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2章 密会陶然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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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冬,北京陶然亭。
沈砚之裹着灰鼠皮大氅,在亭中已等了小半个时辰。湖面结了层薄冰,枯荷的残梗从冰下戳出来,像一支支断矛。远处城墙垛口在暮色中显出黑黢黢的轮廓,更远处,前门大街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沈参议久等了。”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沈砚之回身,见一个戴瓜皮帽、穿长衫马褂的中年人踱进亭子,手里提着个鸟笼,笼里是只画眉,正不安地扑腾。
来人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正是陆军部次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顾维钧。此人表面上是袁世凯的亲信,实则是同盟会安插在北洋政府心脏的一枚钉子。
“顾先生倒是好雅兴,这天气还遛鸟。”沈砚之示意石凳。
“掩人耳目罢了。”顾维钧将鸟笼挂在亭柱上,在沈砚之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刚在虎坊桥买的,沈参议尝尝?”
沈砚之拈起一颗,没剥,只在掌心掂了掂:“顾先生冒险约我至此,不是为请我吃栗子吧?”
顾维钧收敛笑容,四下张望一圈,压低声音:“出大事了。宋教仁案的内情,我查到了些眉目。”
沈砚之的手一紧,栗子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三个月前,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遇刺身亡,举国震惊。国民党指责袁世凯是幕后主使,袁世凯则矢口否认,双方在报纸上打了好一阵口水仗。沈砚之奉命潜伏陆军部,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查明真相。
“说。”
“刺客应桂馨是青帮头子,这已经查实。但指使他的人,是国务总理赵秉钧。”顾维钧的声音压得更低,“赵秉钧又受谁指使?我翻了三个月往来电文,发现一件怪事——行刺前三天,总统府机要处有一笔五万大洋的特别经费支出,经手人是内务部秘书洪述祖。而洪述祖,是赵秉钧的同乡、心腹。”
“证据呢?”
“电文底稿在这里。”顾维钧从鸟笼夹层抽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不过巴掌大,密密麻麻写满密码数字,“这是总统府与上海往来的密电,我用陆军部的密码本破译了一部分。你看这段:‘除宋,酬十万,事成另付五万’。”
沈砚之接过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看。电文日期是民国二年三月十八日,宋教仁遇刺是三月二十日。时间、金额、指令,都对得上。
“原件还在机要处?”
“在,但我拓了印。”顾维钧又从袖中取出块丝绢,上面是电报纸的拓印,字迹清晰可辨,“这东西见不得光,我抄录完就放回去了。沈参议,你说,这算不算铁证?”
沈砚之没立即回答。他把栗子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香在口中化开,心里却一片冰凉。这几个月在北京,他亲眼看见袁世凯如何一步步收紧权力——逼走唐绍仪,架空段祺瑞,撤换各省都督,如今连国会都成了摆设。如果宋教仁真是他杀的,那这个人,是铁了心要当皇帝了。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沈砚之问。
“我已经抄了一份,托可靠的人送往上海,交给孙中山先生。”顾维钧顿了顿,“另一份,我想交给沈参议。你在陆军部,有些事做起来比我方便。”
“比如?”
“比如,查查这笔特别经费的来路。”顾维钧身体前倾,声音几不可闻,“五万大洋不是小数目,总统府的账上走不通,只能从别处挪。我怀疑,是向日本正金银行借的款。”
沈砚之瞳孔一缩。向日本借款刺杀政敌,这罪名若坐实,袁世凯就是卖国贼,天下共讨之。
“有凭证吗?”
“正金银行的经理小野三郎,这三个月进了六次总统府,每次都从后门进,由洪述祖亲自接送。”顾维钧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工整的日期记录,“三月十五日,下午三时,逗留两小时。三月十七日,上午十时,逗留三小时……巧不巧?都是宋案发生前后。”
沈砚之合上本子,塞回顾维钧手中:“这东西太烫手,你拿着危险。把日期背下来,本子烧了。”
“已经背下了。”顾维钧苦笑,“这三个月,我每晚睡前都要默念一遍,做梦都是这些数字。”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陶然亭周围开始起雾,湖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沈参议,你说这证据交上去,能扳倒袁项城吗?”顾维钧忽然问。
沈砚之沉默良久,缓缓道:“扳不倒。如今北洋军在他手里,各省督军多半是他旧部,洋人也向着他。一纸电文,动不了他的根基。”
“那我们还查什么?”
“为后世查。”沈砚之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城墙,“今天扳不倒,还有明天。今年扳不倒,还有明年。但真相不能埋没,否则百年之后,史书怎么写?是‘宋教仁遇刺,凶犯伏法,主谋成谜’,还是‘袁世凯为窃国,暗杀革命元勋’?”
顾维钧怔了怔,长叹一声:“沈参议看得远。我有时半夜惊醒,都怕这证据在我手里断了,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
“所以要多抄几份,分藏各处。你一份,我一份,南方一份,必要时还可送一份到报馆。”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这两个月查到的,陆军部调动记录。你看这里——”
他抽出一张表格,指着其中一行:“三月二十日,也就是宋教仁遇刺当天,驻防天津的曹锟第三师,突然抽调一个团移防通州。通州离北京多远?四十里。骑兵一个时辰就到。”
“他在防什么?”
