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山觉得最近自己就像集市上那口被反复敲打的铜锣——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铺子打烊的时辰比往日又晚了一个时辰。青山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插上门闩，转身时动作都有些迟缓。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刚在柜台后坐下想喘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迟疑的敲门声。

“青山...青山在家不？”

是堂叔白福贵的声音。青山动作一顿，心里叹口气，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外不止堂叔一人。远房表舅赵有财也搓着手站在阴影里，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青山啊，这么晚还来打扰...”

堂叔抢过话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实在对不住，可你堂婶那药...今日又咳血了...”他说着眼圈就红了，“我知道你难，可实在是...”

“还有我那事儿...”表舅趁机插话，声音压低，“就上次说的，我小儿子想去铺子里当个学徒，你看...”

两双眼睛，一双哀切，一双期盼，牢牢钉在青山脸上。

油灯的光晕里，他能看清堂叔洗得发白的衣领上磨出的毛边，表舅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垢。都是苦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我...”青山喉咙发干，那句“铺子里暂时不缺人”在舌尖滚了几滚，出口却变成了，“表舅，这事儿...我记着呢，回头看看，想想办法...”

“那药钱...”堂叔紧追不舍。

青山的手伸向怀里装钱的布囊，指尖触到里面不多的铜板和碎银。

他想起下午刚付的货款，想起下月要交的铺租，想起亦落那天说的话：“哥，救急不救穷，咱们不是开善堂的。”

可眼前堂叔佝偻的背，让他想起早逝的父亲。

父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青山啊，咱们白家人，不能忘本...”

“这些...您先拿着。”青山掏出半串钱，没敢看有多少，“给堂婶抓药要紧。其他的...我再想想办法。”

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青山靠在关紧的门板上，久久没动。

铺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累。比扛一天货还累。

这些日子，这样的场景几乎天天上演。娘家的、父亲这边的、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知道白家铺子生意“红火”，都知道王青山“仁义”。

开口借钱的、求差事的、托买东西的...他像一块被四面八方拉扯的布，再结实也快要撕裂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这些面孔背后那些他没看见的——

村里人会不会在背后议论他“发达了就忘本”？

那些拒绝的话要是传出去，爹在地下会不会怪他？

可亦落说得对。铺子这半年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表面风光罢了。

南边来的货越来越贵，城东新开了两家更大的布庄，竞争压得利润薄得像张纸。

秀兰娘家哥哥要是真来当二掌柜，那点账目底细怕是藏不住...

“哥？”

轻柔的声音从后门传来。青山猛地抬头，看见亦落提着个小食盒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怎么还没回去？”青山慌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路过，看铺子灯还亮着。”亦落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柜台上，里面是还温热的葱油饼，“嫂子说你晚饭没吃几口。”

青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还没展开就散了。他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明明该是香的，嚼在嘴里却不知滋味。

“今天...堂叔和表舅来过了？”亦落轻声问。

青山动作顿住，半晌，点了点头。他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饼，突然就没了胃口。

“又借钱了？”

“...嗯。”

“多少？”

青山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饼放回食盒，转身去翻柜台上的账本。

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最近的支出，旁边还有几行用炭笔写的小字——

那是他私下记的“人情账”：堂弟娶亲五两、表姑修房三两、舅舅看病二两...林林总总，加起来快抵得上铺子半个月的净利。

“这些...”青山手指划过那些数字，声音哑得厉害，“有些是爹在世时欠下的人情，有些是...是实在推不开。”

亦落走到他身边，借着灯光看那些账目。她没说话，但青山能感觉到她的叹息。

“落落，”青山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哥是不是很没用？”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他心底憋了许久的波澜：

“一面觉得你说得对，不能当冤大头。一面又觉得...亲戚开口是看得起咱们，拒绝了，显得无情无义。”

他苦笑着摇头，“爹常说，做人要厚道，要顾念亲情。可这厚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抬起头，亦落这才看清哥哥眼里的血丝，和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的迷茫与疲惫。

“今天应付完堂叔他们，我去河边站了一会儿。”

青山继续说，声音飘忽，“看着那水哗哗地流，就想，要是我也能这么痛快，该多好。

该拒绝的拒绝，该答应的答应...可实际上，我只会说‘想想办法’、‘再看看’。”

他攥紧拳头，“这比扛大包、对账本累多了。累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油灯的光跳跃了一下，将兄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铺子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三更天了。

亦落静静地听着，等哥哥说完，才轻声问：“那哥现在怎么想？”

青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我在想...”他慢慢说，“爹说的厚道，不该是把自己累死。顾念亲情，也不该是把家底掏空。”

这话说得很轻，但亦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是哥哥第一次，不是单纯地抱怨，而是在艰难地思考、挣扎着寻找出路。

“还有秀兰那边...”青山揉了揉眉心。

“她答应她哥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她最近...变了不少。”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低，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亦落没有追问，只是把食盒又往哥哥那边推了推：“先吃东西吧。路要一步一步走。”

青山重新拿起那块凉了的饼，这次认真地吃了起来。

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但他在努力吃完。

离开铺子时，亦落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又坐回柜台后，就着油灯重新翻开账本。

他的背依然微微佝偻着，但握笔的手似乎稳了一些。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几片枯叶。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些重担，不是靠一味弯腰就能扛起的。

而要挺直脊梁，需要的不仅是力气，更是撕破那层“人情薄纱”的勇气。

这一夜，白家铺子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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