵硬的人脸,时而显出麻木痴愚的牛头和马面扭曲著模糊著的光影,就这样映入白舟眼帘。
「踢踏、踢踏、踢踏————」
排成长队的人群在天空蠕动。
不仅如此,在这些牛头马面的肩头还扛著什么东西。
那是被绳索捆缚著的、蠕动著的、挣扎著的————
人?
白舟定睛去看,继而抿起嘴唇。
只见牛头扛著马面,马面扛著牛头,他们扛著自己正在挣扎的同类走向轰然不休的巨大熔炉,就像扛著煤炭麻袋或是木头桩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啊。」
即便是看过街坊邻居被黑袍拉走烧成回的白舟,见状也不由得产生这种感慨。
牛头马面排著队缓缓靠近熔炉,机械而麻木的将肩头挣扎著的、不情愿的同类丢进熔炉里面,就如工人将煤炭丢进熔炉那样。
然后手上空无一物的他们,再自己摇摇晃晃地跳进熔炉之中。
「轰隆!」
「呃啊啊
每一次有半透明的人影被扔进熔炉之中,都在熔炉中激荡起四溅的火浆,继而又有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然后下一个。
它们便是工人。
他们也是薪柴!
所以————
这些牛头马面,哪里是什么神话传说中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那也太抬举他们了些。
分明,就只是「牛马」而已!
有不情愿跳进火坑、但最后还是被燃烧殆尽的牛马也有主动帮助高高在上的圣子,将不情愿跳进去的牛马扔进火坑里面,然而最后自己也逃不过火坑的帮凶牛马两种牛马,都是牛马。
是圣子压榨的薪柴而已。
以白舟的目光去看,能够判断出来,他们应该属于「异常」之类。
就像当初,被考试王奴役的错题元帅压力大将和鸡汤太傅、被校园恶魔驱使的学生怨念、也像方晓妍之于方晓夏的存在那样。
但此间异常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大到远远超出当初一个学校的范畴。
漫长的队伍在天空排成长队,乌压压横贯天际,仿佛竖过来的天际线似的。
粗略看去,数量不下上万!
「这是————!」
白舟目光闪烁,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就是,圣子几百年来,于七大幻想乡里积累出来的所有乡民!
对这些牛头马面、机械麻木著排队跳进火坑里的「异常」————其实白舟对他们并不陌生。
他们曾是见过的。
在遗言的画面里面。
但在遗言中看见的那些人,在此间不过只是区区九牛一毛。
足足上万的牛马排成长队,每人又扛著另外上万不情愿的反抗牛马,排著长队朝向鹭愁飞的熔炉走去。
「这就是你说的「飞升」?」
猛地回头看向圣子,白舟忍不住问了:「这些被你洗脑被你奴役的人,先一步飞升」到了你所谓的幻想乡里,就是被这样对待?」
「为你工作,为你牺牲,最后连自己都要被扔进熔炉里面,即便最后一缕灰烬都要被你燃烧殆尽————」
这就是你所谓的,要带大家飞升?」
这就是你所谓的,人人都能获得美好的最终幻想乡?」
白舟冷笑:「我要是他们,死活都要给后人留下一行血字遗书,在上面写下【飞升是骗局】五个大字!」
「不仅生前压榨,连人死后都不放过————你也算是人么?」
要知道,就算是在晚城————
哪怕是最十恶不赦的人,在他们死去以后也是能够入土为安、和心爱的人结婚的!