“防国民党暴动,防南方用兵。”沈砚之冷笑,“做贼心虚,才会这么紧张。行刺前就调兵拱卫京畿,这不是未卜先知,是早有预谋。”
顾维钧盯着表格,手有些抖:“这些……这些如果都公布出去……”
“还不到时候。”沈砚之将表格收回,“如今国会里国民党虽占多数,但袁世凯手握军权,真撕破脸,吃亏的是我们。孙先生的意思是,先取证,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沈砚之没回答。他想起半个月前,程振邦秘密来京时说的话:“孙先生已经在联络各省都督,李烈钧在江西,柏文蔚在安徽,都在暗中准备。一旦袁世凯敢解散国会,或公然称帝,就是二次革命之时。”
但这些话,不能对顾维钧说。不是不信任,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先生,”沈砚之换了个话题,“你在机要处,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国会的。”
顾维钧想了想:“倒是有件蹊跷事。前天总统府开会,我送文件时在门外听见几句,好像是财政部的人说,国民党议员提议削减总统特别经费,袁大总统当时就拍了桌子。”
“削减多少?”
“说是要从每年两百万减到一百万。”顾维钧压低声音,“沈参议,你想想,袁项城如今扩军、收买、暗杀,哪样不要钱?断他财路,等于要他的命。我估摸着,国会……怕是长不了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国民党在国会占优势,一直是制约袁世凯的重要力量。如果袁世凯真要解散国会,那离彻底撕破脸就不远了。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顾维钧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听说袁大公子最近和筹安会那帮人走得很近。杨度、孙毓筠他们,天天在八大胡同吃花酒,谈的都是‘君主立宪’、‘国体变更’。”
筹安会。沈砚之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个以“学术研究”为名的组织,实则鼓吹帝制,为袁世凯复辟造势。杨度是袁世凯的幕僚,孙毓筠是前清遗老,这两人凑在一起,绝没好事。
“知道了。”沈砚之起身,将大氅裹紧,“顾先生,这些东西,你务必藏好。今后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再见我。真有急事,老办法,在《顺天时报》登寻人启事,我会看到。”
“我明白。”顾维钧也站起来,提起鸟笼,“沈参议也要小心。陆军部里,盯着你的人不少。军法司的陆建章,上周还问我,说你最近常去图书馆,看什么书。”
陆建章。沈砚之记下这个名字。此人是袁世凯的鹰犬,执掌军法,专事抓捕、审讯“乱党”,手段狠辣,人称“陆屠夫”。
“我说你看的是《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研究古代战阵。”顾维钧道,“他倒没起疑,只说‘沈参议倒是用功’。”
“多谢。”沈砚之拱手,“顾先生保重。”
“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陶然亭,沈砚之往西,顾维钧往东,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雾中。
沈砚之没直接回陆军部给他安排的寓所,而是绕到前门大街,进了一家叫“瑞蚨祥”的绸缎庄。这是程振邦在京城的联络点,掌柜的是同盟会老人。
“沈先生来了。”掌柜的迎上来,五十来岁,圆脸富态,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天冷了,要不要看看新到的杭绸?做件棉袍正合适。”
“看看。”沈砚之跟着掌柜的进到里间。
帘子放下,掌柜的笑容立刻收敛,低声道:“程师长有信来。”
他从账台暗格里取出个信封。沈砚之拆开,只有薄薄一页纸,是程振邦的笔迹:
“砚之吾弟:见字如晤。江西事已备,枪三千,弹五万,皆藏于庐山货栈。安徽柏文蔚亦整军,有兵八千。广东胡汉民、湖南谭延闿皆密电赞同。惟缺者,一为名,二为饷。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饷则需五十万之数。望弟在京留意,若有可筹之机,速报。兄振邦手书。十一月廿三。”
沈砚之将信凑到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看着信纸在铜盆里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掌柜的,有回信吗?”
“程师长说,等您的信。”掌柜的递过纸笔。
沈砚之略一思索,提笔写道:“振邦兄:信悉。名不远矣,袁氏已露爪牙。饷事艰难,容弟徐图。京中诸事,已有眉目,详情容后再禀。弟砚之顿首。腊月初一。”
写罢,又添一行小字:“另,陆军部军法司陆建章似已留意,往来务必谨慎。”
他将信折好,交给掌柜:“老规矩。”
“明白。”掌柜的接过,从柜台下取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半盒胭脂。他用毛笔蘸了胭脂,在信纸背面轻轻涂抹,字迹渐渐隐去——这是用明矾水写的密信,遇胭脂方显形。
“沈先生,还有件事。”掌柜的收好信,压低声音,“昨儿个,有两个人来店里,说是要买蜀锦,但问的花色、尺码都不对路。我看那做派,像是衙门里的人。”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方脸,左边眉毛有道疤。另一个矮胖,说话带天津口音。”掌柜的比划着,“两人在店里转了一盏茶的工夫,啥也没买就走了。我让小六子跟出去,看见他们进了警备司令部的门。”
沈砚之心里一紧。警备司令部直属袁世凯,专事稽查“乱党”。他们盯上瑞蚨祥,是冲着程振邦来的,还是冲着自己?
