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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4章 帝梦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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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来得总有些迟疑。细雨裹着料峭寒意,将芝公园旁的这座小院浸润得湿漉漉的。院内的几株樱花,枝头刚冒出些许嫩红,却在一夜冷雨中瑟缩着,迟迟不肯绽放。

沈砚之推开纸门,走到廊下。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外面罩着件厚实的羽织,目光却穿透绵密的雨丝,投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中国的方向。

桌上的那份《朝日新闻》还摊开着,头版赫然印着“袁世凱総統、皇帝即位間近か”(袁世凯总统临近登基称帝)的醒目标题,旁边配着袁克定等人频繁活动的照片。尽管他在日本,尽管消息滞后,但来自国内的密电如雪花般飞来,早已拼凑出那令人窒息的现实:袁世凯的皇帝梦,已做到极致,只差最后一道“民意”的遮羞布。

“先生,茶好了。”身后传来年轻女子轻柔的声音。是千代子,房东的女儿,也是这段时间照顾他起居的人。她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沈砚之阴郁的面容。

沈砚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端起那杯依旧滚烫的煎茶,却没有喝。蒸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记忆中故国的山河。

他想起了山海关的烽火,想起了南京临时政府的短暂曙光,想起了流亡途中孙中山先生的嘱托,更想起了千千万万为此抛头颅洒热血的同胞。他们推翻了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难道就是为了换来一个袁姓的皇帝?

“历史的车轮,难道真的只能原地打转,碾碎一切理想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千代子吃了一惊,望向沈砚之。沈砚之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请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普通日式雨衣、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随手关上门。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坚毅而略带憔悴的脸——正是追随蔡锷将军多年、此刻已从北京秘密潜出的参谋军官,莫擎宇。

“砚之兄!”莫擎宇快步上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擎宇!”沈砚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让进室内,迅速拉上纸门,“情况如何?”

莫擎宇脱下雨衣,盘腿坐下,接过千代子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才沉声道:“京中已是疯魔。筹安会那帮人,每日鼓噪,各省的‘劝进电’如同雪片般飞向北平瀛海园,大公子(袁克定)更是迫不及待,据说龙袍都已制好,只等吉日。”

“松坡(蔡锷的字)先生呢?”沈砚之最关心的,还是那位沉默寡言却意志如钢的护国军灵魂人物。

莫擎宇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忧虑:“先生表面应酬如常,甚至对帝制表示‘理解’,但私下已下定决心。他……已通过小凤仙姑娘的关系,在物色出京的路径。只是监视太严,袁世凯对他既拉拢又忌惮,脱身极难。”

小凤仙。沈砚之听说过这个名字。乱世中的奇女子,竟成了蔡锷可能的救命稻草。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云南方面,唐继尧、李烈钧诸公态度如何?”沈砚之追问。云南是西南屏障,更是未来反袁的核心基地。

“唐蓂赓(唐继尧的字)首鼠两端,既怕袁世凯,又舍不得地盘。李协和(李烈钧的字)是坚决的主战派,已多次密电先生,盼其早日南下主持大局。”莫擎宇顿了顿,压低声音,“先生让我带话给兄:时不我待,若袁氏真敢黄包加身,便是天下共讨之时。我们需要一支真正能打仗、愿革命的队伍,在西南点燃第一把火。”

西南!又是西南!沈砚之的目光投向壁龛里挂着的那幅地图上,西南边陲那片略显空白的区域。他熟悉北方,熟悉长江流域,却对西南的崇山峻岭知之甚少。但那里,将是新的战场。

“我即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上海,再设法转道香港、越南,进入云南。”沈砚之做出了决定。日本不能再留,这里的空气让他窒息。他必须回到风暴的中心,哪怕只是做一块铺路的石子。

莫擎宇点头:“好!先生亦计划近期离京。我们在沪上再见。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处摸出一个薄薄的纸卷,递给沈砚之,“这是先生托我带来的,他说,你看了便知。”

沈砚之接过纸卷,展开。上面并非什么军事地图或联络暗号,而是一首抄录的诗句:

“秋风曲罢凋碧树,沧海横流安足虑?

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

诗非名篇,却字字泣血。末尾是蔡锷刚劲的笔迹:“勿忘台澎,勿负中华。”

沈砚之的眼眶瞬间红了。台湾!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甲午战败后永远的耻辱。袁世凯为了换取日本对其称帝的支持,不惜承认“二十一条”,其中就包含继承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这与割让台湾何其相似!蔡锷以此诗相赠,用意不言自明:反袁,不仅是反对复辟,更是反对卖国,为了中华民族的尊严和未来。

他将诗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蔡锷那一刻的悲愤与决绝。

“请转告松坡先生,”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沈砚之粉身碎骨,也要助先生完成这未竟之业!帝制一日不除,我辈一日不休!”

