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大战落幕
伤员源源不断抬往军医营。
张济仁已三天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
酒精用了上百坛,纱布用了几百匹。
院子里、走廊里、门口的空地上,到处都是伤兵,有的在**,有的在喊疼,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眼睛望着天。
林月茹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用酒精冲洗他腿上的伤口。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伤口里的肉芽剧烈蠕动,伤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一条布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的手很稳,但眼眶是红的。
伤亡数字汇总到徐锐案头。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未干。
徐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清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在这一个多月的战斗中,阵亡将近三万人。
受伤一万余人。
现威北关可战之力仅剩三万余,包括凌风带回来的五千骑兵。
另有三万大军仍在安化府方向与北凉中路军对峙,无法回援。
他想起大战开始前,威北关有十万大军。
十万。
如今剩下六万多。
接近四万条命,折在了这道城墙下面。
他放下清单,沉默了很久。
战果统计也摆在案上。
毙敌三万余。
俘虏一万三千余人。
缴获战马八千匹。
但那些数字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尸体,一张张脸,一个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童安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着那份伤亡清单,沉默良久。
“威北关,元气大伤啊。”
他的声音不高,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锐没有回答。
他把清单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焦臭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战俘营设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用木桩和铁丝围了两道栅栏,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将营地照得通亮。
俘虏们蹲在地上,一队一队,用绳子串着,双手抱头,不敢动。
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凌风穿过栅栏门,走进战俘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甲胄卸了,腰间的刀还在。
他走到战俘营深处,那里有几间单独看管的营房,用木头和毡布搭的,比外面的俘虏营结实一些。
王妃和次子关在其中一间。
两个夜不收守在门口,看见凌风,抱拳行礼。
凌风点了点头,推开门。
营房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块毡毯。
王妃坐在毡毯上,次子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胸口,呼吸均匀。
她抬起头,看见凌风,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虽然皱巴巴的,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凌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先开口。
“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她的炎语不太流利,带着浓重的北凉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凌风沉默了片刻。
“告诉你一个消息。”
王妃的手微微攥紧了。
凌风说:“王储死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妃的脸色没有变。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凌风。
“怎么死的?”
“逃跑。”凌风的声音不高,很稳,“被斩了。”
王妃又沉默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但那火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叫什么名字?”凌风问。
王妃抬起头:“叱罗蒙力。”
凌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营房里安静下来。
王妃看着凌风,凌风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妃的眼睛在凌风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什么。
她没有找到愤怒,没有找到仇恨,没有找到她以为会在一个炎军将领脸上找到的那些东西。
凌风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
他没有走。
王妃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凌风只是来通知她王储死了,说完就可以走。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
他在等什么?
王妃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王储死了。
叱罗伏鹰的长子死了。
她的儿子还活着。
如果叱罗伏鹰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她的儿子,就是下一个王储。
这个炎军将军留她们母子的性命,不是为了折磨她们,不是为了羞辱她们。
是为了政治。
是为了拿捏叱罗伏鹰,是为了在未来的谈判中多一张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死亡。
“将军,王储虽然称呼我为可敦。”
可敦。
北凉语,意为“王妃”或“夫人”,相当于中原的“母后”。
那是王储对她的称呼,客气,恭敬,但没有温度。
“但他是我王的前王妃所生,与我并无母子情分。”
她顿了顿,看着凌风的眼睛。
“他从小就不亲近我,因为我是继母。我有自己的儿子,他也知道我有自己的儿子。”
“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母子情分。”
凌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说:“如今他死了,叱罗伏鹰没有其他成年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将军留我们母子性命,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凌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
王妃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即逝。
“在草原上活下来,光靠漂亮是不够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叱罗蒙力还在睡,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
王妃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脸。
她低声说,用北凉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蒙力,你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凌风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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