「飞升————的确,他们算不得飞升。」
蠕动的【缸中之脑】上,圣子的视线也跟著从熔炉那里缓缓收回。
嘶哑的声音仿佛响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回音千百重令人头昏脑涨。
他说:「但后来者,听海的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人都将因为他们的牺牲受益。」
「它们的牺牲,是为了后来者的真正「飞升」!」
很认真的,他如是说道:
有的时候,牺牲是必然的,白舟。」
「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以为每个人都值得被守护,以为我能够捍卫每个人的幸福。」
「可是啊,可是————」
「学校恶魔的降临,毁掉了三分之二的听海;来自时空场合一缕无人在意的随意余波,又毁掉了剩余的所有。」
「在那段历史的坍塌中,我明白了————」
怪物冷笑著,语气生硬如铁,却又仿佛字字泣血,来自某些血的教训:「于文明的尺度之下,任何个人的牺牲都是应许的,个体的存在微不足道。」
「潮流的任何前进,总是伴著必然的微小牺牲————如果什么都要,最后就什么都抓不住!」
他摇头,像是在嘲笑白舟的天真,又像是在认真反驳某个过去的自己:「无数年后,当文明的大厦再次坍塌,不会有人记得当年这些人怎样活过,也不会有任何历史记载他们今天吃了几两米饭,明天有没有睡饱,后天又是否幸福————」
太微不足道了,这些蝇营狗苟,太渺小了太没有意义了!」
「但是,如果他们的牺牲能够被人们牢牢记住并感激————这样的一个人的牺牲,胜过无数个人的苟活!」
你明白吗!白舟!」
「你明白吗!白舟!」
翻转的大地之上,民众听见在天空炸响的这声厉喝,全都不约而同陷入长久沉默。
喉咙耸动之间,他们下意识想要反驳什么,可张开嘴巴却又莫名讲不出话。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们抬头看见那座巨大的熔炉,在被七罪火焰炙烤到扭曲模糊的熔炉光影之中,恍惚间却偏偏像是看见了自己平时工作的地方,看见每天忙忙碌碌机械重复的听海的午日街头。
明明视线中看见的是排场长队机械麻木的牛头马面,可他们却莫名觉得————
怎么觉得,像是看见了平日里的自己?
然后。
就在众人陷入奇异的沉默中时。
白舟的回应,同样通过世界的投影,响彻在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万听海民众的心头。
「不要————」
他说的是:「不要再说这种冠冕堂皇、令人作呕的话了!」
第一次,白舟出离地感到愤怒。
初次知道幻想乡计划的存在时,他没有愤怒,因为他自私,看惯了神秘世界的残酷。
在实验室见到诸多遗言与他们的惨状时,他没有愤怒,因为他自利,这些人的死活与他这个晚城人没有多大关联。
刚才,见到熔炉与在熔炉前排队的牛头马面时,他还是没有愤怒。
因为他冷漠,并不能够过多共感这些人的苦难。
然而,就算是他这样一个自诩自私自利又冷漠的家伙在听见圣子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之时,仍止不住地在心头燃起怒火。
「逝者不需要谁的救赎————但是起码,他们应该获得安静的长眠。」
更不应该被轻飘飘地抹除所有存在的意义!」
心有愤怒,就要表达。
白舟向来直抒胸臆,如果存在用言语无法传递的情绪,那就用剑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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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锵!」
恍惚间,圣子乃至下方大地上的每个听海民众,都恍惚听见一声长剑出鞘的鸣响。
鸣响的源头,赫然正是白舟身上。
「难道————你不是强弩之末?」
圣子变作的血肉怪物,浑身的躯干骤然绷紧,好似炸毛一般,「你竟————还藏著手段吗?!」
白舟不语,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小饼干,其上带著清甜的奇异奶香。
在饼干上面,又有一顶王冠形状的奶白镂空图案,其上萦绕著尊贵与孤高的神秘意蕴。
甚至,隐约和白舟手上的荆棘王冠戒有所呼应。
最后一块,【小公主饼干】!
【不必美化未曾走过的道路,重点在于,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白纸,要成长成为怎样的人,全看你自己如何描绘。】
【——变身吧,公主!】
【戴上王冠,手持刀剑,去打败那些小怪兽,守护孩子们的童年与梦想!】
「咔嚓」一声!
白舟将其放入口中,随即用力咬下。
浓郁的奶香与麦香同时在口腔炸开的瞬间——————
一轰!!!」
奇异的力量在白舟身上轰然炸开,粉色与金色相间的辉光从他身上骤然膨胀。
「咚咚」两声,白舟脚下的天空竟然凭空现出一座形如传说中炼金法阵的巨大纹路。
法阵纹路一圈套著一圈,边角点缀蔷薇花和缎带的图案,华美之中带著尊贵,尊贵之内藏著孤高。
「叮!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当当!」
在粉红镶金的光芒内里,金属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起,仿佛是有成千上万个小锤子同时在紧锣密鼓地锻造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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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什么?!」
翻转的大地之上,人们七嘴八舌、敬畏异常地看著穹天之上的世界投影。
坦白来讲,在圣子复活归来的时候,他们的心头已然感到绝望。
因为站在旁观视角,所有人都能看出白舟已是强弩之末,那柄剑要是还能轰出第二击也不必等到现在。
可是,到了这会儿————
听海一千二百三十七万民众,亲眼在白舟救世的天幕投影之上,看见了————
看见那个本来已经浑身无力、即便维持身形都显摇晃的末路英雄,身上光柱冲天而起o
在两千四百七十四万多只眼睛的注视之下,白舟的身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机甲!