……

数日后,神户港。

一艘悬挂英国旗的远洋客轮“高砂丸”号,正喷吐着浓烟,准备起航驶往上海。

三等舱一间狭窄的客房内,沈砚之已换回了中式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蓄起了短须,一副文弱教员的模样。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少量书籍,他所有的,便是那颗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心,以及蔡锷赠予的那首诗稿。

莫擎宇已先行一步,经朝鲜半岛陆路回国。临别时,他交给沈砚之一张简单的联络图,上面只有几个名字和地点,是他们在国内残存的联络点。

船舱外,汽笛长鸣,催促乘客登船。沈砚之站在舷窗边,望着逐渐远去、在雨雾中模糊的日本海岸线。这个曾给予他庇护和知识的国度,此刻在他眼中,却与那个意图灭亡我中国的袁世凯政府,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

“再见了,东瀛。”他低声说,“下一次踏上你的土地,但愿是两国真正平等相待之日。”

旅程漫长而枯燥。船过东海,风急浪高。沈砚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内,反复研读莫擎宇带来的资料,思考着未来的方略。他深知,仅凭一腔热血远远不够。蔡锷在云南的基础、唐继尧的态度、各路军阀的动向、国际社会的反应……无数因素将决定这场即将爆发的护国战争胜负。

尤其让他担忧的,是军队。袁世凯的北洋六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是当时中国最强大的武装力量。而反袁一方,除了云南一隅之地和部分旧部,几乎一无所有。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搏杀。

“必须以正合,以奇胜。”沈砚之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正兵,是云南的基干军队;奇兵,则是必须发动民众,尤其是那些深受袁世凯卖国行径刺激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同时也要争取一切可能争取的地方势力,哪怕是暂时的、不稳定的联合。

船抵上海已是数日后。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租界内洋行林立,霓虹闪烁,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头条无一不是“大典筹备处成立”、“皇帝陛下圣诞”之类的谄媚之词,偶尔夹杂着几份被查禁的“乱党”报刊,隐晦地传递着不同的声音。

沈砚之按照联络图,找到了法租界内一家名为“古今书店”的铺面。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小老头,正在慢悠悠地擦拭书架。

沈砚之走近,轻声道:“掌柜的,有《资治通鉴》吗?”

老头头也不抬:“有的,唐版宋版,你要哪种?”

“就要……嘉靖版的吧。”

老头擦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沈砚之一眼,又迅速低下:“嘉靖版……那可是稀罕物,客官稍等。”他颤巍巍地走到柜台后,从一个隐秘的角落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递给沈砚之。

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沈砚之借故翻阅,迅速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四马路,青莲阁,戌初。”

戌初,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沈砚之付了钱,将书揣入怀中,离开了书店。他没有直接去青莲阁,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行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他看到了乞丐、苦力、趾高气扬的洋人、愁眉苦脸的市民,也看到了墙上新贴的“肃政厅”告示,警告民众不得传播“谣言”。

袁世凯的爪牙,无处不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沈砚之准时来到四马路(今福州路)的青莲阁茶馆。这里是文人墨客、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喧闹嘈杂,正是谈话的好场所。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很快,一个穿着哔叽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坐到了他对面。此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灵活。

“先生贵姓?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中年人笑着搭话,手法娴熟地拎起茶壶为沈砚之斟茶。

“免贵姓沈,刚从北平来,访友不遇,暂作盘桓。”沈砚之答道,观察着对方。

“哦,北平来的?如今京里热闹得很呐!”中年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听说要改朝换代了,沈先生怎么看?”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沈砚之引用了蔡锷诗中的句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中年人身子微微一震,眼中精光闪过,随即恢复了市侩的笑容:“好个‘沧海横流’!沈先生是明白人。不才姓王,在报馆做事。敝报馆最近想做个专题,探讨一下这‘英雄’二字,不知沈先生可有高见?”

“英雄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沈砚之缓缓道,“若有人逆历史潮流而动,妄图开倒车,复辟帝制,即便权倾天下,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终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王先生不再笑,他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低声道:“沈先生所言极是。我们报馆也正想说这个道理,可惜……稿子总被扣。听说云南那边,风景不错,适合避暑,沈先生有兴趣去看看吗?”

“若有缘,不妨一游。”沈砚之会意。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约定了进一步的联络方式。沈砚之得知,上海的革命力量在袁世凯的高压下已损失惨重,但火种仍在。一些激进的青年学生和部分对袁不满的国民党旧部,正在暗中活动。

离开青莲阁时,沈砚之心中的思路更加清晰。他必须从上海尽快前往云南。但陆路关卡重重,  safest  way  似乎是取道香港、海防,再由滇越铁路进入昆明。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上海滩:

“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于1915年12月12日,正式宣布承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1916年为‘洪宪元年’!”

帝制,终于赤裸裸地降临了。

沈砚之站在报馆门前的人群外围,听着人们议论纷纷,有的麻木,有的惊恐,有的愤怒。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结束,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他必须加快速度。蔡锷需要他,云南需要他,这个国家更需要每一个不愿跪着生的人,站起来抗争。

当晚,他登上了一艘开往香港的法国邮船。站在甲板上,望着黄浦江上穿梭的船只和江岸璀璨却虚假的灯火,沈砚之的耳边回响着蔡锷的诗句,眼前浮现出山海关的烽火、南京的誓言,以及未来西南战场上可能飘扬的护国军旗帜。

洪宪皇帝做了百日梦,而这梦,将由无数像他这样的“逆贼”,用鲜血和生命来惊醒!

“再见,上海。”他轻声说道,转身投入船舱的阴影之中。前方,是未知的征途,也是注定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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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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