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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京城夜行民国二年


民国二年(1913年)六月,北京城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才过酉时,天色就沉了下来。乌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前门大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马蹄敲打石板路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孤寂。

陆军部衙门后门,一辆黑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车夫是个戴斗笠的老汉,抱着鞭子打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闪身出来,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藤箱。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马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走。”声音很低,带着南方口音。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车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些许天光。沈砚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三遍,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藤箱放在膝上,不重,但很烫手。里面装的不是衣服,是七份密电抄件、三封亲笔信,还有两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账册。这些东西要是落在陆军部那些人手里,足够他掉十次脑袋。

马车拐进煤市街,速度放慢了些。这条街窄,两旁都是老字号铺子,此时大多已关门歇业,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灯光从雕花窗棂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地的碎金子。

沈砚之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穿黑衣的警察挎着枪,站在“瑞蚨祥”绸缎庄门口,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朝马车这边瞥了一眼,沈砚之立刻放下帘子,心跳快了两拍。

应该没被发现。他安慰自己。这辆马车是程振邦安排的,车夫是自己人,路线也精心设计过,不会出问题。

可手心里还是出了汗。

他又想起三天前,在陆军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袁世凯已经秘密调动了三个师的兵力南下,北洋第六师前锋已过徐州,目标直指南京。而南京那边,黄兴还在为军饷发愁,孙中山刚从日本回来,带回来的除了几句空话,什么也没有。

二次革命,真的能成吗?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南京城的样子。秦淮河的水,夫子庙的香火,雨花台的石子……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南京临时政府解散时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人。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某个夜晚仓皇出逃?

马车突然停了。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里面是把勃朗宁M1900,程振邦上个月悄悄塞给他的,“防身用”。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爷,前面修路,过不去了。咱绕条道?”

沈砚之掀开帘子。前面确实堆着些沙石木料,像是要修下水道。但奇怪的是,一个工人都没有。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琉璃厂附近,再往西就是宣武门了。

“绕哪条?”他问。

“走陕西巷,从八大胡同那边穿过去,一样能到前门火车站。”车夫说,“就是路绕点儿,得多走两刻钟。”

沈砚之皱起眉头。八大胡同是烟花柳巷,晚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

“没有别的路?”

“有是有,得往回走,绕更大的圈子。怕误了您的事儿。”

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八点二十。火车是十点开,时间还够,但不能冒险。他沉吟片刻,说:“那就走陕西巷,走快点。”

“得嘞。”

马车调转方向,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些槐树枝子,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空气里飘来脂粉香,还夹杂着丝竹声、调笑声,忽远忽近的。

沈砚之把藤箱抱得更紧了些。

突然,马车又停了。这次停得很急,沈砚之差点从座位上摔出去。

“怎么回事?”

“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车夫的声音有点抖。

沈砚之心里一沉。他轻轻掀开帘子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

巷子前面,三个穿黑绸短褂的汉子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马车。旁边两个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枣木棍子,瘦的那个嘴里叼着烟卷,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不像是警察,倒像是地痞。

“几位爷,行个方便?”车夫跳下车,陪着笑脸,“我家老爷赶火车,晚了就误点了。这点小意思,请几位爷喝茶。”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刀疤脸没接,反而走上前来,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很毒,像刀子一样,在车厢上刮来刮去。

“车里什么人?”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是……是位教书先生,回老家探亲。”车夫说。

“教书先生?”刀疤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年头,教书先生都坐这么好的马车?让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掀帘子。

沈砚之的手按在了枪柄上。食指扣住扳机,手心全是汗。杀出去?不行,枪声一响,全城的警察都会围过来。不杀?这三个人明显是来找茬的,不,不是找茬,是冲着人来的……

就在刀疤脸的手要碰到帘子的瞬间,巷子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干什么呢?!”

声音很亮,带着官腔。

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三个人齐齐转头,只见巷口又进来几个人,都穿着军装,挎着枪。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眉清目秀,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哟,是陈副官!”车夫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您可来了!这几位爷拦着路,不让我们过……”

年轻军官没理车夫,径直走到刀疤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陆军部的公干,你也敢拦?”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军爷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就是看这马车眼生,盘问盘问,没别的意思。”

“盘问?你有那个资格吗?”年轻军官冷笑,“这条巷子归警备司令部管,要盘问也是我们的事。滚!”