是一具金粉相间的机甲高达,手持同样颜色的骑士大剑,屹立在燃烧翻转的天空之上!
【公主骑士号】
再现蓝星!
而且是屹立在了听海所有人的灼灼注视之中,华美至极,如梦如幻!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那个!」
人群之中,星火社的乔思思传出亢奋而雀跃的惊呼。
她紧紧攥住身边众人的衣袖,惊喜出声:「就是那个啊!」
「那一夜,我们曾经见过的那个!」
「————不过,比那个好像更大了一点?」
其实,不只是乔思思。
听海一千二百三十七万民众,很多人都觉得这具绝境之中拔地而起的金粉色巨大机甲似曾相识。
在他们童年的幻想梦里。
「是我小瞧你了,白舟!」
圣子的声音,同样于天空中炸响传开,带著些充斥忌惮的惊疑:
但、这机甲又是什么东西了?!」
驾驶舱里,白舟不语。
向前推动架势摇杆,身下的巨大机甲便轰然间消失在了原地。
「轰轰轰轰轰轰轰!」
接连七重音爆云,在近乎同一时间炸开。
长空转瞬就被撕裂,机甲转眼就到了对方近前,并且举起手中同样金粉相间的骑士大剑。
有些问题,根本就不需要回答剑会告诉对方答案!
作为白舟压箱底至今的底牌,也是最后一块小公主饼干饼干上面的图案既不是剑也不是盾,而是最为特殊的奶白色王冠它的确没有让白舟失望。
高达八米的巨大机身,头上戴著绽放白光的醒目王冠,浑身蒸汽飞腾嗡嗡作响。
气势完全不弱于十几米厂的血肉蜈蚣,灵活翻腾更是完全不显臃肿。
同时兼具草莓大剑饼干和巧克力盾牌饼干的特点,攻防兼备的同时,整体实力赫然又再明显高出一截!
须知当初那两块饼干的消耗,就让白舟以碾压之势击败堪比铸命三命的嫉妒怪兽至于现在?
「隆!」
充沛的力量撕裂长空,举手投足都是动摇世界的杀伐神威,完全就是堪比衰败者的滔天战力。
虽然只是初入衰败者的水平上下,但对面怪物的状态同样算不上多好。
可以一战!
于是。
【勇者】成了【骑士】,成了头戴王冠的【国王】。
然后,其与【怪物】之间的二番战役—就这样激烈而万分凶险的再次展开!
「轰轰轰轰轰轰轰」
十几米长的血肉蜈蚣,扬起千百啐毒的爪钩,如龙般翻天覆地!
骑士的大剑颠倒四方,轰轰烈烈龙蛇起陆,似神般舞剑屠龙!
《翻刀覆剑乾坤式》!
命契通过骑士机甲施展开来,凶威倍增,几有颠倒乾坤之能!
倒倒倒倒倒倒倒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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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大剑与爪钩的攻伐万分激烈,火星飞溅。
然而嘴上的攻伐同样凶险。
字字皆是唇枪,句句都是舌箭,来自白舟的攻击狠狠动摇著圣子坚定如山的心志。
「除却他们自己的牺牲以外,没有任何牺牲应许「无论多么宏大的叙事,即便是在文明的尺度之下,也不应有这样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血月横空,惊绝美艳,却又燃著炽烈的火焰,赫然是杂糅了《基础九斩》的【月烬誓圣斩】!
「吼!!」
吼声摇动天穹。
炽烈的刀痕浮现在血肉蜈蚣的躯干上面。
与此同时,机甲也在沸腾的蒸汽中接连倒退,被蜈蚣的反扑咬出几道「嗤嗤」腐的毒痕。
很险!
如果不是白舟开著机甲,一旦被这凶猛的烈素落在身上————
然而白舟不改神色,身后八根尾管爆发烈焰,依旧推动机甲向前。
一再来!
「不要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粉饰了,鹭愁飞。」
「讲了再多道理,说了再多故事,也只是在遮掩内心的空洞。」
「只是在春秋笔法、扭曲关键、颠倒黑白的自欺欺人!」
白舟的冷声,依旧诛心。
因为他看出蜈蚣正在发狂,甚至战斗之间隐约乱了分寸。
明明自身机甲并不具备压制对方的势力,明明对方是活了几百年没有短板的武斗宗师————
何以发狂?
