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根本没怎么听懂张夫人说的话，所以小满盈不仅没被吓到，反而有点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张夫人被拖走的方向。

然后又转过头，仰起小脸看向元不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她去哪儿玩啦？”

童言无忌，带着天真的疑惑，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元不散低下头，对上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

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抬手碰了碰她虎头帽上晃动的绒球：“她回家去了。”

皇后笑笑，她亲自从身旁的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递向小满盈：“来，小丫头，这个甜，给你吃。”

小满盈眼睛一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松开元不散的手，哒哒哒跑到皇后面前，大大方方伸出小手接过那颗葡萄，声音脆亮：“谢谢你吖！”

小满盈捧着葡萄想了想，作为一个乐于分享的好孩子，她转身又跑回元不散身边，踮着脚举高：“这个给你吃！”

元不散看着那颗递到面前的葡萄，和她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带着笑意弯下腰，接过了那颗葡萄：“谢谢满满。”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光芒微闪，随即对众人笑道：“好了好了，一点小误会。今儿是小年，都高高兴兴的，莫要拘束。”

说着又嗔了元不散一句：“小五你也真是的，给大家都吓着了。”

元不散谦逊低头认错：“是儿臣的不是。”

皇后便笑：“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后可不许了。”

二人一唱一和，宣告事情就此结束。

丝竹声重新响起，众人心思各异地重新举杯，目光却总忍不住悄悄掠过那个正仰着脸看五皇子吃葡萄的奶团子。

五殿下今日这反常的维护，还有皇后娘娘这意味深长的态度……

这孩子恐怕不简单啊。

皇后笑容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

她让小满盈过来，身边的宫女也适时端来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盒。

“小丫头，来，”皇后慈爱道，“本宫这儿还有几样小点心，是御书房刚做的，你尝尝。”

小满盈一听有吃的，便眼睛一亮，噔噔噔又跑了过去。

皇后亲自打开漆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异常的点心。

小满盈一看，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雕成梅花样的枣泥酥，还有几颗裹着糖霜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喜欢哪个？”皇后含笑问，甚至微微倾身，方便矮墩墩的小家伙看清楚。

小满盈睁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写满了“都想要”。

但她多多少少还记得元不散告诉过她要有礼貌，便只好忍痛放弃了说出“我全都要”这句话的想法。

最后，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雪白的小兔子奶糕。

皇后便让宫女用银筷夹起，放在一个更小的碟子里，递给她：“慢点吃。”

小满盈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先捧着碟子，又噔噔噔跑回元不散身边，举高给他看。

这次不是分享了，而是炫耀：“看！兔兔！”

是她哒！

好心大人送她哒！

元不散看着她那副献宝的小模样，弯了弯唇角：“嗯，看到了。”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

这东西并不贵重，却代表了她对小满盈友好的态度。

果不其然，这糕点一送，周围贵妇纷纷无声眼神对视。

五皇子维护之意明显，皇后娘娘更是亲自示好……

这风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们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小满盈了。

皇后又看向元不散，语气关切：“小五，近来病可好些了？本宫瞧着气色还是弱。今日风雪大，不该让你出来的。”

元不散微微躬身：“劳母后挂心，儿臣无碍。太医的药很见效。”

……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他每天皱着眉头喝几大碗苦药，还要配上黄安良的符水以及各种偏方……不仅难喝的要死还没用。

纯纯折磨来着的。

还不如他和小满盈待一会儿，反而能轻松许多。

不过长辈问起他便随口答了，没必要在大好的日子抱怨诉苦，也没必要细说小满盈的特殊之处。

“那便好，”皇后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又嘱咐道，“待会儿宴上，那些生冷油腻的，你少吃些。本宫让御膳房单给你备了温补的汤羹。”

“谢母后。”

这边皇后与五皇子说着话，那边，贵妇们的气氛在最初的惊悸后，开始悄然转变。

几位心思活络，位置靠前的贵妇，互相递了个眼色。

一位夫人率先起身，端着酒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近前，先是向皇后和五皇子行了礼，然后目光便柔和地落在了正小口啃兔子糕的小满盈身上。

“这位便是靖安伯府的小千金？真是玉雪可爱，瞧着就伶俐，”她声音放得软，“瞧瞧这小脸，跟画上的福娃似的。几岁了？”

小满盈嘴里塞着糕点，鼓着腮帮子，眨巴着眼睛看她，含糊地答：“三岁噢……”

“哎哟，真乖，”那位夫人笑容更深，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递给身后的丫鬟让她交给小满盈，“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给孩子拿着玩吧。”

有了她开头，其他几位自诩机敏的贵妇也纷纷凑上前来。

一时间，小满盈身边竟围了好几个人。

这个夸她虎头帽别致，那个赞她规矩好。

还有的干脆解下随身带着的玉佩、金锁等物作为见面礼。

方才的嫌恶与避讳，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满盈被围在中间，一开始还有点懵，但很快就适应了。

她来者不拒，谁给东西都乖乖接过来，还要甜甜地说谢谢，然后一股脑全塞进带着的小包包里，很快包包就鼓囊囊的，差点提不动。

小满盈有点遗憾。

怎么没有把大布袋带来呢？

太可惜辣！

就在这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寒暄中，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清晰的通传：“陛下驾到——”

满殿瞬间肃静。

所有人无论方才在做什么，都立刻回到自己的席位，敛容垂首。

丝竹暂歇。

一身龙袍的皇帝稳步走入大殿。

“都平身吧。”皇帝声音浑厚，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居然出现在了他的宴会上。

居然是小满盈？

她怎么会来？

小满盈正被元不散牵着手，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安静和众人的肃立有些迷惑，仰着小脸，好奇地望向走进来的皇帝。

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多问，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带来参加宫宴的孩童。

他不想破坏这除夕夜宴。

“不必拘礼，”皇帝收敛情绪，在上首落座，语气和缓了些，“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丝竹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庄重喜庆。

宫人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宴会正式开始了。

元不散带着小满盈坐好，目光缓缓扫过对面以及两侧的席位。

他在找人。

但看了一圈，那预想中的身影并未出现。

难道他赶不回来吗？

元不散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执起银箸，却没什么胃口。

小满盈却对满桌精致又陌生的菜肴充满了兴趣。

她够不着远处的，便先一边吃近处的，一边眼巴巴地看着元不散面前那碟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眼睛和嘴巴都不能闲着。

元不散察觉到她的目光，顺着看去，用干净的银筷夹了一个，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小满盈立刻开心了，用小手抓起，啊呜就是一口，吃得脸颊鼓鼓，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皇帝在上首与皇后说着话，偶尔接受皇子、宗亲或重臣的敬酒，目光却时不时地会落向元不散那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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