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7章春雨药味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雨水顺着老旧的窗框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老李醒来时,先听到的是雨声,然后是阿黄的呼吸声——它已经醒了,正趴在床边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早啊,阿黄。”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起来。它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老李的手。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发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咳嗽又开始了。这次的咳嗽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深,更沉,像是从肺的最深处翻搅上来。老李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咳得眼前发黑,才勉强停下。
阿黄急得直转圈,呜呜地叫着,用脑袋去顶老李的手臂。老李摆摆手,喘息着说:“没事...没事...”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没事的样子。
缓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撑着身体坐起来。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屋里昏暗得像傍晚。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半,该起床了。
穿衣服时,老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抖动。他用力握了握拳,想要控制住,但无济于事。
阿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转圈,而是安静地蹲坐在老李面前,眼睛紧紧盯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老李憔悴的脸。
“没事,”老李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就是没睡好。”
他慢慢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外面的雨幕密不透风,楼下的树在风雨中摇晃,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厨房里,老李烧水煮粥。水开了,他把昨晚剩下的米饭倒进去,又加了几片姜。阿黄一直跟在他脚边,寸步不离。老李偶尔会低头看它一眼,阿黄就摇摇尾巴,好像在说:“我在这儿呢。”
粥煮好了,老李给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给阿黄。他坐在餐桌旁,拿着勺子,却没什么胃口。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和姜味,这本该是温暖的味道,但他闻着只觉得发闷。
勉强吃了小半碗,老李放下勺子。阿黄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舔盆底,舔得锃亮。老李看着它,忽然觉得愧疚——阿黄的胃口都比他好。
“阿黄啊,”老李低声说,“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它听不懂这么沉重的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于是它走到老李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
老李弯下腰,摸着阿黄的背。阿黄的毛有点湿——大概是刚才在厨房门口蹭到了雨水。老李拿来一块干毛巾,仔细地给它擦。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声。
“你呀,就是个傻狗。”老李一边擦一边说,“跟了我这么个老头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像是在反驳。
擦干了毛,老李坐回藤椅。外面的雨还在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他的呼吸声。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他想起了昨天张大爷说的拆迁。如果真的搬了家,他和阿黄能去哪儿?儿子在南方,房子小,而且儿媳妇对狗毛过敏,肯定不能去。租房子?他这点退休金,交了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更何况很多房东都不让养宠物。
还有他的身体。昨天夜里咳醒三次,每次都要好几分钟才能缓过来。他想起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的话:“李师傅,你这肺上的老毛病得重视,不能拖。”
他没告诉医生,家里有阿黄要照顾,他不敢住院。也没告诉医生,药太贵了,他只能减量吃。
“咳咳...”又是一阵咳嗽。
这次咳得更厉害,老李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赶紧捂住嘴。咳嗽停下后,他摊开手掌,看到掌心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
他愣住了。
阿黄也看到了。它立刻站起来,凑过来闻老李的手,然后发出焦急的呜咽声。它不懂什么是血,但它知道这不是好事。
老李迅速把手擦干净,强作镇定:“没事,就是嗓子咳破了。”
但阿黄不信。它继续呜呜叫着,用鼻子去顶老李的胳膊,想让他站起来,想让他做点什么——去喝水,去躺着,总之不要这样坐着咳血。
“真没事,”老李拍拍它,“别闹。”
他起身去卫生间漱口。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才六十七岁,看起来却像八十岁。水龙头里的水很凉,他含了一口,漱掉嘴里的血腥味,又洗了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阿黄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撑着。
回到客厅,老李从抽屉里翻出药盒。白色的塑料盒分成七个小格子,标着星期一到星期日。今天是星期三,格子里的药片比平时多——有两片止咳的,一片化痰的,还有一片止痛的。
他拿出药片,就着温水吞下。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吃药,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仪式。吃完药,老李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今天不出门了,”他对阿黄说,“下雨,咱们在家休息。”
阿黄似乎听懂了,它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大雨,然后又走回老李身边,趴下。下雨天不出门,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老李重新坐回藤椅,拿起遥控器换台。他找到一个正在放老电影的频道——《牧马人》。他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好看。电影里那种朴素的情感,那种相濡以沫的生活,总能让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阿黄趴在他脚边,很快就睡着了。它的呼吸很轻,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老李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爱,是依赖,也是担忧。
电影放完了,开始播广告。老李关掉电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雨声变得更加清晰,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他纷乱的心。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老李啊,你要好好的。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答应了的。可是这些年,他并没有做到。早饭经常凑合,夜里经常咳醒,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直到阿黄出现,才又有了点波澜。
“秀兰,”老李对着空气轻声说,“我可能...快去找你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黄醒了,它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老李。动物对死亡有本能的感知,它似乎听懂了这句话里的不祥。
“没事,”老李赶紧说,“睡你的。”
阿黄却没再睡。它站起来,跳上藤椅,小心地蜷缩在老李怀里。藤椅不大,挤着一人一狗有些勉强,但阿黄很轻,老李也不觉得重。
抱着阿黄,老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阿黄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暖暖的;阿黄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沉稳有力。这个小小的生命,用最纯粹的方式,给予他最真实的慰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亮了一些,但还是阴沉的。老李抱着阿黄,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干活,机器轰鸣,汗水浸湿了工装。工友们在休息时抽烟聊天,说等退休了要去旅游,去看大海,看草原。他那时候想,等退休了,就和秀兰一起,去她一直想去的杭州,看看西湖。
后来秀兰病了,没去成。再后来秀兰走了,他一个人,哪儿也不想去了。
梦里,秀兰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她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对他招手:“老李,快来!”