只能是白舟啐毒的诛心之言,比对方口中喷吐的烈毒更能伤人「是,乍一听,你说的好像没错。」
「对于你的飞升,我虽然并不赞同,但多少理解并尊重。」
——可是,你唯独忽视了他们自身的意愿。」
「再值得的牺牲,再有必要的牺牲,也不该像你这样,靠阴谋靠手段达成!」
小世界在颤抖中呻吟。
刀剑的碰撞飞扬火焰。
血肉与机甲在蒸汽中搏杀。
天空在血月的照耀下倒映出决定都市命运的巅峰对决。
「如果你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哪怕听海有一千万人觉得你是痴人说梦的疯子,认为你是每天念叨天会塌下来的傻子————」
「但也总会有剩下的二百三十万人愿意听你说话,有七万人愿意跟你去做一番大事,这其中或许还真的会有一万人心甘情愿去做众人飞升的薪柴。」
但前提是,他们自愿!」
白舟冷声说道:「可是,你有这样去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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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
风在嘶吼。
剑在咆哮。
血肉蜈蚣仰天长嘶,却盖不住白舟的认真反问。
「说到底,圣子殿下————你只是懦弱,对吧?」
「担心会被拒绝,担心无人理解,担心从英雄变成别人无法理解的疯子——
「做著这些自我感动的事情,自顾自地筹谋百年,自顾自地将最终的舞台定在听海的
最高建筑之上」
「是想要在最后一刻全城飞升的时候,妄想凭此获得众人的认可吗?」
白舟嗤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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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圣子殿下,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要我说出来吗?在这方面,你只是————再次做了逃兵而已!」
再一次的。
懦弱的圣子,做了逃兵?
「吼!!!」
蜈蚣仰天长啸。
吼声惊天动地,摇动穹顶的血月,晃动天际的熔炉,几乎要把整座小世界都给吼碎了o
但在白舟听来,这吼声就更像是————
像是急了。
「好机会!」
白舟抓住机会,立刻欺身向前,「唰唰」几下,在蜈蚣的身躯留下几道格外巨大的狰狞创口。
「轰轰轰!」
然而,血肉蜈蚣的生命力实在是过于顽强。
并且,这里毕竟依旧是圣子的主场。
「嗡————」
空中传来奇异的嗡鸣。
白舟眼神一凝,正看见猩红的星星点点跨越时空距离,转瞬到了蜈蚣身上,让其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不仅如此,这些红色的奇异星点,甚至还让血肉蜈蚣的气势缓缓拔高。
它在变强!
而让它变强的源头,赫然就是————
白舟转头看去,便瞳孔微缩,看见为圣子提供这些治愈与变强力量的正是熔炉前充当薪柴、为著圣子燃烧自己的牛马长队!
「哈!哈哈哈————」
蜈蚣传开愉悦的大笑,笑声中低著不加遮掩的讥嘲:「白舟,你说的不错————」
「你说的不错,可你凭什么假定,他们不是自愿这么做的呢?」
「不然,他们何以向我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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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们自己,不也对当下的情况非常乐意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像是圣子主动解开某种限制。
「嗡嗡嗡!」
密密麻麻的噪音如洪水般扑天盖地涌了过来,经由小世界的共振放大传出。
「那是————!」
驾驶舱里,白舟表情一怔。
那些,赫然就是熔炉前排队的牛头马面们的「心声」。
「嘿嘿,领导说了,这个项目做完就给编制————三年了,我给他端茶送水鞍前马后,上个月他儿子上学都是我凌晨四点去排帮忙队,终于轮到我了!」
编制啊,铁饭碗啊,端上就算享福啦。骂我舔狗又怎样了?等老子上位那天,有的是人舔我。」
「王姐那个方案,明明是我出的,怎么功劳倒成她的了————算了,忍忍,要是闹起来,明年评选职称准又给我使绊子,忍!」
等到明年老东西退休,那个位置到我手里,看我到时候怎么拿新来的那帮小崽子撒气!」
「他们都说忍一忍就好了,忍忍,忍忍————我从二十五岁忍到四十五岁,怎么还没好?」
「房贷还剩二十三年,不敢辞职啊,真不敢,领导骂就骂吧,不行给他送点礼————闺女下个月上学要交一万二,丈母娘住院又垫了两万,都要靠我。」
「好想————好想往上爬啊。」
「想混出个人样来!」
「如此生活三十年,公司的大厦,可千万不能崩塌呀!」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繁杂新声,冲击著白舟的心灵。
起初,他不能理解这些内容,也不太明白这些内容意味著什么。
毕竟晚城没有这些。
但是渐渐的,白舟就大概听出,他们生前都在圣子的幻想乡里经历过什么,也明白为什么他们死后还心甘情愿在这儿继续「当牛做马」。
