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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章粥香与雨声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那种将醒未醒的靛青色,楼缝里透出的光稀薄得像兑了水。老李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喉咙里总像堵着一小团浸了水的棉花,呼吸沉浊,时不时就要清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尽量不惊动什么。可脚刚沾地,床尾那块旧毯子卷成的窝里,阿黄就抬起了头。黑暗中,两粒温润的光点无声地望着他。

“吵醒你了?”老李压低声音,带着点歉意,伸手摸了摸探过来的毛茸茸脑袋,“睡你的,还早。”

阿黄没睡。它撑起前腿,伸了个懒腰,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站起身,抖了抖毛,尾巴尖轻轻摇晃,走到老李脚边,用湿润冰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脚踝。它在说:我醒了,我跟你一起。

老李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旧布鞋,慢慢走向厨房。阿黄跟在他脚后,步伐轻悄,像一团移动的、暖烘烘的影子。

厨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头下着雨。不是夏天那种酣畅淋漓的骤雨,是初秋常见的、连绵不绝的雨丝,打在窗棂和楼下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催眠般单调的声响。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远处护城河水汽的腥味。

老李按下老式煤气灶的开关,“啪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舔着锅底。他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粳米,又加了小半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注入清水。米粒在清水中沉浮,渐渐被升腾的热气包裹。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走到阳台,推开一条窗缝。凉丝丝的雨雾立刻飘了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混入潮湿的空气,很快淡得看不见。楼下偶尔有早起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啦啦的声音。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像一朵朵浮在水面的油花。

阿黄也跟到阳台,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微微转动,听着雨声,也听着老李吸烟时那一点细微的咝咝声和喉咙里偶尔压抑的轻咳。

老李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眼神有些空。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膝盖和腰背的旧伤处,隐隐泛起熟悉的酸胀。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窗台边一个旧铁皮罐子里摁灭。那罐子原本是装糖果的,现在塞满了这种长短不一的烟蒂。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回到厨房,将火调小,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圈圈地搅动粥底。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渐渐变得饱满,白色的米汤变得粘稠。米香混着水汽,一点点弥漫开来,盖过了刚才的烟草味,将这间小小的、有些清冷的厨房,熏染出难得的暖意。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抬起头,目光跟着老李手中的勺子转。

老李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又看了看阿黄,嘴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先盛出大半碗稠稠的米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又拿出一个更小些的、搪瓷剥落露出黑底的不锈钢盘子,用勺子刮下锅底最浓最稠、几乎带着米油的那一层,小心地盛进盘子里,也放在一旁晾凉。

他自己那碗,他往里夹了一小碟昨天剩下的、用香油拌过的咸菜丝。阿黄那盘,则什么都没有。

粥还有些烫。老李拉过一张矮凳,在厨房门口坐下。阿黄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又看看窗台上的盘子。

“急什么,烫。”老李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阿黄的头顶和耳根,那里的毛发最柔软温热,“等着。”

雨还在下,沙沙沙,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这单调的雨声,和一人一狗轻微的呼吸声。老李的手掌在阿黄身上慢慢移动,从头顶到脊背,一下,又一下。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呼噜声。

过了几分钟,老李探手试了试盘子的温度,差不多了。他端起盘子,轻轻放在地上阿黄平时吃饭的角落。“吃吧。”

阿黄立刻站起来,却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先抬头看了老李一眼,尾巴摇晃的幅度大了些,像是感谢,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起来。它吃得很仔细,舌头灵活地将稠粥卷进嘴里,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吧嗒声。

老李这才端起自己那碗,就着咸菜,慢慢喝起来。热粥滚过喉咙,带来熨帖的暖意,暂时驱散了那股湿冷的滞涩感。咸菜丝脆生生的,带着盐分和香油的味道,是朴素日子里最踏实的滋味。

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阿黄埋头吃饭的样子。小家伙吃得很香,尾巴尖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盘子很快见了底,连边缘都舔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吃完,阿黄又抬头看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没了,早上就这些。”老李放下自己的空碗,碗底也干干净净,“中午……中午看看。”

他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一点昨天的剩菜,或许可以煮点面条。退休金前天刚取出来,交了水电煤气,剩下的要撑到下个月。得省着点。但阿黄的……他看着阿黄清澈信赖的眼睛,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去菜市场晚市捡点便宜的鸡架或者鱼杂。

阿黄似乎听懂了“中午”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再讨要。它走到老李脚边,挨着他重新趴下,脑袋靠着他的小腿。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的意思。天色稍微亮堂了点,是那种灰白的光,没什么温度。

“今天出不去了。”老李看着窗外,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雨,看样子得下一整天。”

阿黄喉咙里“呜”了一声,算是回应。它对外出不出去似乎并不太在意,只要老李在就行。

喝完粥,身上暖和了些,那股倦意又隐隐泛上来。老李把碗盘拿到水池边,用少量的水和丝瓜瓤仔细洗干净,沥干水,放回碗柜。动作慢腾腾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节省力气的节奏。

收拾完厨房,他回到客厅。屋子里依旧昏暗,他也没开灯,就在那张旧藤椅上慢慢坐下。藤椅发出熟悉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阿黄跟过来,熟练地在他脚边的垫子上趴好,将自己团成一个暖烘烘的毛球。

老李从椅子扶手的布袋里摸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慢慢看起来。书页泛黄,上面的字有些小,看得他眼睛发胀。看不了几行,思绪就容易飘走。

阿黄安静地趴着,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翻书页的窸窣声,听着他偶尔因为喉咙不适而发出的清嗓声,听着窗外绵延不绝的雨声。它偶尔会抬起眼皮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便又安心地闭上。

时间在这沙沙的雨声和一人一狗静谧的陪伴中,缓慢流淌。像锅底那层最稠的米粥,粘稠,温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也带着生活本身沉甸甸的重量。

老李手里的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他靠在藤椅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书从手中滑落,掉在腿上。

阿黄警觉地抬起头,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掉落的书。它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凑过去,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在椅子边的手。手是温热的,还在。它又看了看那本书,犹豫了一下,用嘴巴轻轻衔起书的一角,试图把它拖回老李腿上,但书有点重,它拖不动,只弄出一点细微的响声。

老李动了动,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着。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阿黄放弃了搬书,它重新趴回垫子上,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着老李的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老人睡着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玻璃上的雨痕,蜿蜒交错,像永远流不完的泪,也像岁月在这间老屋里刻下的、无声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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