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1章墨香里的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书脊巷的雨季真正来临了。
连绵的雨从周二开始下,淅淅沥沥,时大时小,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侧老房子的瓦当上挂下串串雨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樟木箱的陈旧气息——那是巷子里各家各户为了防止书籍受潮,提前拿出来晾晒的防虫樟木。
林微言的工作室更是墨香浓郁。
雨水敲打着木格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坐在工作台前,正处理一册民国时期的家谱。纸页已经严重脆化,稍有不慎就会碎裂,需要先用喷壶均匀喷洒纯水,让纸张恢复一定的柔韧性,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修复。
水雾在空气中弥散,混着旧纸特有的气味——那是时间、灰尘、霉菌和无数人指尖触摸混合而成的复杂味道。林微言喜欢这个味道,它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自己正站在时间的河流里,触摸着那些已经消逝的生命留下的痕迹。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凉风和雨丝。
周明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伞尖还在滴水。“路过巷口那家粥铺,记得你以前喜欢他们家的山药排骨粥。”他笑着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靠墙的小几上,“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林微言摘下口罩和手套:“外面雨这么大,你还跑过来。”
“今天轮休。”周明宇脱下湿了大半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小臂,是医生特有的干净利落。“而且昨天陈叔给我打电话,说你工作室的灯泡坏了两个,让我有空来帮你换换。”
林微言这才想起,前天晚上她修书到深夜,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烁几下就灭了。当时她正处理一页关键的虫蛀修复,腾不出手,就随手点了盏台灯凑合,第二天竟把这事忘了。
“陈叔真是……”她摇摇头,心里却暖了一下。
周明宇已经搬来了梯子,动作熟练地检查灯管。“是老化了,我车上正好有备用的LED灯管,节能还亮。”他说着就往外走,“你继续忙,我很快就回来。”
雨还在下,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林微言重新坐下,却有些分神。她看着工作台上那册民国家谱,纸页泛黄,字迹是端正的小楷,记录了某个家族四代人的生卒嫁娶。最后一页的记载停留在民国三十七年——那是1948年,战火纷飞的年代。不知这个家族后来怎么样了,是迁去了台湾,还是留在了大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纸页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就像她和沈砚舟的过去,也只剩记忆里一些破碎的片段。
周五晚上的见面越来越近,林微言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很微妙,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忐忑。像修复古籍时揭开最后一层覆背纸前的那个瞬间——你不知道下面掩盖的是完好的原画,还是已经糟朽不堪的纸本。
周明宇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新灯管。他爬上梯子,动作利落地拆下旧灯管,换上新的一截灯光亮起时,整个工作室都明亮了几分。
“好了。”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下你晚上修书就不会伤眼睛了。”
林微言递给他一张湿纸巾:“谢谢。粥还热着,一起吃吧?”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前坐下。窗外雨声潺潺,室内温暖安静。周明宇打开保温袋,粥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山药炖得软糯,排骨酥烂,米粒已经熬开了花,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姜丝。
“还是以前的味道。”林微言尝了一口,胃里暖了起来。
周明宇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林微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嗯。”周明宇点点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前阵子总觉得你心里压着什么事,整个人绷得很紧。现在好像……放松了一些。”
林微言没有否认。她确实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结松动了些,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不再勒得她喘不过气。
“明宇,”她放下勺子,“如果有一件事,你明知道可能会再次受伤,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会怎么做?”
周明宇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温和而认真:“那要看这件事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很重要。”林微言轻声说,“重要到即使受伤,也还是放不下。”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瓦片。巷子里有人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还有谁家孩子在雨里嬉笑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周明宇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微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认识多久了?”
“二十三年。”林微言不假思索,“从五岁在巷子口玩泥巴开始。”
“二十三年。”周明宇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看着你从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古籍修复师。也足够我了解你——你看起来安静内向,其实比谁都固执。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吗?这一次,能不能承受可能发生的一切?”
林微言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有说话。
她想起沈砚舟坐在工作台前,笨拙地练习使用镊子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五年,我一直戴着它”时的眼神;想起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边角已经磨损,却被他珍藏了整整五年。
她也想起五年前那些冰冷的夜晚,想起那条只有五个字的短信,想起自己抱着那本被雨淋湿的《花间集》,在出租屋里坐等到天亮的绝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至少想听听他怎么说。”
周明宇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太了解林微言——当她愿意主动去面对一件事时,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偏向,只是还需要时间去确认,去说服自己。
“那就去听。”他说,“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书脊巷永远在这里,陈叔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林微言听懂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明宇温和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明宇,我——”
“别说。”周明宇笑着打断她,“我们之间不用说那些。快吃吧,粥要凉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巷子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周明宇收拾好碗筷,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你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微言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最近忙不忙,身体怎么样。”周明宇顿了顿,“但她提到了沈砚舟,说听陈叔说他最近常来巷子里。”
林微言的手指蜷缩起来。五年前她和沈砚舟分手后,母亲是知道内情的。那时候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沈砚舟自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她……什么态度?”
