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时疫与智谋:坦白与防疫
沈砚在古代醒来时,是在医馆的偏房里。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温暖而明亮。院里传来小鸢哼唱小调的声音,混杂着药炉里煎药的苦涩气息。一切平静得近乎失真,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胸口那缕若有若无的钝痛,却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撑起身子,检查自己——脖颈上的暗红纹路还在,但颜色变浅了,变成了淡粉色。手指上的金色纹路也带了过来,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顾青哥!你可算醒了!”小鸢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眼眶红肿,却带着笑,“睡足了一天一夜,真够吓人的!”
“一天一夜?”沈砚一愣。
“可不是,从昨夜谢将军出事到现在,”小鸢把药递过来,“快趁热喝了,李大夫说你心神耗损太甚,得仔细调养。”
沈砚接过药碗:“谢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小鸢的眼睛亮起来,“真是神了,昨天还吐血昏迷,胸口那个吓人的斑块,今天早上就退了七七八八。李大夫都说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谢将军现在在隔壁休息,刚喝了药睡下。”
沈砚松了口气。以血养玉真的有效。
他三两口灌下汤药,便往隔壁奔去。谢停云正倚在床上,面色虽仍苍白,呼吸却已平稳。衣襟松散,隐约可见绷带下那块暗红色的斑已褪为粉红,范围也缩小了。
谢停云并未熟睡,闻声转过头来。见是沈砚,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
“嗯,”沈砚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停云凝视他,“顾青,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昏沉中,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
“梦见你身处一间极亮的屋子,对着这玉枕……”谢停云从枕下取出玉佩,递予沈砚,“你看。”
沈砚接过玉佩,愣住了。
玉佩上那道昨日尚细的裂纹,此刻边缘竟也镶了一圈金纹,与他指端的一模一样。且玉质愈发温润,握在掌心竟有温热之感。
“我梦见你在以血饲物,”谢停云继续道,“随后便觉……胸口一暖,那窒息之感竟消散了。顾青,你做了什么?”
沈执玉佩,又望向谢停云,终决定坦诚。
并非全然坦白——不提四百年后,不提现代。但说玉枕,说连接,说反噬,说以血养玉。
“这玉枕,”他从怀中取出玉枕——它亦随他而来,此刻静静地躺在掌心,是一块裂痕宛然的古玉,“是维系你我之媒介。每次我来见你,皆会耗损其灵力。它若裂损,你亦会受伤。昨夜你胸前斑块,便是反噬所致。”
谢停云静静听着,面上无惊无惧,竟有种“果不其然”的了然。
“所以那些梦,”他缓缓道,“你忽而消失又重现,还有我时常莫名的疲惫……皆源于此?”
“是。”沈砚颔首,歉疚道,“一直瞒着你,不知如何启齿。”
“那你昨夜所用之法……”谢停云的目光落在沈砚指端金纹上,“是以血养玉?”
“你怎知此术?”
“我娘亲遗留之物中,有本残旧的册子,”谢停云道,“其上载录了些……玄异之事。其中一句便是‘以血养玉,可续断缘’。我向来只当神话。”
沈砚心跳如擂。谢停云的母亲竟也知晓?那册子如今何在?
“册子何在?”他急问。
“已焚毁,”谢停云平静地答,“我离侯府那日,大夫人搜我房舍,搜出那册,斥为‘邪术’,当面焚之。我只来得及记下寥寥数语。”
“可还记得其余?”
谢停云阖目回忆:“‘玉碎则缘断,血养则命连。然双生共命,一损俱损。’还有一句:‘若图长久,须寻根本。’”
双生共命,一损俱损。
这便是他们当下的境地。
沈砚握紧了玉枕,感觉到它温热的脉动——那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和谢停云的心跳,似乎同步了。
“是以如今,”谢停云睁眼望他,“你我当真绑缚一体。我伤则你痛,你危则我知。”
沈砚沉重地点头。
谢停云静默良久。阳光自窗外斜照而入,在他面上绘出明暗交错的影。良久,他轻声道:“也好。至少如此,我知你所在,知你安否。”
这话里的坦然,让沈砚的眼睛发酸。
“停云,你不怕吗?不怕这种……诡异的连接?”
“怕,”谢停云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你突然消失,再也不回来。现在至少我知道,如果你受伤,我会感觉到;如果我快死了,你也会知道。这比什么都不知道地等待,要好得多。”
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握住谢停云的手——那只手依然冰凉,但正在慢慢回暖。
“我答应你,”他说,“不会再突然消失。每次离开,都会告诉你;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来找你。”
“那就够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砚详细解释了玉枕的现状,以及未来需要注意的事项:减少穿越频率,缩短停留时间,如果出现异常要及时感应对方……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小鸢急匆匆跑进来:
“不好了!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时疫!”小鸢的脸都白了,“城西那边,一晚上倒下了十几个人,症状都一样:高烧、咳嗽、身上起红疹。李大夫去看过了,说可能是……痘疮!”
