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命运如叶随风飘
王子职礼送到洞口,远望着范山的背影,一动不动。他的心,再也不能平静。范山竟然没有认出他来?仅仅十年,自己竟苍老如此吗?南望郢都,他不禁潸然泪下。那风雪满天的逃亡之夜又浮现在眼前。那是怎样凶险的时刻,是多么艰难的岁月啊!
十年前,当他们车出东门,一家人便马不停蹄,向东北惊恐逃亡。入夜,大雪覆盖了大路,雪深难行,他们不敢借宿,只在风雪之中催马急行。黑夜中无边的雪野,姣儿伤心的抽泣声,让他悲从中来。此生再也不能回郢都了,大楚王子,从此将亡命天涯。
不知在雪地里跋涉了多久,他们终于到达苦县,姣儿也看到村里似有灯光,兴奋地说道:“看,定是外婆家!”一家三口驱车走去。亲人就在眼前,火塘的火焰仿佛在眼前飘起。但王子职突然勒住马缰,说道:“不可入村!恐连累外婆一家也!”
姣儿立即明白,现在去投,以后必有人知晓!商臣若发现他的踪迹,外婆一家必遭株连!可,茫茫雪夜,他们又能去哪儿呢? 突然,狂风大作,雪花滚滚而下。一阵龙卷风从凤凰岭席卷而来,挟着团团白雪,如一条雪龙张着大嘴向他们直扑过来,顷刻间,便把冉儿埋在雪地里。
妻子大喊一声,赶紧从雪堆里把冉儿刨了出来。坚强的冉儿冻得全身发抖,四处张望。只听他突然喊道:“看,山上有火光!” 夫妻仰头望去,东面的山口确有火光闪动,似乎是从山洞中闪出。他们如溺水中看到孤岛,拼命爬了上去。发现一个年约十岁出头、衣衫褴褛的男孩,正在生火。火塘边,躺着一个更小的男孩。那男孩骨瘦如柴,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明显是生病了。
这是一个天然的山洞。大得能容纳百人,很显然,是人们躲风避雨之地。三人立即围到火边,取暖、烤衣。王子职好奇地问道:“风雪之夜,汝二人何以至此?”
男孩说道:“我家在蜀地,今年大旱,父亲早亡,母亲带我与小弟逃荒至此。我等沿路乞讨,可沿途皆为荒山野岭,少有人家,母亲把能吃的都给我俩,自己饿死在路上……”说着眼泪流了起来。
同是沦落天涯人!王子职感到无限伤感。他探过头去看看躺在火边的小孩,只见他瘦得已不成人形。以手抚额,额头滚烫:“此儿病重如此,性命堪忧也!”
“小弟又饿又冷,方才如此!敢乞大人与食救之!”
姣儿也觉心酸,从包裹里掏了半天,找出一只雕花的大铜碗,放在火上装雪烧水,然后倒入自己充饥的炒米,煮开后喂给他吃。
小孩吃完后渐渐脸上显出血色,眼睛也睁开了。哥哥一见,跪地就拜:“多谢救命之恩!”
一家人立即添柴加火,烘烤打湿的衣裳。但是,风雪之夜,洞中依然寒冷,熊职起身打量这个山洞。洞门东开,进深很长,他走向深处一看,在黑暗中发现小洞,小洞里一片漆黑,却很暖和。他立即过来对男孩说道:“外洞太冷。可入小洞生火,否则,汝弟难过今夜!”
那男孩叫良子,弟弟叫平儿。他一听,赶紧起身,大家都起来,七手八脚把火搬进小洞。把平儿也抬了进去。小洞不小,且洞中有洞,每个洞都可容几人。地下有许多干草,显然是过夜之人留下的。大家围火取暖,约莫一个时辰,洞里益显暖和,熊职叫大家就草睡下,自己一个人烧火照看。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一片寂静,偶尔火苗发出“吱吱”的声音。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野里,熊职如在梦中。昨天还是富贵优雅的大楚王子,今天却成为丧家之犬。或许,追杀的官兵明天将至,他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看看熟睡的妻子和孩子,明天该往何处?难道从此栖身在这山野之中?他五内俱焚,忍不住热泪双涌。
从中原局势而言,除了晋国,没有哪国敢收留他。而逃到晋国,势必要与自己的祖国为敌,他绝不能这样做!可是,不如此,一旦商臣找来,还是死路一条啊!冉儿不到五岁,他怎能忍看全家受诛?
他万千愁绪,一夜不解,直至天明。妻子醒来见他,“啊” 地大叫一声!儿子顷刻惊醒,睁眼一看,惊愕地叫道:“父亲、父亲白头也!”
熊职望着天真的儿子,无限愧疚地说道:“汝母子流落山野,为父之过也!从此一家流亡他乡,夜宿山野,居无定所矣!我儿怨否?”
“孩儿无怨!父亲勿忧!此地远离郢都,郢人必不知也!”
王子职与姣妻一听,欣慰地点点头。看见睡在身边的平儿仍然不醒,摸摸额头,竞烧得烫手。忙说道:“此儿高烧不退!再不医治,恐难愈也!”
这时,冉儿跑了出去,喊道:“天放晴也!”