最后那个“滚”字,声音不大,但杀气腾腾。

刀疤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让开了路。三个人退到墙边,目送马车从面前经过。沈砚之透过帘子缝隙,看见刀疤脸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那眼神,像狼。

马车出了巷子,拐上前门大街。年轻军官骑马跟在旁边,一直送到火车站。

“沈先生,到了。”他在车外说。

沈砚之掀开帘子下车。火车站门口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挑担的、提箱的、送行的、接站的,吵吵嚷嚷,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汗味、还有各种小吃的香味。

“多谢陈副官解围。”沈砚之拱了拱手。

“应该的。”年轻军官压低声音,“程长官都安排好了。您的票是三等车厢七号包厢,靠窗的位置。开车前十分钟上车,别太早,也别太晚。”

“刚才那三个人……”

“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陈副官说,“江朝宗手下养的狗。他们今天在这儿出现,不是偶然。您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沈砚之心头一紧。步军统领衙门,那是袁世凯的嫡系,江朝宗更是袁的心腹。他们盯上自己了?

“程长官还说,”陈副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车上有人接应。暗号是:您问‘到天津还有几站’,对方答‘三站,但最近一站是丰台’。”

“明白了。”

“保重。”陈副官敬了个礼,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之拎着藤箱,随着人流走进车站大厅。大厅里更吵,卖报的、拉客的、乞讨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他买了份《顺天时报》,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假装看报,眼睛却瞟着四周。

八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开车。

报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巷子里那一幕。刀疤脸的眼神,陈副官的话,还有藤箱里那些烫手的文件……

“先生,借个火?”

旁边坐下个人,穿着蓝布长衫,戴着礼帽,手里夹着根烟。

沈砚之抬头看了一眼。对方三十来岁,国字脸,眼睛很亮,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不抽烟。”沈砚之说。

“哦,那可惜了。”那人自己摸出火柴,划燃,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这世道,不抽烟的人可不多见。心里不闷?”

“闷又如何,不闷又如何?”

“闷了,就抽根烟,解解愁。不闷,那就更好,说明心里敞亮。”那人吐了个烟圈,眼睛盯着沈砚之手里的藤箱,“先生这是要出门?”

“回老家。”

“老家哪儿啊?”

“保定。”

“保定好地方啊,直隶总督衙门以前就设在那儿。”那人又吸了口烟,“不过这个点儿,去保定的车早开了吧?您坐的是……”

“去天津的,在天津转车。”

“巧了,我也去天津。”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等车厢,六号包厢。您呢?”

沈砚之心里一动。六号包厢,就在七号隔壁。

“七号。”他说。

“那真是巧了,邻居啊。”那人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的灰,“车上见,先生。对了,我姓赵,赵伯钧。”

“沈墨。”沈砚之用了化名。

“沈先生,车上见。”

赵伯钧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是巧合,还是……

九点二十。他开始往站台走。

检票口挤满了人,你推我搡的。一个老太太的包袱被挤散了,东西掉了一地,周围人骂骂咧咧地从上面踩过去。沈砚之帮她捡起几样,老太太千恩万谢,他摆摆手,快步通过了检票口。

站台上,火车已经等在那里。黑色的车头喷着白气,像一头喘息的巨兽。车厢里陆续在上人,嘈杂声、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找到三等车厢,踩着铁梯上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煤烟味混合的气味。他顺着窄窄的过道往前走,找到了七号包厢。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拿着份报纸看。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女儿大概十五六岁,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旗袍,怯生生地坐着。

沈砚之的铺位是靠窗的上铺。他把藤箱塞到铺位底下,脱了鞋,爬上去躺下。车厢顶很低,坐起来就会碰到头。他侧躺着,面朝里,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九点四十。汽笛拉响了,长长的一声,震得车厢都在抖。火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的灯光、人影向后退去,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出了城,外面彻底黑了。只有偶尔经过的村庄,才会有点点灯火一闪而过。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均匀而单调。

沈砚之闭上眼睛,但没睡。藤箱就在身下,隔着薄薄的铺板,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些文件,那些信,那些账册……每一张纸,都可能改变时局,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突然,包厢门开了。

沈砚之没动,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赵伯钧,那个在候车室搭话的人。他冲包厢里的几个人点点头,然后走到沈砚之铺位下面,敲了敲床板。

“沈先生,睡了吗?”

沈砚之慢慢坐起来,往下看:“赵先生有事?”

“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赵伯钧笑着,“方便下来坐坐吗?我这儿有好茶。”

对面那对母女已经躺下睡了,西装中年人还在看报纸,但眼睛不时往这边瞟。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下来。赵伯钧已经在靠窗的小桌边坐好,从手提包里掏出个小铁罐,两个搪瓷杯,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暖水瓶。

“正山小种,朋友从福建带来的,尝尝。”他沏上茶,热气腾腾的。

茶确实香,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这香气格外清新。沈砚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沈先生是保定人?”赵伯钧抿了口茶,很随意地问。

“祖籍保定,这些年在外奔波,很少回去了。”

“做什么营生?”