「听见了吗,白舟。」
激烈的战斗仍未休止。
机甲在天空的后退中渐露颓势。
蜈蚣的声音,便在这时混著繁杂的噪音传来:「他们生前就是那样活著,死后亦是同样。」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的燃烧与牺牲有什么大不了,他们也不认为自己的身上存在什么价值。」
「不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了,你凭什么假定他们就是你说的那种人?」
「吃著我画给他们的大饼,争先恐后挤破脑袋往熔炉里跳,推著同事向下,踩著同事
向上,一边骂我一边为我鞍前马后————」
「你凭什么假定这样的人生不是他们自己选择?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是受害者?」
声音在这稍作停顿,圣子莫名笑笑,幽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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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一,他们觉得,这是「上进」,是人情世故」,是「会来事儿」,是「懂事」和「奋斗」呢?」
「你阻止他们往熔炉里跳,说不定他们还要骂你耽误他们呢————」
圣子的声音,通过小世界的共振放大幽幽传开。
下方听得清楚的民众,在这一刻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这已经完全不是末日与救世的问题了,那些心声的浪潮传至耳畔,恍惚间他们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往日机械而麻木的日常,身边都是上下班的滚滚人潮。
和白舟不同,他们对此各有各自的理解,然后又不约而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说真的,这一幕其实多少有点儿可笑,因为牛头马面说著社畜平时才会说出的话语,圣子变作的蜈蚣更是指手画脚强词夺理,仿佛电视上面针砭时弊的群口相声。
可却没人笑得出来。
直到天空的机甲,再度传来白舟幽幽的话语。
「是吗?」
很认真的,白舟轻声发问。
是这样吗?
别人也就罢了,唯独他知道,不是这样。
因为和别人不同,他能越过那些所谓的「心声」,看见他们头顶飘著的遗言本身。
那是他们虽然被圣子期满,但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想法:
【爸,我有编制了。您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这个混子,想看我有个正经工作————放心吧,我做到了。】
【老公,职称没评上,但王姐私下把她闺女的家教介绍给我了,说咱女儿数学不好可以跟著一起。都是当妈的,不容易。明年再说吧,不急。】
【乖女儿,爸今天又被领导骂了,可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冰淇淋蛋糕,搁冰箱里别化了。你放学可要记得吃————但别让你妈看见,不然又得念叨咱俩乱花钱!】
【好想往上爬————然后,让父母以我为荣啊。】
【好想————好像活下去,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有天得到幸福吗?】
【想好好睡觉,想在看完动画片后早早躺进有太阳味道的被窝,想回到小时候被妈妈唠叨的早上————原来我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早在一开始就都有了来著。】
【————】
猩红的遗言,带著至死未曾满足的期盼心愿。
渺小的普通人啊————
诚如圣子所言。
普通人,渺小又怎么了呢?
「他们————也曾努力的活过啊————」
再渺小的,也有各自的家长里短,也有资格去追逐各自的幸福。
他们的辛苦与忙碌,他们努力生活和被生活打压的苦痛,乃至他们在整个文明尺度面
前的毫不起眼————
从来不是被人否定他们存在价值的理由。
「轰轰轰轰轰轰!」
积累的战斗依旧在进行之中。
白舟胸中的怒火,却在阅览遗言的过程之中进一步积蓄。
如果,他们能说话就好了————
白舟这样觉得。
是因为是死人,是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就可以被随意代表,被随意象征,被随意扭曲他们的意思,被随意否定他们的价值吗?
真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想要这些人的心声化作山洪般的咆哮,让圣子亲耳听听————
再一次的。
白舟在心头这样想道。
如果,他们能说话就好了!
然后。
下个瞬间。
仿佛回应白舟心中的祈愿。
「铮!铮铮铮铮铮!」
白舟清楚听见,熟悉而又陌生的万剑鸣响!
脚下遥远处,那已经被仪式用过坠落下去的几百柄剑身之上————
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影,或者说那些想要复仇的厉鬼怨念们像是感应到了白舟心头的愿望。
于是,曾经与他心灵缠绕在一起的厉鬼怨念们,在这一刻冲天而起,朝向熔炉前的长队悍然飞去!
