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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玉佩之赠:离别的重量


边城九月的最后一天,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阳光明亮却不灼人。但这座刚刚从时疫中缓过气来的城池,却被一种沉甸甸的离愁笼罩。

谢停云要走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军营和街巷。百姓们自发聚集到军营外,手里拎着鸡蛋、捧着干粮、攥着新缝的鞋袜,想送那个在疫病中救了全城的年轻将军一程。士兵们闷头擦甲、磨刀,把每一件兵器都收拾的锃亮,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医馆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鸢从天亮哭到天黑,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边哭一边给谢停云缝制新的护膝:“北境那么冷,听说冬天能把耳朵冻掉……谢将军,你到了那边,一定要多穿点……”

李大夫在药房里配药,一言不发,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将各种金疮药、伤寒药、冻疮膏,一瓶瓶码的整整齐齐,装了满满一大箱。

“这些药您带着,”他把箱子推到谢停云面前,“北境缺医少药,这些能救命。”

谢停云双手接过箱子,深深一揖:“多谢李大夫。”

“谢什么,”李大夫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你救了一城的人,这点药算什么。”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晾晒的药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他掌心攥着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停云”二字,玉质温润,却压得心口发沉。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白天帮着收拾行装,晚上则把自己关在偏房里,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整理所有能想到的、对谢停云有用的知识:北境的地理气候、常见的疾病防治的土方子、简易的防御工事搭建方法、甚至是一些基础的军事战术思路。

写一阵,停一阵,抬头望屋梁,————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真的能在冰天雪地里救下他吗?北境比边城更苦寒,战事更频繁,敌人更凶残。谢停云带去的只有五百旧部,粮草装备都有限,要在那样的地方立足,太难了。

“顾青哥,”小鸢红着眼睛走过来,“你去劝劝谢将军,让他别走好不好?就留在边城,王老将军现在也不敢为难他了……”

沈砚摇摇头:“圣旨已下,不走就是抗旨。”

“可北境那么远,那么危险……”小鸢的眼泪又掉下来,“万一……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沈砚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史书记载:谢停云戍边十一年,从边城到北境,再到望归城,一路向北,再没回头。

如果历史无法改变,那么这一次的离别,就是漫长放逐的开始。

傍晚时分,谢停云来找沈砚。

他已经换上了新的铠甲——不是朝廷配发的制式铠甲,而是军中匠人连夜赶制的更轻更韧的墨甲,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夕阳斜照,甲片泛起幽暗的光,像一层冷冽的刃。

“陪我走走吧,”他说,“明天一早就要动身,想再看看这座城。”

两人出了医馆,沿着黄土路慢慢走着。街旁百姓见他来,纷纷躬身,有老者颤巍巍地递上一壶酒:“谢将军,路上喝。”

有妇人塞来一包干粮:“将军,带着路上吃。”

有孩童蹦跳着过来喊“将军,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打坏人!”谢停云一一应下,郑重道谢,他面色很平静,指尖却微不可察地颤动。

他们走到城墙上。这是边城最高的地方,能看见远处的群山,能看见蜿蜒的官道,能看见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来的,”谢停云指着远方,“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带着四个亲兵,几辆马车,心里满是不甘和愤懑。我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被发配到这种苦寒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现在我要走了,却发现……有点舍不得。”

沈砚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山和落日,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停云,”沈砚轻声问,“你恨吗?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家族,恨这个不公的世道?”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城墙,扬起他的头发和披风。

“以前恨,”他终于说,“恨父亲偏心,恨大哥排挤,恨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庶子。但后来我想通了——恨没有用。恨改变不了出身,改变不了命运。我能做的,只有在这既定的命运里,活出我想要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就像你。你明知道来找我很危险,明知道那个玉枕在消耗你的生命,可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因为……”沈砚想说“因为我们在四百年前就认识了”,想说“因为你是我的祖先”,想说“因为我读过你的故事,知道你有多孤独”。

但最后,他说出口的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被看见。不应该只活在史书的角落里,不应该只被记成一句‘戍边有功,城破殉国’。你应该被记住,被更完整地记住。”

谢停云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顾青,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懂的东西,你的想法,你看事情的方式……都和我们不一样。可偏偏,你是最懂我的人。”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谢停云看着远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战死了,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让你死。”

“我是说如果,”谢停云坚持,“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答应我,不要难过太久。去你的世界,好好活着。把我的玉佩带在身边,就当……我还在。”

沈砚的喉咙发紧,最终闷声应下:“好。”

谢停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个,给你。”

沈砚打开。里面是一枚新的玉佩——比之前那枚更大,玉质更温润,雕刻也更精细。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青……云?”

“青弟的‘青’,停云的‘云’,”谢停云说,“我请城里的老师傅刻的,刻了三天。玉是我母亲的遗物里最好的一块,本来想留着……但觉得,给你最合适。”

沈砚把玉佩攥进掌心玉佩,温热的玉质贴骨,就像谢停云的体温。

“那枚‘停云’玉佩,你留着,”谢停云说,“这枚‘青云’,我带着。这样,无论我们在哪里,都像在一起。”

这个想法简单而真挚,让沈砚的眼睛发酸。

沈砚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里面是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

“这些是我能想到的、对你有用的东西,”沈砚一一解释,“北境的地理气候特点,常见的疾病和防治方法,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搭建图,还有……一些战术思想。可能不太成熟,但你看看,也许有用。”

谢停云接过,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震撼。

“这些……”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这些想法太……太惊人了。尤其是这个‘梯次防御’和‘机动游击’,完全颠覆了传统的守城战术。顾青,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怪老头,”沈砚含糊道,“他说过,战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战而胜。最好的胜利,是让敌人不敢来犯。”

谢停云若有所思。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北境几个重要的关隘和可能的战略要点。

“这个地图……”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望归城?”