“教书,偶尔也帮人写写文书,混口饭吃。”

“教书好,教书育人,功德无量。”赵伯钧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看着,沈先生不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沈砚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哦?那像什么?”

“像做大事的人。”赵伯钧笑了,眼睛盯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股气,一股……不甘心的气。”

“赵先生说笑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敢想什么大事。”

“是啊,这年头。”赵伯钧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偶尔有几点灯火闪过,像坟地的鬼火,“武昌起义那年,多热闹。都觉得要变天了,要出新气象了。结果呢?皇帝是没了,可来了个袁大头,还不如皇帝呢。”

沈砚之没接话,慢慢喝茶。

“沈先生怎么看袁世凯?”赵伯钧突然问。

“一介匹夫,不敢妄议时政。”

“这里没外人,说说无妨。”赵伯钧压低声音,“依我看,袁世凯当了大总统,第一件事就是杀革命党。宋教仁怎么死的?武昌首义的功臣,说杀就杀了。接下来该谁?黄兴?孙中山?还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沈砚之抬起眼,看着赵伯钧。对方也看着他,眼神很亮,很锐利。

“赵先生到底是……”

“我叫赵声。”赵伯钧,不,赵声,轻轻说,“字伯先。沈先生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沈砚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赵声。广州黄花岗起义的总指挥,辛亥元勋,革命党里响当当的人物。武昌起义后,他在南方组织军队,后来被袁世凯调来北京,明升暗降,给了个陆军部顾问的闲职。可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还主动找上自己?

“不用紧张。”赵声笑了,给他续上茶,“程振邦都跟我说了。你箱子里那些东西,是要送到南京去的,对吧?”

沈砚之的手按住了藤箱。

“放心,我不是来抢功的,也不是来害你的。”赵声的表情严肃起来,“相反,我是来帮你的。袁世凯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这趟车,你到不了天津。”

“什么意思?”

“前面丰台站,有人等着你。”赵声说,“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还有陆军部执法处的。你一下车,就会被请去‘喝茶’。那杯茶,你喝不起。”

沈砚之的后背冒出冷汗。丰台,下一站就是丰台。按照时刻表,十点四十到站,还有不到一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在陆军部也不是白待的。”赵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程振邦给你的信,还有新的路线图。看完烧了。”

沈砚之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确实是程振邦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信赵,按他说的做。东西务必送到,关乎大局。”

下面是手绘的路线图:在丰台站之前有个小站叫长辛店,火车会在那里临时停靠加水。赵声安排好了,趁停车的时候下车,有人接应,走陆路绕道去天津。

“长辛店十分钟后到。”赵声看了眼怀表,“你准备一下。记住,动作要快,停车只有三分钟。”

“那你……”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赵声喝了口茶,很平静,“我在陆军部还有用,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最多关几天,训斥一顿。你不一样,你手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必死无疑。”

沈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赵声素昧平生,对方却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

“为什么?”他问。

赵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去年今日,广州黄花岗,死了七十二个弟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捡回来了,就不能白活。你箱子里那些东西,能救更多的人,能成更大的事。这就够了。”

汽笛又响了,长鸣一声。车速慢了下来,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

“到了。”赵声站起身,“后门下车,有人在站台上等你,戴蓝帽子的。暗号是‘今夜的月亮真圆’,他回‘可惜有云’。记住了?”

“记住了。”

“保重。”赵声伸出手。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瘦,但很有力。

“赵先生,大恩不言谢。”

“快走吧。”

沈砚之拎起藤箱,推开包厢门。过道里没人,他快步走向车厢后门。火车已经进站了,速度很慢,慢到能看见站台上昏暗的煤油灯,还有灯下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夜露的气息。站台在脚下缓缓移动,他看准时机,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藤箱牢牢抱在怀里。

站台上果然有个人,戴着蓝色工人帽,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见沈砚之跳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今夜的月亮真圆。”沈砚之说。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可惜有云。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沈砚之紧跟其后。两人穿过堆满货物的站台,翻过一道矮墙,跳下路基,消失在铁路旁的荒草丛中。

身后,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启动,继续驶向丰台,驶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而沈砚之的脚步,踏着夜露,踏着荒草,踏着这个国家最深重的黑暗,向着南方,向着那些还在等待黎明的人们,一路奔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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