他们本就来自那些人的身上,虽然只是其中并不起眼的部分人群。
但在此刻,作为引子似的,伴随这些黑红的怨念回归,那些鲜红的遗言开始发黑。
「隆隆隆————」
然后。
在圣子疑惑的注视之中。
熔炉前的牛马队伍,骤然间停止前进。
他们沉默著,安静地矗立在原地,脸上牛头和马面的面具渐渐消散。
一张张人脸逐渐变得愤怒,一双双眼睛开始变得灵动。
他们没有看向圣子,或者说径直无视了圣子。
而是遥遥看向白舟。
一万双死人的眼睛,与白舟在这一刻隔著时空对上。
很遗憾,他们不能亲口说话。
很幸运,他们还有机会遇见白舟,然后选中他————
替他们发声!
「嗡!」
于是。
在只有白舟才能看见的视角之中
成千上万的遗言,就从他们的身上冲天而起!
「咻!咻咻咻咻咻!」
仿佛流星雨倒飞冲天,壮观至极的瑰丽一幕倒映在了白舟眼底。
每一条遗言都带著冲天的怨念,每一道怨念都和之前能够操纵长剑的怨念相差仿佛。
但是,数量却差了十倍往上!
「嗡嗡嗡嗡!」
就连白舟体内的【念】字都传来尖叫,完全吃不下这么多的咒怨念力。
「哗啦啦————」
于是,这些遗言开始在白舟的脚下堆积,变作咒怨著的可怖黑泥,狰狞著蠕动著「泪汩」流淌。
咆哮与哀嚎在其中密密麻麻的回荡,还有一只只手臂从黑泥里探出挣扎,像是要把什么拖拽进去一样。
「轰隆」
好长好大的黑泥,变作白舟脚下悬浮高天的漆黑汪洋。
巨浪滚滚。
如果,这一幕能够被人看见的话,就没人再回觉得白舟是什么救世主了————
只会觉得,他比圣子更像能够灭世的反派魔头!
可是————
「这些黑泥————该怎么用?」
正当白舟心头纳闷之际。
「嗡!!!」
又有什么东西,在白舟怀中,开始变得滚烫。
「这又是————?」
白舟凝神去看,接著心头一阵震动。
银白的小型骑士之剑,像个钥匙扣似的,这会儿正在他的怀中以熠熠生辉。
是【骑士之证】!
来自西联邦雾都的馈赠,在这一刻传来清晰的震颤。
确切地说,是它与白舟身下的【公主骑士号】机甲传出共鸣!
须知这【小公主饼干】变化的【公主骑士号】,里面蕴含的就是【骑士】、【机械师】与【炼金术士】三种途径的相关知识只有同时通晓三者的可怖存在,才有可能在现实里复刻【小公主饼干】的奇迹,将【
公主骑士号】召唤出来。
但在白舟之前的经历之中,这些知识却被「骑士之证」奇迹般的截留部分!
按照白舟过往的预估,再有个两次相同程度的变身,差不多才有机会,通过「骑士之证」对途径知识的截留,复刻召唤出相同的骑士机甲。
届时的「骑士之证」,就将成为他独有的「骑士变身器」!
但是,现在?
伴随最后一块最强最特殊的饼干被白舟吃掉,其中知识被【骑士之证】截留的同时,也将那份空缺,从四分之二补足到了————
五分之四!
只差一点点了。
真的只差一点点。
但差的这一点,似乎又恰到好处。
因为,这空缺的一点,如完全由【公主骑士号】补齐,最多也只能造就一套新的【公主骑士号】而已。
可是,现在————
借助白舟这个主人的视角,感应到白舟脚下万千念力的诅咒与祈愿。
感应到白舟心头的愤怒与决心。
【骑士之证】有所响应。
它决定做点什么。
「轰隆!」
在这一刻,白舟心头激荡著的情绪,像是被实质化的牵引出来。
与此同时,在他耳畔传开来自【骑士之证】的,仿佛颂响圣歌的盛大回响【为救世而战!】
【为公理而战!】
【为解放民众而战!】
它说:
【一此即是骑士的证明!】
「嗡!」
在秘银铸成的剑身之上,发光的密纹仿佛花朵节节绽放,那串白舟熟悉的咒语熠熠生辉。
就像代替白舟,回应给脚下那片汪洋黑泥的回答一般。
【Perasperaadastra——】
它对著脚下的黑泥,对著无边咒怨的祈愿如是祝福:
于是。
下个瞬间。
「嗡!!!」
繁星闪烁在白舟手中的【骑士之证】。
苦旅作桥,连结在了【骑士之证】和脚下的黑泥汪洋之间。
换句话说,此刻存在于【骑士之证】内部,那最后一点的知识空缺就由民众们的无边祈愿补齐!
毕竟,回应民众的祈愿,不正是骑士的义务所在吗?