“店里可有犯忌的东西?”
“绝没有。”掌柜的摇头,“账本、货单都干干净净,地窖里那些枪,三个月前就转移了。”
“近期不要进货,也不要出货,账面上做得清淡些。”沈砚之沉吟道,“若再有人来查,就说东家回乡探亲,铺子要歇业一阵。”
“那联络……”
“暂时切断。”沈砚之斩钉截铁,“程师长若有事,会通过别的路子找我。你这儿,先保全自己。”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沈先生,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啊。”
沈砚之没回答。他掀帘走出里间,在柜台前真挑了匹杭绸,天青色,隐着暗纹。付了钱,让伙计包好,抱着走出店门。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黄包车夫缩在墙角等生意。路灯把沈砚之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
他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父亲沈兆谦在山海关的宅子里,对着地图对他说的那番话:“砚之,你看这大清江山,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洋人欺到门口,朝廷还在内斗。这国,非得变一变了。”
那时他十八岁,刚中秀才,满脑子还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念头。父亲的话,他只听懂一半。
后来父亲参加了同盟会,在山海关秘密联络会党,准备起义。事泄,被清廷抓捕,斩首于菜市口。他去收尸,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眼睛还没闭上。
从那以后,他懂了。这国,非得用血来变。
如今十二年过去,皇帝是没了,可这国,变好了吗?袁世凯坐在总统府里,想的不是民主共和,是龙椅龙袍。国会里吵吵嚷嚷,革命党争权,立宪派谋利,旧官僚想着复辟。百姓呢?该饿死的还在饿死,该卖儿卖女的还在卖儿卖女。
沈砚之抱紧怀里的绸缎,布料冰凉,贴着胸膛,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走到寓所所在的胡同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巷子深处,原本该黑着的那扇窗,此刻亮着灯。
他出门时,明明吹熄了油灯。
沈砚之缓缓放下绸缎包裹,手探进怀中,握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勃朗宁手枪。枪是程振邦送的,德国造,六发子弹,他一直随身带着。
深吸一口气,他朝寓所走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门虚掩着。
沈砚之侧身贴在墙边,用枪管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门。
“沈参议,不必紧张。”
那人转过身,是陆建章。
他穿着北洋军的将官服,领章上是两颗星,肩章擦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陆司长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沈砚之没放下枪,但枪口垂下了。
“路过,看沈参议屋里亮着灯,就进来坐坐。”陆建章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沈参议这是去哪儿了?一身寒气。”
“去前门买了匹料子,天冷了,想做件棉袍。”沈砚之走进屋,将绸缎包裹放在桌上,顺手拨亮了油灯,“陆司长要喝茶吗?我这有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不必了。”陆建章站起身,踱到书桌前,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书——《资治通鉴》,“沈参议好雅兴,还读史。”
“闲来翻翻,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陆建章转身,盯着沈砚之,“那沈参议从这史书里,看出什么兴替之道了?”
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无非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民心?”陆建章嗤笑,“老百姓懂什么?谁给饭吃就跟谁。袁大总统有兵有枪,这就是最大的民心。”
“陆司长高见。”
陆建章走到沈砚之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沈砚之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听说陆建章昨天刚在军法司毙了三个“乱党”。
“沈参议,”陆建章压低声音,“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这北京城,是袁大总统的北京城。这陆军部,是段总长的陆军部。你一个南方来的参议,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好好当你的差,领你的饷,比什么都强。”
“陆司长这话,沈某听不明白。”
“你明白。”陆建章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宋教仁的案子,总统已经下令严查,凶手也已伏法。有些捕风捉影的事,传出去,对你不好,对你那些南方的朋友……更不好。”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陆建章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他知道自己在查宋案,甚至可能知道顾维钧。
“陆司长多虑了。沈某一心为公,只做好分内之事。”
“那就好。”陆建章收回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两天城里不太平,沈参议夜里少出门。真要出门,多带几个人——我拨两个卫兵给你?”
“不必了,沈某喜欢习惯一个人。”
“随你。”陆建章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之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才回过神。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巷口,隐约可见两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他被监视了。
沈砚之放下窗帘,坐回太师椅。桌上,《资治通鉴》翻到《汉纪》,正好是王莽篡位那一篇。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王莽谦恭未篡时……袁项城,你连王莽那点耐心都没有。”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
沈砚之吹熄灯,在黑暗中坐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他想起陶然亭的薄冰,想起顾维钧颤抖的手,想起程振邦信上那句“名须待袁氏自弃于天下”。
快了。
他想。
这天下,快要容不下袁世凯了。
(第024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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