夫妻俩一齐出来。只见雪停天霁,太阳出来了,洁白的世界一片宁静。姣妻心情大好,说道:“须往集市购得食粮与衣衾,亦为此儿买药医治,不然,皆会冻饿而死也!”
“不可,大雪太深,汝难行也!我去为好!”熊职不忍妻子经受路途之险。
“夫君若去,是自投罗网也。我熟悉苦县,不费周折,可让良子随我。”
懂事的良子已醒,闻声出来,说道:“我随大婶同去,大人放心。”王子职觉得有理,说道:“也可,在外汝二人母子相称,可否?”
乖巧的良子点点头立即喊道:“母亲!”
姣儿心中一暖,说道:“汝父母皆亡,从此跟随母亲,可好?”
这个孤独无助的孩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跪下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孩儿愿永随母亲!”
“好孩儿!”熊职将他扶起,说道:“随母亲去也!”
送走娘儿俩,熊职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便对儿子说道:“冉儿,我父子须隐氏更名也!”
冉儿一听,却毫无悲戚之色,兴奋地说道:“正好!我昨夜梦与白龙同眠,可名龙也!”
王子职哈哈大笑:“岂有此梦?或见白蛇也!”
“非蛇也,上山之际,那龙形飞雪是为白龙,向我扑来,即入我身,与我同眠一晚,今晨离去,并告与我有缘也!”
“冉儿所言当真?”王子职惊讶万分。
“孩儿岂能欺骗父亲!”冉儿一脸认真。
“既梦白龙,乃为天意也。汝尚年幼,无人究查其名。然为父之名难改也。”
龙儿望着父亲,说道:“父亲名职,只需去其耳旁,名只可乎?”
“不可!‘职’、‘只’同音,去耳留只,疑我之人一眼便可看出。”他左想右想,说道:“可以石名之。石字以盖压口,以防祸从口出。父受冤而逃,虽口不能言,然心如磐石也!”
父子不再说话。王族的熊氏,他们再也不能用了,没有氏,他们都是平民了。两人都暗暗伤感,望着皑皑白雪,茫然无语,心中无限惆怅。
等到下午日落时分,姣儿母子背着大量的食物、衣被、歺具、药材等回来。可一进洞内,姣儿便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王子职摸她的额头,发现烧得滚烫,并咳了起来。他立即扶她躺下。拿出买来的药材煎煮给两人喝。过了几天,妻子的病情明显好转,可平儿却效果不大。再过几天,天气大好,姣儿几乎痊愈,可平儿却烧得更加厉害,却又整天捂在被褥里瑟瑟发抖,不肯进食。不久便开始便血了。
大家都慌了。王子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平儿已危在旦夕,但这只是开始。现在, 他们不能入村投户,但生存在如此荒凉的山野,随时有人生病, 如不通医药,谁都有危险。他也看过医简,认出了药中的牛黄、麻黄和黄花条。这些都是治寒热病的好药材,可为何对平儿毫无作用呢?他对妻子说道:“我须下山,另找新药,否则,平儿性命难保也。”
事关人命,姣儿不好阻挡,王子职便带着良儿下山,找到前次妻子带良儿来过的药铺,向掌柜讲述了平儿的病情。
掌柜年过六十,长得瘦小,却精神矍铄。他凝神片刻,说道:“此子似为伤寒,非寒热也!此乃恶疾,殊难医也!”
“掌柜可有药医之?”
“药材尚有,药效难保也!吾且为汝配之!”说完,将时人常用治疗伤寒的麻黄、葛根、黄芩、黄连,大柴胡等药材装了一筐,让他带回,熬给平儿服用。
过了几天,平儿似乎脱离了危险,但仍久病不愈。王子职便不断下山投医问药。他发现,众多乡医对药理都是一知半解,知道大概药性,随意配制,对疗效都无把握。
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本草经,有传是炎帝留下的。还有一本中原传来的内经,昔日在家翻阅,只觉医理奇妙,没有细究治病之法。在洞中无事,他便从包裹里翻出来,细细研读。
冬去春来,温暖的阳光照入洞中,妻子把怕冷的平儿搬到外洞,整天在阳光下取暖。不料,仅过几天,平儿在阳光的照射下,病情迅速好转,让一家人大喜。
这天,王子职坐在洞口与平儿一起晒太阳,感到阳光的效用似乎比药材的效用还大。想起内经之说,春日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正是激发人之正气最佳时节。辅之药物调理,则伤寒散去,平儿得愈。他这才明白四时阴阳为万物之根本的道理。他的心,突然豁然开朗,从此醉心医药,不能自拔。
这天,他按草经上记载的药目,又要带良儿去买。良儿说道:“父亲所买药材,山上大多都有,何不上山去采?”
王子职一听,眼前一亮!他不断买药材,把妻子带来的金银珠玉快花光了!如能采到药材,不是更能了解药性吗?再说,自己不断下山,如被人认出,必全家遭殃。
从此,他常常带着良儿上山采药,越走越远。越往西,珍稀药材越多。父子俩风歺露宿,一出数日甚至数月。良儿强壮。耐劳,十年来,自蜀至楚的名山都去过,成为他最好的帮手。一家人从此以医为生,郢都的影子,在他心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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