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5章 川南烟雨,民国四年,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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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川南。
天上的雨从三天前就开始落,一开始是细蒙蒙的雾丝,后来便成了瓢泼似的倾盆。叙永县城外三十里的牛背岭上,护国军第三梯团的营帐已经被雨水浸得透湿,士兵们用刺刀在帐篷四周挖了排水沟,可那水还是顺着地缝往里渗,把铺在地上的干草泡得发烂。
沈砚之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底下,用油布遮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地图是五天前从泸州方向送过来的,上面标注着北洋军第七师张敬尧部的兵力部署。这张地图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几处,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些红色的箭头依然触目惊心——三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两万人,而他们第三梯团满打满算,连伤员在内,不过三千七百余人。
“司令,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副官赵长河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后面摸过来,脚下踩得泥水四溅。他原本是山海关的一名铁匠,宣统三年跟着沈砚之一块儿起的义,这些年从北方打到南方,又从南京流亡到东京,再从东京转回云南,一路跟到现在。
沈砚之接过缸子,捧在手里暖了暖,却没急着喝。他抬眼望向远处,雨幕将整个川南的山川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处的山脊线若隐若现,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地勾了一笔。
“老赵,你说,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到底是图个啥?”
赵长河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他不太习惯这种问话方式,沈砚之在他心里向来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儿,说一不二,从来不会问别人“图啥”。
“图啥?”赵长河憨厚地笑了笑,“司令,我老赵不懂大道理,就觉得跟着您干,对得起良心。当年在山海关,您说鞑子欺负咱们汉人,咱们得站起来,我觉得对。后来袁世凯当皇帝,您说那是开倒车,还得打,我也觉得对。反正您说往哪儿打,我就往哪儿打,没错。”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热汤。汤是用野菜和一点腊肉煮的,盐放得少,寡淡得很,可这已经是部队里最好的吃食了。更多的士兵,连口热的都喝不上。
“良心……”沈砚之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苦笑了一下,“可有时候光有良心不够。三千七百人对两万人,这仗怎么打?就算把良心都掏出来摞一块儿,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赵长河急了:“司令,您可不能泄气!蔡将军把这一路交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
提到蔡锷,沈砚之的眼神暗了一暗。他放下缸子,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封信是十天前收到的,蔡锷的笔迹,字写得很轻,有些地方还断断续续的,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砚之吾弟,松坡自出师以来,旧疾日沉,恐不久于世。护国大业,非一人一军可成。吾弟率部独挡川南,艰苦卓绝,松坡于病榻之上,每念及此,泪落沾襟。然时局维艰,袁逆虽失人心,北洋根基未动,吾辈若稍有退意,则前功尽弃,天下苍生仍陷水火。望吾弟善自珍重,以大局为重……”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雨水溅在上面,把墨迹晕开了一圈。沈砚之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松坡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披上油布雨衣,大步朝营帐走去。
营帐里,几个营长已经到齐了。一营营长周海山,是当年山海关起事时的老弟兄,跟着沈砚之打了五年的仗,从北到南,身上的伤疤十几处,最险的一处在脖子上,是二次革命时在江西被一颗子弹擦着颈动脉过去的,差一寸人就没了。
二营营长林国栋,云南讲武堂出身,原本是蔡锷手下的参谋,被派到第三梯团来协助指挥。此人话不多,但用兵极稳,是一员难得的将才。
三营营长马占彪,川南本地人,袍哥出身,去年护国军入川时才投的军,手下有八百多弟兄,个个都是山里长大的,爬山越岭如履平地。
“都到齐了。”沈砚之将地图在桌上铺开,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先说个事儿,刚收到的消息,张敬尧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永宁河,最多两天,就会赶到牛背岭。”
帐内一阵沉默。
周海山最先开口:“打!咱们在山海关打过大清的旗兵,在江西打过袁世凯的北洋精锐,哪回不比这回凶险?这回照样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马占彪也跟着点头:“就是,沈司令,我这八百弟兄都不是泥捏的,川南的地形咱们熟,打山地战,北洋兵不是对手!”
