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纠结

夜深了，白家大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东厢房窗户透出的昏黄光晕，在秋夜里孤零零地亮着。

周氏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珠子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却抚不平她眉心的皱褶。

下午堂弟周福贵的哭诉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嫂子，我是真没法子了...春儿他娘病得下不了炕，请大夫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我知道青山不容易，可咱们毕竟是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那声声哽咽，那张蜡黄脸上的泪痕，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周氏的心。

“娘，您还没睡？”亦落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枣茶。

她刚从山里回来，听说白天的事，特意来看看母亲。

周氏接过茶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开，却化不开心头的郁结。

她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把憋了一下午的话倒了出来：

“落儿，你说...万一福贵说的都是真的呢？他媳妇真病得那么重？

咱们要是见死不救，这心里...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亦落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

“娘，堂叔家的困难咱们不是没帮过。去年他儿子娶亲，您不是让哥送了五两银子？

前年他翻修房子，咱们也出了力。可这借钱的由头，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大...”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氏打断女儿的话，眼神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你堂婶那身子骨确实一直不好，这做不了假。咱们王

白家在村里多少也算体面人家，若是亲戚有难都不伸把手，旁人会怎么说？

你爹在世时常说，‘家族互助是根本，丢了这个，再大家业也是无根浮萍’...”

她说这话时，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在借已故丈夫的话语来支撑自己摇摆的立场。

可紧接着，那挺直的背又佝偻下去，另一种担忧爬上心头：

“只是...这家要是借了，那张家、李家都来要怎么办？

你哥那铺子看着红火，可这两年生意难做，他又不肯跟我说实话。

但我瞅着他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样借啊。”

周氏松开佛珠，从怀里摸出个褪了色的蓝布荷包，这是她管了大半辈子的家用钱袋。

她解开系带，倒出里面不多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在炕席上一点点数着——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要反复掂量。

“你嫂子今天在娘家说的那些话，我后来也听说了。”

周氏的声音更轻了，像怕被什么人听了去，“她年轻，好面子，不懂持家的难处。可你哥也真是，怎么就由着她胡闹...”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想起儿媳那双锐利的眼睛和儿子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个家，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亦落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反驳。她知道母亲正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

一边是几十年信奉的“家族亲戚”“人情脸面”，一边是对儿子心血家业的担忧；一边是善良本性催生的怜悯，一边是现实压力带来的恐惧。

这种纠结，几乎刻在这一代妇人的骨子里。

“娘，”亦落终于开口，声音柔和却坚定。

“咱们帮人，得量力而行。堂叔若真有急难，可以请李郎中先去瞧瞧，诊金咱们出。

但直接给钱...您也说了，有一就有二。哥的辛苦钱，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散出去。”

周氏抬起头，望着女儿年轻却沉稳的脸庞。这孩子像她爹，遇事果断，看问题透彻，可有时...有时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你说得在理。”周氏慢慢把铜钱一枚枚收回荷包，系带打了两个结。

“可这拒绝的话，该怎么说？你堂叔下午那样子，你是没见着...我这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窗外的风紧了，摇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深沉。

亦落吹熄了油灯，扶着母亲躺下。黑暗中，周氏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白家时，也是这般年轻，也曾在人情往来中左右为难。

那时婆婆总说：“做人媳妇，心要善，手要紧。”

心善手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怎么这样难呢？

隔壁传来孙子含糊的梦呓和儿媳轻轻的拍哄声。

西厢房里，青山大概还在算账吧——周氏仿佛能看见儿子就着油灯，眉头紧锁核对账目的模样。

这个家，老的少的，没有一个人是轻松的。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堂弟那哀求的眼神。万一...万一真是救命钱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周氏感到一阵窒息，索性坐起身来，重新摸到那串佛珠。

冰凉的珠子挨个滚过指尖，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起经来。

也许只有神明能告诉她，在这人情与家业的天平上，该如何放稳那颗慈悲又不安的心。

月光从云缝中漏下一缕，正好落在炕头那个褪色的蓝布荷包上。

那里面装的不只是铜钱碎银，更是一个传统妇人半生的信念、纠结与无法言说的重负。

而明天，堂弟周福贵还会上门等一个答复。这个夜晚对周氏来说，注定漫长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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