痘疮。天花。
沈砚与谢停云对视,皆从彼此眼中望见凝重。
于明代,天花乃夺命之疫,一旦蔓延,整座城池皆可沦为死域。且边城医资匮乏,人口稠密,若防控不及……
“王老将军可知?”谢停云挣扎着欲起身。
“已知,已下令封锁城西,”小鸢道,“然人心惶惶,众民争相出逃,守城士卒几难阻拦。”
“不可容其逃逸!”谢停云厉声道,旋即剧烈咳嗽,“若疫疾散播至他城,死者更众!”
沈砚扶住他:“你莫急,伤未愈。”
“我怎能不焦?”谢停云喘息道,“边城三万军民,疫疾一旦蔓延……”
沈砚心念急转。天花于今世虽已绝迹,然史学课程曾授防治之法:隔离、接种、消毒……
“我有法子,”他忽然道,“我知如何遏制疫情。”
谢停云和小鸢都看向他。
“我在南边见过类似的疫病,”沈砚快速编织着谎言,“我师父教过我防治的方法。虽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活下来,但至少能控制住,不让它扩散。”
“什么方法?”谢停云急切地问。
“首先,必须严格执行隔离。把城西彻底封锁,所有疑似病患集中到一个地方,健康的人不许靠近。其次,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都要单独隔离观察。第三,水源和食物要严格管理,不能共用。第四……”
他顿了顿,“有一种预防的方法,叫‘人痘’。取轻症患者的痘痂,磨成粉,让健康的人吸入,或者划破皮肤涂抹。这样得的是轻症,但之后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这个方法在明代确实存在,但还不是很普及,而且风险很大。沈砚知道更安全的“牛痘”接种法,但那个时代没有条件。
谢停云听完,眼睛亮起来:“你确定有效?”
“我师父用这个方法救过一个村子,”沈砚说,“但需要严格的执行,需要所有人配合。”
“我去找王老将军,”谢停云就要下床,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沈砚扶住他:“你这个样子怎么去?我去。”
“你?”谢停云皱眉,“你一个医馆学徒,王老将军不会听你的。”
“那你写封信,盖上你的印章,”沈砚说,“我带去。而且李大夫可以作证,他见过类似的防治方法。”
谢停云想了想,点头:“好。”
他让沈砚拿来纸笔,靠在床头写信。字迹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但内容清晰有力,详细说明了沈砚提出的防治措施,并请求王老将军全力支持。
写完信,盖上私人印章,谢停云郑重地交给沈砚:“顾青,拜托 你了。”
沈砚接过信,感觉重如千钧。这不只是一封信,这是三万人的性命。
他转身要走,谢停云叫住他:“顾青。”
沈砚回头。
“小心,”谢停云说,“如果事不可为……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
沈砚走出房间,找到李大夫,简单说明了情况。李大夫虽然对“人痘”接种法有疑虑,但也承认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两人一起前往中军帐。
军营里已经乱成一团。不断有士兵报告新的病例,王老将军焦头烂额,正在大发雷霆。
看见沈砚和李大夫进来,他眉头紧皱:“你们来干什么?现在不是看病的时候!”
沈砚呈上谢停云的信:“王老将军,谢将军有控制疫情的方法。”
王老将军接过信,快速浏览。看完后,他抬头盯着沈砚:“这些方法……是你提出的?”
“是我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沈砚说,“在南边见过类似疫情,用这些方法控制住了。”
“人痘接种……太危险了,”王老将军摇头,“万一引发大规模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但不做的后果更严重,”沈砚坚持,“将军,现在城西已经封锁不住,恐慌在蔓延。如果不立刻采取强硬措施,三天之内,疫病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几十个人了。”
王老将军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李大夫:“李大夫,你觉得呢?”
李大夫躬身道:“将军,顾小哥的方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三次大疫,每次都是因为隔离不力、措施不严,导致十室九空。如果能严格执行隔离,加上人痘接种,或许……能保住大半人性命。”
王老将军在帐中踱步,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本将就信你们一次。但你们要记住——如果失败了,如果死的人更多,你们要负全责!”
“是!”