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子。低头一看,脚被藤蔓缠住了。他挣扎,藤蔓却越缠越紧。他喊秀兰,秀兰只是笑,越来越远...
“咳咳!”
咳嗽把他从梦里拽了回来。老李睁开眼,怀里空空如也。阿黄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此刻正蹲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
“几点了?”老李哑着嗓子问。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肚子饿了,但不想做饭。老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温水吃了两片。阿黄也饿了,眼巴巴地看着他。老李给它倒了点狗粮,它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没人跟你抢。”老李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看着阿黄吃饭,老李的心情好了些。他走到窗边,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楼下有人出来遛狗了,是五楼的小夫妻,牵着他们的金毛。金毛在积水的路面上欢快地跑,溅起一片水花。
“等雨停了,咱们也出去走走。”老李对阿黄说。
阿黄的尾巴摇起来。它喜欢出门,哪怕只是在楼下转一圈。
但老李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腿发软,头晕。他扶着窗台慢慢走回藤椅,坐下时出了一身虚汗。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笑。
阿黄吃完饭,走过来趴在他脚边。它似乎察觉到了老李的不适,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出门,而是安静地陪着。
下午的时光在昏昏沉沉中度过。老李又睡了一觉,这次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醒来时天都快黑了,屋里暗得看不清东西。
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客厅。阿黄的饭盆空了,水碗也快见底了。老李撑着站起来,给阿黄添了水,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喝热水时,他又咳了一阵,这次没有咳血,但咳得胸口疼。他捂着胸口,慢慢坐下,等那阵疼痛过去。
“得去医院看看了。”他对自己说。
可是去了医院,阿黄怎么办?邻居王奶奶偶尔能帮忙照看一下,但总不能天天麻烦人家。而且住院的话,阿黄就彻底没人管了。
想到这些,老李又犹豫了。也许再吃点药就能好?也许就是普通的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感冒。这是二十多年在粉尘环境里工作落下的病根,是岁月一点一点蚕食身体的结果,是无药可医的衰老。
夜幕降临,老李简单煮了碗面条。面条煮得有点烂,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阿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好像在监督他。
吃完面,老李洗碗,阿黄就在厨房门口守着。水声哗哗,碗碟叮当,这些平常的声音,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显得格外珍贵。
洗漱时,老李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么憔悴,那么苍老。但他忽然觉得,能活着,能照顾阿黄,能在这个小屋里一天天过下去,也是一种幸福。
“阿黄,”他从卫生间出来,对等在门口的阿黄说,“咱们要好好的,听见没?”
阿黄摇摇尾巴,跟着他走进卧室。
睡前,老李又吃了药。这次他多看了药盒一眼,发现星期三的格子已经空了,星期四的格子也只剩一半。该买药了,可是这个月的退休金还没发。
他叹了口气,关上灯。黑暗中,阿黄跳上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黄啊,”老李在黑暗中说,“要是我真不行了,你就去找个好人家,别跟着我受苦。”
阿黄没反应,大概是睡着了。老李也不再说,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窗外的风停了,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这夜寂寥。
老李不知道自己还能陪阿黄多久。但他知道,在剩下的每一天里,他都会像今天这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阿黄一个家,一点温暖。
而阿黄,也会像今天这样,用全部的生命,守着他,暖着他。
这就是他们的约定。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承诺,只是两个孤独的生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然后相濡以沫,直到最后一刻。
夜深了,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阿黄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个雨后的夜晚,这个简陋的家,因为彼此的陪伴,依然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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