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旧书脊上的星痕,天光未大亮
书脊巷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些。
天光未大亮,巷口卖豆花的阿婆就已经支起了摊子,袅袅白雾混着豆香气,飘进青石板路两侧半开的木门里。林微言推开工作室的窗,让微凉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樟木与旧纸气味。
她刚把昨晚处理到一半的一册清刻本《漱玉词》摊在工作台上,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陈叔早。”林微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个时辰,除了隔壁旧书店的陈叔,没人会这么早来敲她的门。
陈叔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豆花走进来,白瓷碗底衬着嫩白的豆花,浇了暗红色的红糖汁,撒了碾碎的花生米。“看你昨晚灯亮到后半夜,又熬夜了?”
林微言接过一碗,指尖被瓷碗烫得微微发红。“这册《漱玉词》虫蛀得厉害,有几页再不处理就要碎了。”她用小勺舀了一口豆花,甜暖的温度从喉间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些。
陈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册泛黄的古籍。“这书……是不是沈律师送来的那批里的?”
林微言舀豆花的动作顿了顿。
距离沈砚舟第一次带着那箱受损古籍出现在她工作室,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他每隔三五天就会来一次,有时是送新发现的受损旧书,有时是借着请教修复知识的名义,在她工作室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她不得不承认,沈砚舟很聪明——他从不提五年前的事,也不急于推进关系,只是这样一点点、一寸寸地重新渗入她的生活。就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起初不觉得,等发现时,已经到处都是湿痕。
“嗯。”林微言低头应了一声,“他说是在城南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屋主不懂保存,书柜靠着潮湿的墙壁放了几十年。”
陈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豆花,忽然说:“昨天下午,沈律师来我店里坐了一会儿。”
林微言抬起眼。
“他买了一本《古籍修复入门》。”陈叔说着,眼里浮起笑意,“我说这书对你来说太基础了,他说没关系,就是想了解了解。还在店里翻了一个多小时,问了我一堆问题——哪种纸适合补明朝的书,虫蛀的洞是先补还是先除虫,糨糊的浓稠度怎么把握……”
林微言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我问他,这么费心思学这些做什么。”陈叔看着她,“他说,不想再像个门外汉一样,只能看着你忙,却连搭把手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巷子里渐起的晨间声响——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谁家收音机里传出的早间新闻播报声。
林微言放下瓷勺,金属与陶瓷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叔,”她声音很轻,“你觉得……我应该再相信他一次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很多遍,但每一次都没有答案。理智告诉她,沈砚舟五年前的决绝分手是事实,那些彻夜不归的日子、越来越少的电话、最后那条冰冷的分手短信,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伤害。可情感却在反复拉扯——这一个多月来沈砚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陈叔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拿起林微言正在修复的那册《漱玉词》,小心地翻开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铅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那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纸页边缘有大片虫蛀的痕迹,像被岁月啃噬出的伤疤。
“微言,”陈叔的手指轻抚过那些虫洞,“你做修复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懂——有些东西坏了,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被放在不对的环境里,受了潮,生了虫,被不懂得珍惜的人随手丢弃。”
他抬起眼,看向林微言:“但这不代表它不值得被修复。”
林微言怔怔地看着那册书。
“当然,修不修,怎么修,决定权在你。”陈叔把书放回工作台上,“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心里还有疑问,不妨听听他怎么说。五年前的事,也许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简单。”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工作室门口。
两人同时转过头。
沈砚舟站在晨光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看见屋内的陈叔,他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陈叔早。”
“早。”陈叔笑着端起空碗,“你们聊,我先回店里了。”经过沈砚舟身边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意味。
门被轻轻带上。
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满屋子的旧纸墨香。
沈砚舟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一角。“巷口新开了家早点铺,卖的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糯米鸡。”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林微言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停留太久会让她不适,“我……顺路买了两个。”
林微言看着那个纸袋,袋口冒着热气,糯米和荷叶的清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只是图书馆里总坐同一张桌子的“熟人”。有一天她感冒了,在图书馆咳得厉害,又不想回去休息,因为第二天有重要考试。下午的时候,沈砚舟突然在她桌上放了一盒感冒药和一杯热蜂蜜水,什么都没说就走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翘了半节法理课,跑了两条街才买到那种她觉得最有效的感冒药。
“谢谢。”林微言轻声说。
沈砚舟似乎因为这个简单的道谢而松了口气。他在陈叔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册《漱玉词》上。“进展还顺利吗?”
“虫蛀比看起来严重,有几页要整页托裱。”林微言说着,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开另一页,露出更大的一片虫洞,“你看这里,纸纤维已经非常脆弱了,稍微用力就会碎。”
沈砚舟凑近了些。
他的气息忽然靠近,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林微言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沈砚舟的注意力全在书页上,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细微反应。
“这些小白点是什么?”他指着虫洞边缘一些细小的痕迹。
“那是虫卵。”林微言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片极小的白色颗粒,“如果不清理干净,即使补好了纸,以后还会再生虫。所以修复前要先做除虫处理——用专门的药剂熏蒸,或者低温冷冻。”
沈砚舟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我能试试吗?”