接下来的两天,边城进入了战时状态。
王老将军动用了所有兵力,强制执行隔离措施。城西被彻底封锁,所有病患被集中到几个大院子里。健康居民被要求待在家中,不得随意走动。水源地被重点保护,每天有士兵巡逻。
沈砚和李大夫、小鸢一起,在隔离区外围设立了临时医棚。他们开始培训士兵和自愿者基本的防护知识:戴口罩(用多层棉布自制)、勤洗手、衣物消毒(用沸水煮)。
人痘接种从第三天开始。沈砚亲自操作第一例——一个年轻士兵自愿接种。他用消过毒的小刀划破士兵手臂皮肤,涂抹上轻症患者的痘痂粉末。
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
二十四小时后,士兵开始低烧,手臂出现红肿。四十八小时,红肿处出现几个小水疱——接种成功了。
这个案例给了所有人信心。接种工作开始大规模展开,从士兵到百姓,自愿接种的人排起了长队。
沈砚几乎不眠不休。他穿梭在各个隔离点,指导防护,处理突发情况,记录病情变化。夜晚回到医馆,累得倒头就睡,但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
谢停云的伤在慢慢好转,但他也闲不住。虽然不能亲临一线,但他通过赵大勇等亲兵,指挥士兵维持秩序,调配物资,安抚民心。有几次疫区发生骚乱,都是他的部下及时镇压,避免了大规模冲突。
第七天,疫情出现了转折。
新发病例开始减少,重症患者的症状在好转,第一批接种人痘的人已经度过了危险期,获得了免疫力。
第十天,城西解除了封锁。虽然还有零星病例,但大规模的传播已经被遏制。
统计结果出来:全城三万人,感染一千二百余人,死亡一百七十人。死亡率远低于天花常例之三成。
此诚奇迹也。
庆功宴在中军帐举行,但沈砚没有去。他累垮了,在医馆的偏房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谢停云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醒了,”谢停云说,手里端着一碗粥,“小鸢熬的,趁热喝。”
沈砚坐起来,接过粥碗。粥很香,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疫疾……结束了?”他问。
“基本控制了,”谢停云点头,“王老将军说要给你请功,朝廷可能会有封赏。”
“我不要封赏,”沈砚摇头,“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再睡会儿,”谢停云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青,”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不只是为这次疫情,还为……所有的事。”
沈砚看着他,突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谢停云,戍边三年,屡有功。
这“功”里,有多少是守城退敌,有多少是救民水火,有多少是像这次一样,在绝望中硬生生辟出一条生路?
史书不会记载细节,不会记载一个少年将军如何在病榻上写信献策,不会记载一个穿越者如何用现代知识拯救一城百姓。
但有人记得。谢停云记得,小鸢记得,李大夫记得,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记得。
这就够了。
谢停云离开后,沈砚喝完粥,重新躺下。后脑的脉动感很平稳,胸口的钝痛几乎消失了。玉枕放在枕头边,那道贯穿裂痕依然存在,但金色的光边让它看起来不再狰狞。
他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一个士兵的喊声:
“圣旨到!谢停云接旨!”
沈砚猛地坐起来。
他冲出门,看见中军帐前,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手持黄绢圣旨,王老将军、谢停云和所有将领跪了一地。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谢停云戍边有功,防疫有力,特擢升为游击将军,即日赴北境驻防,不得有误……”
北境。更北,更苦寒,更危险的地方。
谢停云跪在那里,背影挺直。他叩首:“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砚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谢停云接过圣旨,看着王老将军复杂的眼神,看着士兵们窃窃私语。
明升暗降。表面上是升官,实际上是被发配到更偏远、更危险的地方。
这就是谢停云的命运吗?每一次立功,每一次证明自己,换来的都是更沉重的负担,更遥远的放逐?
谢停云起身,朝医馆走来。月光下,他的脸平静如水。
“你听见了?”他在沈砚面前停下。
“嗯,”沈砚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这么快?”
“军令如山,”谢停云说,然后笑了笑,“不过也好,北境虽然苦寒,但天高地阔,适合……等你。”
沈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停云,我可以……”
“不,”谢停云打断他,“你不能跟我去。北境太危险,你不该去。”
“但……”
“顾青,”谢停云握住他的肩膀,很用力,“听我说。你有你的世界,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是要你永远留在这里,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等你。就像现在这样,偶尔来见见我,吃碗馄饨,说说话,就够了。”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坚定。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那就说定了。”
谢停云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进沈砚手里。
“这个,你留着。看到它,就像看到我。”
沈砚握紧玉佩,玉质的温热渗入掌心。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跑回房间,拿来一个布包,“这些是防疫的注意事项,我写下来了。还有这些药,你带着,北境缺医少药,用得着。”
谢停云接过,抱在怀里。
两人站在月光下,很久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是亥时了。
“我该回去了,”谢停云说,“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嗯。”
谢停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顾青,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砚想了想:“一个月后。到时候,我去北境找你。”
“好。我等你。”
谢停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站在医馆门口,握着温热的玉佩,看着满天繁星。
一个月。古代的一个月,在现代只有六十个小时。他需要安排好一切,需要继续研究玉枕的秘密,需要找到更安全的连接方式。
但他知道,无论多难,他都会去。
因为有人在那里等他。
而在遥远的北境,谢停云回到营帐,打开沈砚给的布包。里面除了药和笔记,还有一个小木雕——雕的是一个少年将军骑马的背影,虽然粗糙,但神韵生动。
木雕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愿君此去,前程似锦。他日重逢,把酒言欢。”
谢停云抚摸着那些字迹,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把木雕贴在胸口,感受着玉枕传来的、遥远的脉动。
那是沈砚的心跳。
也是他在这孤寂世间,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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