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到自己那个病弱儿子正侧着头，耐心地给身边那个小团子夹菜，甚至在她嘴角沾了酱汁时，会用帕子轻轻擦拭。

那小团子也丝毫不怕生，吃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点心，用油乎乎的小胖手捏着，试图投喂元不散。

原本因病痛有些厌食的元不散，为了不让这奶团子失望，甚至还会将她递来的食物吃了。

皇帝看着，眼中神色几度变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宴会的气氛在皇帝到来后走向了表面上的热烈。

敬酒、寒暄、欣赏歌舞……一切都按部就班，合乎礼仪。

不过皇帝看起来倒是很开心。

面前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太平盛世的景象便在自己面前展开。

皇帝看着这一切，心中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明君。

后妃、大臣、宗亲们一杯杯敬着酒，皇帝便笑呵呵地回应过去。

美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喝得他面上微醺，兴致愈发高昂。

元不散带着小满盈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小满盈这个菜尝一口，那个菜尝一口，吃得开心。

她偶尔侧头看看元不散，突然发现了元不散的小动作。

只见元不散面前同样摆着一壶酒与酒杯，桌上额外多了一道皇后娘娘赐下的一盅清淡羹汤。

这汤的颜色和酒的颜色相似，都是透明的。

小满盈就看着元不散面不改色地将这一盅清汤拿起，然后又将盛满酒液的酒壶拿起，两只手不动声色的放到桌子底下，把酒壶里的酒往黄安良的垫子上一倒。

垫子很快就吸饱了水，一滴都没露出来。

黄安良面色变了变，最后一声不敢吭，老老实实坐着湿漉漉的坐垫。

他现在是真不敢得罪元不散。

不然元不散要是赶他走，皇帝看他这么没用，估计不仅要罢了他的官还得重罚他。

桌子底下，元不散动作又轻又快，迅速把清汤倒进酒壶里。

一个调包的计划便完美完成。

他将酒壶与那一盅空了的汤碗都拿了上来，一扭头，就看见小满盈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吖？”

元不散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点笑意说：“我在作弊。”

“哇，作弊……”小满盈眨巴眨巴眼睛。

作为一个仗义的小伙伴，小满盈决定帮他保守秘密。

她将小手放到嘴巴前，从左往右一拉，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又冲他眨眨眼睛：“满满不会说出去的噢~”

“好，谢谢你。”元不散笑道。

之后也有人陆陆续续向元不散敬酒，元不散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自然的往酒杯里倒着看似是酒，实则清汤，回敬他们。

酒过三巡。

元不散喝汤都要喝饱了，小满盈更是吃得肚皮圆鼓鼓，靠在他身上打了个饱嗝。

众人也是有些醉意，不少人起身离席往外走去，去外面吹吹风醒醒酒。

小满盈吃饱喝足，看着大家都往外走，她也想出去玩。

于是她昂起小脸，眼巴巴看着元不散：“我们也出去玩叭。”

“好。”元不散应道。

他本来对这些社交应酬就不感兴趣，对这些明知道他生着病身体不好，还要来敬他酒的人更不感兴趣。

旁边的黄安良一直偷偷摸摸时不时瞥张贵妃两眼，直到张贵妃也跟着起身离席，这才失望的收回目光，看向元不散：“殿下和二小姐要出去吗？天气冷，外面风又大，殿下身子不好，要不还是留在席内吧。”

元不散当然是不听的。

奈何他正要起身离席，上首的皇帝却突然叫住了他。

他似乎是有了些醉意，在酒精上头的情况下，突然想叙叙父子之情，在大臣面前表达一下自己身为父亲的慈爱，让元不散配合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见皇帝朝元不散举起杯，开始张嘴念叨：“小五，没想到一眨眼你都那么大了，朕还记得你刚出生时候的样子……那个时候，你的母妃还在人世……”

元不散听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不太友善。

不仅是因为皇帝打断了他和小满盈出去玩的计划，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皇帝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亲情，不过是在拉着他做戏罢了。

而且，好好的非要在除夕阖家团圆的时候跟他说已逝的母妃，这不是在往他伤口上是撒盐吗？

“父皇，儿臣……”他张嘴想找个借口请辞。

但皇帝已然上头，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的念叨：“小五，你这孩子自幼便不太与人亲近，朕虽公务繁忙，但也在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你。如今你又是这般状况，朕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众人闻言纷纷溜须拍马，将皇帝天上有地上无的慈父。

一旁的小满盈看看他，又看看元不散。

她总感觉那个老头在说谎……

不过元不散跟她讲的宫廷礼仪还是有效的，至少小满盈忍住了没有插嘴揭穿。

她只是百无聊赖的环顾四周，发现张贵妃的背影消失在了大殿之外，隐入了黑暗中。

小满盈跟着黄安良一起盯着张贵妃的背影看。

不知为何，她一个眼花，竟好像看见了张贵妃身上缠绕着黑气！

小满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一下子想起旁边那个瘦瘦的，长得像圣诞老爷爷的老头也说过，这个叫张贵妃的大人有可能是害大白的凶手！

正好她身上也有黑气！

小满盈觉得她非常有必要去看一看。

于是她立刻灵活地爬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元不散本来还在强装笑意，附和着皇帝陪他演这出让他作呕的戏码。但见小满盈要走，他立刻有些不淡定了。

奈何皇帝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众大臣们也看着他，他根本没办法离席。

他只好赶紧给旁边的心腹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跟着小满盈。

至于为什么不给黄安良使眼色呢？

因为他现在根本信不过黄安良。

这简直是个废物。

而且他一个老头，若是真遇到了什么人想害他们，还不知道是小满盈保护他，还是他保护小满盈。

心腹随从立刻领命跟着起身，元不散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回头应付皇帝。

而小满盈已经迈着步伐，向着张贵妃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心腹随从紧随其后。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其他随从也纷纷跟着起身想要一同跟上的时候，那心腹随从却回头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跟上。

随后，他追着小满盈隐入黑暗。

“小小姐。”小满盈在外面跑，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她回头一看，看见了一个高高的大人。

有点眼熟，好像是大白身边的人。

那随从三两步就追上了她，然后将她抱起：“小小姐要去哪里？”

小满盈往四周看看，虽然是黑夜，但宫灯照亮了黑暗，到处是璀璨的灯火。

她没有再看见张贵妃的身影，但是她看见了那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

小满盈小手一指，指向黑气的方向：“我们去那里。”

“好。”随从应下，随后抱着她赶路。

只是不知为何，那黑气竟将他们带到了越来越偏僻的地方。

周围的光灯渐渐减少，宫人更是一个都看不见。

四周变得黑漆漆的。

附近树影茂密，寒风穿梭过枝叶，在夜色中发出渗人的呜咽声。

旁边是一个湖泊，湖面漆黑，看不见一丝光亮，仿佛一汪深不见底，会随时吞噬人生命的深潭。

黑气到此为止，突兀地消失不见。

随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小满盈，像一具不会说话的傀儡。

冰冷的夜风嗖嗖直往衣服帽子的缝隙里灌，小满盈伸出两只小胖手，按紧了脑袋上的虎头帽。

她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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