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笠川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南星跟着霍昀霄走进去的时候，薄笠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什么东西，面前摊着一叠检查报告。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毛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他们。

“来了？”薄笠川站起来，从桌后绕出来，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坐吧，我先看看伤口。”

霍昀霄坐到床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他的左手不太方便，扣子解得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扣子，转了两下才从扣眼里抽出来。

南星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帮忙，移开了视线。

薄笠川走过去帮他把左边的袖子从胳膊上褪下来。

旧的纱布剪开，最后那层纱布粘在伤口上，结了痂的伤口边缘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皮肤，粉粉嫩嫩的，和周围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手臂上那块小一些，但更深，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液体。

“恢复得不错。”薄笠川的手指在伤口的边缘轻轻按了按，霍昀霄的身体绷紧了，但没躲，“这里疼吗？”

“有一点。”

薄笠川又按了按另一处，“这里呢？”

“还好。”

薄笠川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支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些在棉签上，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涂完药，薄笠川一边缠新的纱布一边说：“痂不要抠，让它自己掉。洗澡的时候注意防水，不要有大动作，不要牵扯伤口。再过两周应该能好得差不多了，但疤痕肯定会留一些，等伤口完全愈合了可以做激光，能淡不少。”

霍昀霄点了点头，重新穿好衣服，薄笠川把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向宋南星，她表情淡淡，怎么看也不像是昨天在酒店大堂跟他谈判要离开霍昀霄的颜值。

薄笠川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南星摇了摇头，“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霍昀霄说：“一会儿去做产检，来之前就约好了。”

薄笠川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李主任，一会儿有个产检，我朋友，麻烦您亲自做一下。”那边说了句什么，薄笠川“嗯”了一声，“对，双胎，六个多月了。”又听了两秒，“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对南星说：“产科的李主任，技术很好，人也细心，我让她亲自给你做。你们直接去三楼就行，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好。谢谢薄医生。”南星看了他一眼，后者的目光有深意。

从薄笠川的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往电梯口走，和南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霍昀霄会侧过身让路，顺便把南星往自己这边拢一下。

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旁边陪着她们的丈夫。

电梯门开了，南星走出去，霍昀霄跟在后面，护士站在门口，看见他们问了一句：“请问是宋南星小姐吗？”

南星点了点头。护士侧过身，笑着说，“这边请，李主任已经在等你们了。”

B超室的门半开着，李主任坐在仪器前面，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指了指检查床。

“躺上去吧，把衣服拉上去一点。”

南星脱了羽绒服，躺到检查床上，把孕妇裙的下摆往上拉了拉，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李主任在她肚子上挤了一些耦合剂，探头放在她肚子上慢慢滑动，B超仪的屏幕上出现了黑白的影像——两个小小的轮廓，蜷缩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颗紧紧挨着的花生。

李主任指着屏幕上的两个小黑点，“这是头，这是身子，这是手和脚。两个宝宝位置都好，发育得也不错，大小符合孕周。”

南星偏过头看着屏幕，表情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

霍昀霄站在检查床的另一边，隔着南星的身体看着屏幕，他的右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忘了呼吸。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轮廓，看着它们微微蠕动的样子，看着那个小黑点一样的心脏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动。

“这是心跳。”李主任指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小点，用鼠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个是左边宝宝的，心率一百四十八，正常。这个是右边宝宝的，心率一百五十二，也正常。两个都很好。”

她把探头换了个角度，屏幕上立刻传来“咚咚咚咚咚”的声音。

快速有力，在安静的B超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霍昀霄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下，右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和换药时候忍痛的动作一模一样。

李主任手里的探头又转了转，另一个心跳声也传了出来，两个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像是在合奏一首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歌。

霍昀霄低下头，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眼睛又擦了一下鼻子，动作有些狼狈。

他就那么静静听着孩子的脉搏声，忽然心里升腾出一种感觉，哪怕用他此刻拥有的所有去换取这一刻再多久留一会儿，他也愿意。

他愿意穷尽一生去换这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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