林微言抬眼看他。
“我是说,”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学学怎么用这些工具。”
工作室里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林微言把镊子递给他,又推过来一个白瓷盘,里面放着一些已经除下来的虫卵和纸屑。“用这个练手。动作要轻,手腕要稳,不能抖。”
沈砚舟接过镊子。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常年握笔和翻文件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这样一双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得像在拆解炸弹,镊子尖悬在瓷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放松点。”林微言不自觉地说,“你不是在法庭上辩论,不用这么紧张。”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是五年前她常对他说的话。那时候沈砚舟刚开始参加模拟法庭,每次上场前都绷得像根弦,她就用这句话笑他。
沈砚舟显然也想到了。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开始尝试夹起那些细小的颗粒。第一次失败了,虫卵从镊子尖滑脱。第二次,第三次……到第五次时,他终于成功地夹起一颗完整的虫卵,轻轻放在另一只空盘子里。
“是这样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林微言点点头。“手腕再放低一点,用镊子尖的三分之一接触物体,这样更容易控制力度。”
沈砚舟照做了。这一次他夹起了一片极薄的碎纸,纸片在镊子尖颤了颤,但没有碎。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林微言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脏发紧。五年前,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埋头看那些厚厚的法律典籍,偶尔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时,会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还没有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林微言。”沈砚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放下镊子,转过身正对着她。这个动作让他完全浸在晨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下周五晚上,顾晓曼想约你见一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微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顾晓曼?”
“对。”沈砚舟看着她,“她回国处理一些事务,说想亲自见见你。我知道这很突然,你也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林微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解释的机会。”沈砚舟的声音低下去,“五年前的事,有些话我应该早点说,但当时……情况很复杂。现在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觉得,有些话从顾晓曼嘴里说出来,也许更有说服力。”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巷子里遥远的叫卖声,还有风吹过老槐树梢的沙沙声。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小心翼翼的恳切,还有深埋的痛苦。她在里面找不到一丝虚假,只有沉重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
“她为什么要见我?”林微言问。
“因为她觉得欠你一个解释。”沈砚舟说,“当年的事,她也是参与者之一——虽然是以一种她并不情愿的方式。这五年来,她一直觉得愧疚。”
林微言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册《漱玉词》。纸页泛黄,墨迹斑驳,那些虫蛀的洞像一个个沉默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陈叔刚才的话——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它不值得被修复。
但她真的准备好面对那些可能鲜血淋漓的真相了吗?
“时间地点。”她听见自己说。
沈砚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涌起难以抑制的光。“周五晚上七点,云顶餐厅。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任何你——”
“就那里吧。”林微言打断他,“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见面的时候,你必须在场。”林微言抬眼看他,“我要听你们两个一起说。”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好。”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完全照亮了工作台的一角。那册《漱玉词》摊开着,纸页上的虫洞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但也因此,那些尚完好的部分显得格外珍贵——娟秀的小楷,淡雅的花边版画,还有纸页边缘手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写着“易安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真闺阁之绝唱也”。
林微言忽然想,写这句批注的人,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读这些词的?她是否也曾经历过误解与分离,在深夜里独自咀嚼那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句子?
“这本书,”她轻声说,“修复完成后,我想把它留在工作室里,不卖了。”
沈砚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有些伤痕修复好后,就不该再流落在外了。”林微言说着,小心地合上书页,“它值得被好好收藏。”
她说的是书,但沈砚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此刻洒满工作室的晨光。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卖豆花的阿婆在吆喝最后一锅豆花,声音苍老而悠长。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着,晨昏交替,日升月落,人们买早点,赶公交,开始平凡的一天。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就像被虫蛀的书页,一点一点填补上新的纸浆,虽然痕迹还在,但终究不再是破碎的模样。
沈砚舟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夹那些细小的虫卵。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手腕更稳,力度控制得更好。
林微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学这些?”
沈砚舟的手顿了顿。一颗虫卵从镊子尖滑落,在瓷盘里滚了半圈,停在边缘。
“因为我想了解你的世界。”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这五年里,我很多次想象你现在的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工作,每天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修复那些旧书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想象终究是空的,我想真真切切地看见,真真切切地理解。”
他抬起眼,看向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古籍、修复工具、晾晒的纸页。
“这些书对你来说,不只是工作,对吗?”
林微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她修复了一半的明代医书,有刚托裱好的民国信札,有等待整理的清代家谱,还有沈砚舟送来的那一整箱受损古籍。
“它们是时间的证人。”她轻声说,“每一道折痕,每一个虫洞,每一处水渍,都是曾经有人阅读、珍视、保存过的证据。修复它们,就像是在和无数个过去对话。”
沈砚舟沉默地听着,眼神深得像井。
“五年前,”他忽然说,“我们分手前的那天晚上,你记得你在看什么书吗?”