于是。
在这一刻。
黑泥中那密密麻麻探出的手臂骤然僵住。
远处,熔炉天际僵立著的万余逝者,他们早就麻木的双眼之中,全都再清楚不过地倒映了星星的光。
在他们平庸而渺小的人生之中,他们一直觉得没人能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们,那耀眼的星光也从来不属于他们哪怕一秒。
直到现在。
有人拼尽全力竭尽所能,在近乎不可战胜的怪物面前死战战不退。
将天上的星星拿在手上。
递给他们看!
「轰隆!!!」
在这一刻。
黑泥之上的无边祈愿,仿佛逆卷冲天的惊涛骇浪,顺著苦旅变作的桥梁,轰然倒灌入【骑士之证】内部。
将其填满!
「嗡嗡!」
前所未有的耀目银芒,好似璀璨的繁星,闪耀在了白舟手上。
在这一刻,白舟有种感觉。
他可以借助这套新的【骑士之证】,变成更强大也更特殊的机甲骑士了!
只是————
这些民众的愿力并不能长久存续,很快就会自行消散。
在当下的情况中,一套更加强大的机甲,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将圣子杀死,把熔炉轰
碎就仍显得稍有不足。
然而————
他还有个更好的选择。
「嗡!」
一把剑。
一把滚烫著的、耀眼如太阳的西式大剑,倏地取代了金粉骑士剑,出现在了【公主骑士号】机甲上面。
而且是八八八八八八米长的巨剑!
「什么东西!」
这把剑刚一出现,就引地圣子惊叫一声,从与白舟的厮杀之中手忙脚乱地当即脱战。
宁愿被当场多砍两刀,带毒鲜血洒落长空,他也要仓皇远遁至千里之外。
他是吓坏了。
但他有吓坏的理由。
因为那把西式大剑,赫然就是白舟之前唤来勇者并炸开一千个太阳,险些一剑将他砍
死、被他以为只能挥出一击的古董大剑!
它又一次出现!
而且剑身赫然放大数倍,七八米长的大剑被八米机甲双手握持,剑锋仿佛通天彻地,幽幽折射天上血月的光华。
甚至不仅体型,就连剑身上的气势,赫然也比之前更加强大了许多!
「怎么可能!!!」
圣子拼了命地向后跑去,和白舟转眼拉开千里之遥,一边后遁一边惊吼。
「它怎么可能还能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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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能更强?!」
「本来是不能的————」驾驶舱里,白舟实话实说。
本来。
但是,当【骑士之证】充满的时候,这柄古董大剑就自行唤醒过来,向著白舟传递来某种渴望。
最近一趟诛罗纪之行,无论是【角斗士的决斗腰带】,还是这柄古董大剑————
都是严重破损,看似只能使用一次,但其实都是可以充能再用的。
只是具体该如何充能,比较难以琢磨。
直到现在。
感应到勇者大剑的渴望,白舟毫不犹豫将【骑士之证】中的力量灌输进去。
大剑得到了小剑的滋补。
于是,空前强大的勇者圣剑,出现在了【公主骑士号】的手上。
恍若太阳升起。
太阳升,黑暗就要驱散掉了。
于是,白舟还没出手,就将圣子吓得如同惊弓之鸟,遁逃出了几千里外!
然而————
「没所谓了。」
驾驶舱里,白舟摇头,表情专注。
「吱呀——
机甲调转朝向,身上蒸汽轰鸣。
八米长的勇者之剑,被机甲如大炮般轰然架起,转而对准不远处正被七罪火焰炙烤的巨大熔炉。
「不!!!」
不出所料,圣子变作的血肉蜈蚣,又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匆匆杀回。
空气中的温度,在迅速上升。
像是火山即将喷发的山口,亦如太阳即将升起的海面。
炽烈的高温,逐渐引来小世界自行开始燃烧。
是的,就连没有任何可燃之物的空气,也在自行开始燃烧。
而这股热量的源头,赫然就是正如太阳般缓缓绽放的,白舟手中那柄八米长的勇者之剑!
