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忠烈祠
身后,王妃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那不是绝望的火,是希望的火。
王储死了。
她的儿子,就是下一个王储。
只要活着,只要回到草原,只要叱罗伏鹰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儿子,就是北凉南院王庭的主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低声说。
“你要配合那些炎人,听他们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
“活着,比什么都好。”
“只要你活着,娘就能带你回去。”
次子没有醒。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十一月二十七日。
阵亡将士的遗体在校场上火化。
在这几日的战斗中,又新添了三千多具遗体。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头朝北,脚朝南。
浇上猛火油。
士卒们站在四周,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风吹过甲胄的哗啦声。
有的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和灰,糊了一脸。
有的攥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跟地底下的人说话。
周镇山站在最前面,右臂吊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从白色的布条下面洇出来,一片一片的。
他的左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嗓子还是哑的,喊不出声,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他看着那些再也醒不来的弟兄,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认识,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身上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有的不认识,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还有绒毛。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闭上了眼睛。
一缕灰烬落在他吊着绷带的右臂上,落在渗血的布条上,他没有拂去,只是让那片黑色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马万山靠在校场边的墙上,嘴唇在抖,强忍着没有哭。
沈铁衣带着那几十个江湖人站在角落里。
他的长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全是缺口,刀刃卷了,刀柄上的缠绳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黑褐色的。
他的白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他的手握着刀柄,青筋暴起。
铁臂熊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面大盾,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密密麻麻,像一只刺猬,箭杆上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盾牌上的箭矢,一根一根,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啸林站在角落里,长剑横在膝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点火的士卒是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黑乎乎的,洗不干净。
他已经不知道点火多少具同袍的遗体了。
从大战第一天开始,他就做这件事。
一具一具地点,一具一具地烧。
烧到后来,手不抖了,眼睛不红了,脸上没有表情了。
不是不难过了,是麻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把伸向浇了猛火油的遗体。
火焰腾空而起。
猛火油遇火即燃,火舌舔着遗体,舔着粗布,舔着干草,舔着木架。
火势迅速蔓延,从第一排烧到第二排,从第二排烧到第三排,连成一片火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校场照得亮如白昼。
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黑灰色的,在风中翻滚,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灰烬飘散,落在人身上、城墙上、甲胄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黑色的,灰白色的,一片一片,像雪花,但不是雪花。
雪花是凉的,灰烬是热的,带着焦臭的气味。
没有人躲。
没有人拍掉身上的灰烬。
他们站在那里,让灰烬落在自己身上。
周镇山抬起头,看着那些灰烬在风中飞舞,看着它们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
火从午时烧到傍晚。
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火焰渐渐小了,浓烟渐渐淡了。
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一堆一堆的骨灰。
骨灰被分装在陶罐里,每一个陶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姓名、籍贯、生卒年月。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放在忠烈祠的架子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忠烈祠在威北关城东,是一间不大的石房子,灰墙黑瓦,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威北关忠烈祠”六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祠内供奉着历年阵亡将士的灵位,灵位摆满了整面墙,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徐锐站在忠烈祠前,手里攥着一炷香。
童安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攥着一炷香。
周镇山、马万山、韩崇、赵衡、贺兰昭、凌风——所有将领都站在后面,每人手里一炷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徐锐走上前,亲手点燃第一炷香。
火折子凑近香头,香头红了,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直直的,升上去,散开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陶罐和灵位,深深鞠躬。
腰弯得很深,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身后,所有将领跟着鞠躬。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忠烈祠门口石碑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
徐锐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是铜的,很大,上面刻着铭文,字迹已经被香火烧得模糊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陶罐和灵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领们,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
“这一仗,威北关守住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死去的弟兄,没有白死。北凉人退了,这道墙还在,大炎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些。
“弟兄们,安息吧。”
风从忠烈祠门口吹进来,吹动了那些陶罐上的纸条,沙沙响。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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