沈砚的心一紧。他画地图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标出了望归城——那个谢停云最终战死的地方。

“我听人提起过,”他勉强解释,“说那是北境最险要的关隘之一,三面环山,易守难攻。”

“确实,”谢停云点头,“我研究过北境的地形,望归城是最后的屏障。如果那里失守,整个北境就门户大开了。”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了。我现在要去的是黑水关,离望归城还有三百里呢。”

沈砚松了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历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风卷着边塞的凉意,吹的披风猎猎。

“该回去了,”谢停云吐口气,“明天要早起。”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医馆门口,小鸢和李大夫还在等。

“谢将军,”李大夫递上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些应急的药材,你随身带着。”

小鸢则塞给谢停云一个香囊:“这是我缝的,里面装了艾草和菖蒲,能驱邪避瘟……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谢停云接过,郑重地道谢。然后,他看向沈砚。

“我送你回营吧。”沈砚说。

“别送了,赵大勇在前头等我,”谢停云摇头,“你回去休息。明天……不要来送。”

沈砚懂——他怕场面难看,怕自己舍不得。

“成,”沈砚点头,“一个月后,北境见。”

“说定了。”

谢停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顾青,记住——无论我在哪儿,都等你。”

人影消失在灯影里。

沈砚站在医馆门口,握着那枚“青云”玉佩,直到手心的温度完全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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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沈砚辗转难眠。

他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屋顶。后脑的脉动感很平稳,胸口的钝痛完全消失了——以血养玉之后,他和谢停云之间的连接似乎稳定了许多。但玉枕上的那道贯穿裂痕,依然触目惊心。

他想起谢停云刻玉佩的三天。那三天里,玉枕的裂纹又增加了几条细小的分支。每次谢停云在玉上刻下一刀,玉枕就会同步出现一道新的纹路。

这早已不是巧合,是命在共振。

沈砚起身点灯,重新端详玉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裂纹像一张发光的蛛网,中心的贯穿裂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但金色的光边让它们看起来不再那么狰狞,反而有种……神圣感?像古刹残佛,破而弥坚。

他想起祖母笔记里的那句:“以血养玉,可续断缘。”

也许他和谢停云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是“断”的。相隔四百年,本该永不相见。是玉枕强行连接了这段断缘,而每一次连接,都在消耗玉枕本身的“灵”。

现在他以血养玉,等于用自己的生命力为这段断缘“续命”。但能续多久?玉枕还能承受多少次穿越?他的身体又能承受多少次反噬?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天快亮时,沈砚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谢停云骑着马在雪原上奔驰,身后是茫茫的白色,前方是更深的黑暗。然后谢停云回头,冲他喊了句什么,但风声太大,他听不清。

再睁眼,天已大亮。城外号角连绵,马蹄声密如急雨——谢停云的队伍要出发了。

沈砚冲上城墙。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士兵们列队站在道路两侧。晨光照旗,五百兵列队,粮草车蜿蜒。谢停云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身穿铠甲,腰佩长剑,背后是墨色的披风,背对城池。

他正在和王老将军道别。

“……北境就拜托谢将军了,”王老将军语气复杂,“若有需要,可派人送信来。”

“多谢老将军。”谢停云抱拳。

然后他调转马头,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停在城墙上的沈砚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人远远对视,同时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队伍开拔,像一条黑线,慢慢勒进远处的山影。百姓跟出城外,直到那条线被晨雾吞没。

沈砚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青云”玉佩,玉质贴着心口,一下一下跳。

小鸢在旁抽泣:“顾青哥,谢将军……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砚哑声答,不知道是在安慰小鸢,还是在安慰自己,“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历史上的谢停云,再也没有回过中原。他从边城到北境,从北境到望归城,一路向北,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一次,他要去把人从史书里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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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边城似乎空了许多。

医馆里少了谢停云的身影,少了赵大勇他们来送药材时的喧闹,少了那些士兵受伤被抬进来时的紧张气氛。一切恢复了“正常”,但这种正常,却让人觉得失落。

沈砚继续跟着李大夫学医,帮忙处理病人。但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当然,谢停云不会出现。他在三百里外的北境,在更苦寒、更危险的地方。

第七天晚上,沈砚决定返回现代。

他在古代已经停留了十天,按照时间流速,现代应该过去了二十小时左右。他需要回去处理论文,需要继续研究玉枕,也需要……为一个月后的北境之行做准备。

临行前,他把那枚“停云”玉佩仔细收好,和玉枕放在一起。新得的“青云”玉佩贴身戴着,玉质的温热紧贴着胸口,像谢停云的心跳。

躺下,玉枕垫在脑后。闭上眼睛,牵引感传来——这一次很温和,像被温水包裹。

黑暗,然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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