「我不甘心!」
「明明————就只差一点了!」
如流星般杀回来的圣子,口中愤慨出声:「我不信你什么代价都不付出,有这样的实力你本可以从容离开听海————」
「不惜如此也要阻止所有人的美好飞升,白舟,你才是最大的反派!是愚蠢而徒费力气的天真恶党!早晚你会为自己今天的愚行悔恨终生!」
面对圣子扣下的帽子以及诅咒。
白舟懒得回答。
只是埋头催动手中的八米大剑。
但这就让圣子更加愤慨。
张牙舞爪的身躯,悍然挡在了大剑与熔炉之间。
「早晚有天!早晚有天你会和我一样,白舟!」
「今日你为他们拼死奋战,可早晚有天,你会和他们一样,和我一样,在时间与文明的尺度之下被牺牲被遗忘!」
「知道吗白舟,我们和他们没有区别,都是牛!是马!是随时能被命运遗弃的渺小牛马!」
「到那个时候,我看你
圣子恨声说道:「我看你会不会和我做出同样选择!」
「铮!」
便在这时。
仿佛弹簧压到极限,枪械咔嚓上膛,蓄满能量仿佛太阳惶惶的八米大剑,传来一声传遍世界的清晰剑鸣。
让圣子浑身骤然一僵。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白舟那早就被阳光遮挡看不清的身形,才从太阳深处轻轻传来零散声音。
「他们不是牛,也不是马————他们是人。」
「你代表不了他们————再渺小的,也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或是来自命运的回旋一镖。
当年晚城破碎那天,白舟曾经听见过的话语这一刻稍微变个模样,于世界即将破碎之际,被其缓声讲出。
他说:「人民的生活与未来,应该由他们自己亲手选择。」
66
你,不行!」
至于,牺牲,或者遗忘————
太阳的光,在缓缓蔓延。
白舟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问题。
冲锋的勇者啊,何曾有过为自己哭泣?
圣子遇见的问题,类似于拯救他人的勇者无法拯救自己————像是这样的问题,在不同的形式之下,或多或少都曾发生在故事里的勇者身上。
于是有人泯然众人,有人发疯,也有人堕落魔王。
可是————
那是他们不够强!
剑不够快!
「不会有人被遗忘,不会有任何事被遗忘!」
白舟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要说是圣子,即便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历史乃至命运本身。
他亦只有这样一个回答!
诚如圣子所言,他是愚不可及的愚昧之人,是徒费力气的天真之人,是即便现在也为今天的巨大耗费而肉疼不已的吝啬俗人————
可是!
「轰然」一声!
天空传来巨响。
并非将剑锋指向远处。
而是将蓄满力量的八米大剑,轰然一声,拄在脚下的虚空之中,拄在脚下的黑泥汪洋之上。
于是,无论是圣子还是翻转大地上的所有生灵,他们全都看见阳光一转,白舟从中露出身形。
如王的骑士机甲,于猎猎的天际狂风之中,拄剑立于长空之上!
「呼————」
狂风袭过爪痕斑驳的机甲,以及白舟所在的驾驶舱。
在这个注定载入史册、即便画上神代壁画也毫不违和的重要时刻————
白舟的视线却越过圣子与熔炉,看向脚下的遗言黑泥与熔炉后呆立的牛马长队。
仿佛走马灯似的,他的脑海之中,闪过自己看见的那些遗言,以及他当初在实验室旧址之中,看见的那些人们平凡但幸福的日常起源。
与眼下形成对比。
都过去了。
在心底,他像是对著谁说道。
都过去了————
「人民不需要你这样的救世主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救世主。」
声音掠过听海一千二百三十七万民众的耳畔。
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的白舟,如是说道:「人民的救世主,就是他们自己本身!」
「这个世界,还有这座都市,从今天开始」
在这一刻,太阳从白舟的头顶升起。
步入地狱的单程愚者,逆行天空的倒吊狂徒之人,高声说道:「【怪物】的爪牙「永不得高于【勇者】剑的高度!」
同一时间。
便如神谕下达。
一轰!!!」
于是,继之前骑乘龙首万剑飞流的史诗画面之后,地上的听海万民,又亲眼目睹一幅终生难忘的燃烧画卷。
在熊熊燃烧的世界中央,拄剑立于天空的救世主,唤来三千个灭世的太阳。
三千个太阳,皆在同一个瞬间绽放!
至此,熔炉小世界————
迎!来!终!焉!
「不一!!!」
圣子挣扎咆哮著的如龙身影,被蔓延开的太阳转瞬吞没。
便如坠入湖面的石子。
「隆隆隆隆隆————」
天际尽头,熔炉轰然倒架,仿佛牛头马面们习惯著的大厦轰然坍塌。
小世界,也跟著开始崩坏。
「嗡!」
便在这时,长著白舟模样的巨大勇者,便如救世神明的光影那般,在三千个太阳的深处昂扬跃出。
照亮乾坤翻转的漫漫长夜。
也照亮下方一千二百三十七万听海民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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