林微言的身体僵住了。
她当然记得。那是个雨夜,她在图书馆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旧书摊淘来的《花间集》。那是晚唐五代词的选集,纸页脆黄,封面残破,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因为扉页上有前主人手抄的一句温庭筠的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等了他三个小时,从黄昏等到闭馆。最后管理员来催,她才抱着那本书离开。雨下得很大,她没有带伞,书被雨淋湿了一角。回到家后,她一边用纸巾吸干书页上的水渍,一边等他电话。
电话是凌晨两点来的。不是他打来的,而是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再后来,那本《花间集》被她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再也没有翻开过。
“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天晚上,我父亲在医院抢救。”沈砚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手术费还差二十万。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机握在手里,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但最后……”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我发了那条短信。”他说完,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林微言的表情。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谁家孩子在哭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遥远,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他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额角有细小的汗珠。这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无往不胜的顶尖律师,此刻脆弱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纸。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些细节——那段时间沈砚舟总是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她,有几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总是摇头,把她搂进怀里,说只是工作压力大。
她信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肩上扛着的是怎样的重量?
“那二十万,”林微言听见自己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沈砚舟睁开眼,眼里有血丝。“顾氏集团提出帮我父亲支付全部医疗费用,条件是让我加入他们的法务团队,并且……”他停了一下,“并且对外宣称,我在和顾晓曼交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林微言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些传言,那些她无意中看到的沈砚舟和顾晓曼并肩走进酒店的照片,那些朋友欲言又止的提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不是为了攀附豪门,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
是为了救父亲的命。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沈砚舟打断她,声音嘶哑,“微言,那时候你刚考上古籍修复的研究生,学费都是贷款。你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怎么能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但在空中停住了,慢慢收回去。
“我知道你会说你不怕,你会陪我一起扛。但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我才不能那么做。”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你值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一个可能随时失去父亲、背上巨额债务的人绑在一起。”
林微言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疼痛的,又夹杂着一丝迟来了五年的释然。
原来不是不爱了。
原来是为了爱,才选择离开。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洒满整个工作室。那些堆积的旧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纸页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岁月的指纹。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林微言认得这个盒子——五年前,沈砚舟就是用这个盒子,装了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对很简单的银质耳钉,设计成小小的书卷形状。
“这个,”沈砚舟打开盒子,里面不是耳钉,而是一枚袖扣,“是你送我的二十二岁生日礼物。”
林微言怔住了。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黑玛瑙袖扣,方形,镶着细细的银边。她记得,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挑了很久,因为他总是穿白衬衫,她觉得黑色袖扣会很好看。
分手后,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这五年,我一直戴着它。”沈砚舟拿起那枚袖扣,金属部分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每次上庭,每次签重要的文件,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摸一摸它。它提醒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变得更好,值得我洗清所有的误会,重新站到她面前。”
他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推到林微言面前。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些年没说完的话说完,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然后,你可以重新决定,要不要让我留在你的世界里。”
林微言看着那枚袖扣。黑玛瑙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像一口深井,倒映着五年的时光,五年的沉默,五年的等待。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就在这一刻,巷子里传来陈叔的声音,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隔壁早点铺的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更远的地方,有寺庙的晨钟响起,一声,两声,浑厚悠长,像是从很远的时间那头传来的回音。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带着它所有的烟火气与喧嚣。
但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工作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从工作台移到青砖地,从青砖地移到墙面,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林微言爷爷生前写的:“修旧如旧,补破成新。”
修复的最高境界,不是把旧物变得崭新如初,而是在保留岁月痕迹的同时,赋予它新的生命。
就像那些被虫蛀的书页,补上 matching 的纸,留下修复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继续被阅读,继续承载文字,继续在时间里存在下去。
林微言拿起那个丝绒盒子,合上盖子。
“周五晚上七点,”她说,“我会去的。”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终于破冰的春水。
“但现在,”林微言把盒子推回给他,“先把这个收好。我还有一本书要修,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说着,重新戴上白手套,拿起镊子,小心地夹起另一片碎纸。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但沈砚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收起盒子,重新拿起镊子,开始继续练习。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眼神也更坚定。
阳光洒满整个工作室,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照亮了旧书脊上的烫金字迹,照亮了工作台上那些等待修复的伤痕,也照亮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巷子里的生活还在继续——阿婆收摊了,自行车铃铛声远了,谁家传来炒菜的香味。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着:缓慢地,安静地,带着旧纸和墨香,带着未说完的话和待修复的过往,一点一点,向前走去。
而那册《漱玉词》摊开在晨光里,纸页上的词句清晰可见:“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但最难将息的时候,终究会过去。
就像漫长的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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