沈砚之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林国栋:“国栋,你怎么看?”
林国栋沉吟了片刻,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说:“司令,我以为,这一仗不能硬打。张敬尧此番三路合围,是欺负咱们兵力不足,要一口吃掉咱们。咱们如果死守牛背岭,就算能扛住一两轮进攻,等左翼李长泰的骑兵一到,咱们退路就断了。”
“不守牛背岭,那咱们往哪儿退?”周海山急了,“后面就是叙永城,城里的百姓都看着咱们,咱们要是退了,老百姓怎么办?”
沈砚之抬起手,止住了周海山的话头:“国栋说得对,不能硬守。但也不能退。”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三道拐”的位置:“这儿。三道拐是永宁河上游的一处隘口,两岸都是峭壁,河宽不过三十丈,最窄处只有十几丈。张敬尧要想过河,只有这一条路。”
林国栋眼睛一亮:“司令的意思是……”
“放他们渡河。”沈砚之的指尖在地图上来回划动,“张敬尧急着立功,一定想速战速决。咱们主动放弃牛背岭,佯装溃败,引他渡河。等他的主力过了河,马占彪带你的人从上游水浅处泅渡绕后,炸掉浮桥,咱们三面夹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妙!”马占彪一拍大腿,“只要断了他们的退路,堵在河谷里打,他两万人也施展不开!”
周海山也反应过来,咧嘴笑了:“那我在三道拐的山头上埋伏,等他们进了河谷,居高临下,打他个痛快!”
沈砚之点头,又看向林国栋:“国栋,你带着二营在三道拐西侧的高地上布置火力点,务必封锁住河面。记住,这一仗不是要全歼敌军,而是要打出护国军的威风,让张敬尧知道,川南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明白!”林国栋立正敬礼,转身去布置任务了。
部署完毕,帐内只剩下了沈砚之和周海山。周海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司令,蔡将军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雨水敲击帐篷的声音沉闷而绵密,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海山,咱们这代人,怕是看不到太平的那一天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松坡兄拖着病体入川,是为的是护国大业。可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砚之,咱们打的每一仗,都不是为了自己赢,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打。”
周海山沉默了。他点了根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忽然说:“司令,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我觉得蔡将军说得对。咱们打赢了,这天下就少死些人,孩子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沈砚之睁开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今年三十三岁,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他的父亲在山海关被清兵杀害,母亲在流亡途中病逝,一个妹妹也在庚子年走散了,至今生死不明。他这一生,好像从走上革命这条路开始,就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
可他也知道,他并不孤独。
山海关起事那天,三千乡勇跟着他,倒下了一百多个。二次革命那回,部队被打散了,可半年后又在东京重新集结,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老弟兄,一个个找了回来。护国军入川,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有学生、有农民、有袍哥、有旧军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来历,却愿意扛着破枪、饿着肚子,去打一场看似不可能赢的仗。
“司令!”帐外,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了进来,“前方暗哨来报,张敬尧的前锋骑兵已经抵达牛背岭以北十五里处,预计今夜就会抵达岭下!”
沈砚之霍然起身,所有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重新凝聚成铁与火。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大步走出营帐。
雨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士兵们已经接到了命令,正在拆除营帐,收拾辎重。他们的动作沉默而有序,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沈砚之站在雨中,看着这些追随了他整整五年的面孔。有些人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人他只能认个脸熟。可此刻,他忽然想记住他们每一个人。记住年轻的脸,记住粗糙的手,记住这泥泞里踩出的每一个脚印。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向每一个角落。
“全军拔营,目标——三道拐!”
雨越下越大了,远山隐入浓重的云层里,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泥地里跋涉的脚步声。三千七百人的队伍,在川南的雨季里沉默地向前。
没有人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护国战争最后会走向何方。
他们只是往前走着。一步一步,踩着泥泞,踏入茫茫的烟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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