“没明说,但听得出来不赞成。”周明宇如实相告,“她让我多照顾你,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回来也不是原来的味道’。”
这话很符合母亲的风格——直白,尖锐,一针见血。
林微言苦笑:“我知道了。谢谢你能告诉我。”
“别想太多。”周明宇撑开伞,“你妈妈是关心你,怕你再次受伤。但感情的事,终究要你自己想明白。周五……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林微言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周明宇点点头,撑伞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在巷子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雨声,纸页的窸窣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微言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戴上手套,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
她索性放下工具,走到窗前。
雨中的书脊巷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两侧老房子的轮廓。陈叔的旧书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处,那棵百年老槐树在雨幕里静默伫立,枝叶苍翠。
这条巷子她从小生活到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扇木门后的故事,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而沈砚舟,曾经也是这巷子里风景的一部分——他会在周末骑着自行车来找她,车铃在巷子里叮当作响;他会陪她在陈叔的书店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他会在雨天撑着伞送她回家,伞总是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
那些记忆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虽然边缘已经模糊褪色,但影像还在,温度还在。
林微言忽然很想看看那本《花间集》。
她走到工作室角落,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樟木箱。箱子最底层,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就是五年前那本被雨淋湿的书。
她小心地解开油纸,露出深蓝色的布面封面。书脊已经有些开线,书角磨损,扉页上的水渍虽然经过处理,但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像一滴已经干涸的泪。
翻开书,那句手抄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映入眼帘。字迹娟秀,用的是小楷,墨色已经有些黯淡。林微言曾经猜测过,写下这句词的人,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是甜蜜的思念,还是无望的等待?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也许都有。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既有对真相的渴望,也有对再次受伤的恐惧;既有重新靠近的冲动,也有无法完全信任的迟疑。
这种复杂的心情,直到周四晚上都没有平复。
那天傍晚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林微言正在给那册民国家谱做最后的压平处理,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伞,头发和肩头都有些湿,像是刚才淋了雨。
“我刚从法院出来。”他解释说,声音有些疲惫,“路过巷子口,看见晚霞很好,想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微言看了看工作台上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的家谱,又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晚霞正从橘红渐变成玫紫,美得不真实。
她点点头:“好。”
两人没有走远,就在书脊巷后面的小河边散步。这条河叫玉带河,很窄,水也不深,但常年流动,水质清澈。河岸边种着垂柳,雨后柳叶青翠欲滴,枝条垂到水面,划开一圈圈涟漪。
“周五的餐厅,我订了靠窗的位置。”沈砚舟走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以看见江景。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
“就那里吧。”林微言看着河面,夕阳的倒影在水里碎成粼粼金光,“顾晓曼……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很聪明,很直接,也很坦荡。当年顾氏提出那个条件时,她曾经反对过,但她父亲——也就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态度很坚决。后来她跟我说,她可以配合演戏,但仅限于在公众场合。私下里,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你们合作了多久?”
“两年。”沈砚舟说,“直到我父亲的病完全康复,我还清了顾氏垫付的所有费用,然后立刻辞职,自己创立了现在的律所。”
林微言算了一下时间——那正是沈砚舟在法律界声名鹊起的时候。原来那些光环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你恨过吗?”她忽然问,“恨命运这样安排,恨不得不以伤害我的方式来做选择?”
沈砚舟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柳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拂过水面。
“恨过。”他诚实地说,“恨自己不够强大,恨世事无常,恨为什么偏偏是我父亲生病,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但我最恨的,是不得不伤害你。”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这五年里,我无数次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答案是……不会。我父亲躺在ICU里,呼吸机的声音就在耳边,医生说我再凑不齐手术费,他就撑不过那个晚上。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重得像石头,投入林微言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但我应该用更好的方式告诉你。”沈砚舟继续说,“不应该用一条短信就结束一切,不应该让你独自承受那些猜测和非议。这是我这五年来最后悔的事——我低估了你的坚强,也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被这样保护。”
河面上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光。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河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林微言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爱情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五年前,沈砚舟选择了自己承担一切,把她推出风暴之外。他以为这是爱,是保护。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留在原地,独自消化所有的痛苦和疑问。
他们都错了。
“周五,”林微言轻声说,“我想听听全部的故事。不只是你的,还有顾晓曼的,还有这五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好。”沈砚舟郑重地点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不隐瞒,不美化,原原本本。”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走。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书脊巷的灯火也次第点亮,从那些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走到巷口时,沈砚舟忽然说:“微言,无论周五之后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尊重。如果你说不想再见我,我会从你的生活里消失。如果你说还可以做朋友,我会保持合适的距离。如果你说……”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林微言懂他没说完的话。
“等周五之后再说吧。”她说,“现在,我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沈砚舟点点头,眼里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送她到工作室门口,却没有进去。“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明天见。”
林微言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移动,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回到工作室,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工作台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册已经修复完毕的民国家谱。
她小心地翻到最后那页——民国三十七年之后,再无记录。
这个家族的命运,就这样悬在了历史的分水岭上。不知道是中断了,还是换了新的家谱继续记载。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故事,那些在战火中失散的亲人,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和等待,都随着时间沉寂了。
但至少,这本家谱被保存下来了。经过她的修复,它还能继续存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来的某一天,也许会有这个家族的后人找到它,抚摸这些泛黄的纸页,从字里行间拼凑出祖先的痕迹。
这就是修复的意义——不是抹去伤痕,不是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而是让破损的东西能够继续承载记忆,继续讲述故事。
林微言合上家谱,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书脊巷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星星。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喧嚣。
周五就要到了。
她不知道会听到怎样的故事,不知道真相是否如她想象,不知道听完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但至少,她愿意去听。
至少,她不再逃避。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安静而坚定。身后是满屋子的旧书,那些跨越了数十年、数百年时光的纸页,在夜色里沉默着,见证着又一个故事的展开。
林微言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痕。
然后她转身,关掉台灯,走进里间。
夜色温柔地包裹了整个书脊巷,也包裹了所有未眠的心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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