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8章藤椅下的糖纸
春末的风开始带着暑气,院子里的泡桐树开过了最后一茬花,细碎的紫色花瓣落了满地。阿黄趴在老李脚边,看着老人用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种安心的节奏。
“阿黄啊,”老李停下动作,拄着扫帚歇口气,“你说这日子,怎么过这么快呢?”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它听不懂老李话里的感慨,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疲惫。它站起身,用鼻子轻轻蹭了蹭老李的手背——那里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摸起来粗糙又温暖。
老李笑了,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就你最懂我。”
他继续扫地,阿黄就跟在旁边,把他扫到角落的落叶堆又扒拉出来,乐此不疲。老李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头:“你这傻狗,帮倒忙。”
扫完院子,老李从屋里搬出藤椅,放在泡桐树的荫凉下。又给自己泡了一缸子茉莉花茶,茶叶是昨天在早市买的,老板说是今年的新茶,泡开了果然清香。
阿黄看老李坐下,也赶紧趴回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耳朵却竖着——它在听老李喝茶的声音,咕咚咕咚,像是一种安心的伴奏。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又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啧,又忘了。”他自言自语,准备起身回屋拿。
阿黄却先一步站起来,颠颠地跑到藤椅后面,用鼻子从砖缝里拱出一个小铁盒,叼到老李面前放下。
老李愣了一下,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火柴,还有几颗水果糖,糖纸都皱了。
“你这狗精!”老李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这儿藏着东西?”
阿黄得意地摇尾巴。其实它早就发现了,上个月老李在这儿抽烟,火柴掉进砖缝,他摸索半天没找着,最后气得踹了藤椅一脚。阿黄记在心里,第二天趁老李午睡,偷偷用爪子刨,还真刨出了火柴盒。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老李需要,就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老李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剥开一颗水果糖,扔进嘴里,把糖纸搓成小球,弹向阿黄。
阿黄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住糖纸球,含在嘴里玩了一会儿,又吐到老李脚边。
“傻狗,这又不能吃。”老李笑着,又从铁盒里拿出一颗糖,剥开,这次是递给阿黄的,“来,这个给你。”
阿黄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卷起糖果。橘子味的,甜得它眼睛都眯起来了。它舍不得嚼,就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树荫下,分享着半盒藏起来的糖果,抽着烟,喝着茶,什么也不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春天彻底过去,夏天来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绿得发亮,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叫。老李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至少白天很少听到他咳了。只是夜里,阿黄还是会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闷咳,它就会跳下窝,跑到老李房门口,用爪子轻轻挠门。
门总是开着的——自从上次阿黄挠门把爪子挠破后,老李就再也没关过卧室门。
“进来吧,傻狗。”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笑意。
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脚边。老人的脚总是凉的,即使在夏天。阿黄就把自己的肚子贴上去,用体温给他暖着。老李会摸摸它的头,说:“睡吧,阿黄,我没事。”
然后咳嗽声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阿黄这才安心睡去。
六月中的一天,老李说要带阿黄去个地方。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汗衫,黑色长裤,还特意把花白的头发梳了梳。阿黄跟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兴奋地摇尾巴——它知道,只要老李打扮,就是要出门了。
“别急别急。”老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一瓶酒,两个小酒杯,一包点心,还有一沓黄纸。
阿黄闻到点心的香味,馋得直舔嘴巴。但老李没给它,只是把布包挎在肩上,说:“今天这个,你不能吃。”
他们出了门,没走平常散步的护城河,而是往城西走。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来到一片小山坡。
山坡上有很多石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阿黄没见过这种地方,有些紧张,紧贴着老李的腿。
“别怕。”老李拍拍它的头,语气异常温柔,“来,跟我来。”
他走到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石碑上刻着字,阿黄看不懂,但它看到老李的眼睛红了。
老李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拿出酒瓶和酒杯。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石碑前,一杯自己拿着,还有一杯,他犹豫了一下,倒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阿黄,”他说,“这是你奶奶。”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老李在石碑前坐下,开始说话。说今年的柳絮比往年少,说护城河清淤了水变清了,说早市的豆腐西施改嫁了,说阿黄学会藏火柴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人耳语。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这些它听不懂的话,但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夏天午后的闷雷,滚在天边,迟迟不落。
说完话,老李把点心掰碎,洒在石碑前。又点燃黄纸,看着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上升。
“你奶奶啊,最喜欢狗。”老李对阿黄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捡过一只小狗,养了三个月,得病死了。她哭了三天,说再也不养了。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阿黄蹭了蹭老李的手。它不知道什么是“奶奶”,什么是“结婚”,但它知道老李现在需要它。
祭奠结束,老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早上阿黄没吃完的橘子糖,剥开,放在石碑前。
“给你尝尝,”他说,“阿黄最喜欢的。”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很慢。阿黄也不急,就陪着他慢慢走。经过一片麦田时,老李停下来,看着田里金黄的麦穗。
“阿黄啊,”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奶奶还在,看见你,得多喜欢。”
阿黄抬头看他,夕阳把老人的脸映成暖金色,眼角的皱纹像麦田里的沟垄,深而长。
那天晚上,老李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年轻时候,他和妻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泡桐树。妻子说:“等树长大了,咱们就在树荫下乘凉,我打毛线,你看报纸。”
他说:“还得养条狗。”
妻子笑:“养,养条黄的,叫阿黄。”
梦醒了,老李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阿黄趴在他床边,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狗在睡梦中轻轻呜咽了一声,像是回应。
七月,天热得厉害。老李的咳嗽又严重了,这次还带上了喘。他去了趟医院,回来时拎着一大袋药。阿黄闻了闻药袋子,那股刺鼻的化学味让它打了个喷嚏。
“没事,”老李一边分药一边说,“老毛病,吃吃药就好。”
但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变差。他扫院子扫一会儿就要歇很久,抽烟时手会抖,夜里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黄也开始不安。它不再把老李的鞋叼到窝里玩,不再把扫帚藏起来逗老李找,甚至不再追着蝴蝶满院子跑。它的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老李脚边,眼睛时刻盯着老人,只要老李一动,它就立刻站起来。
“你别这么紧张。”老李好笑地说,“我还没到要你二十四小时监护的地步。”
但阿黄不听。它固执地守着老李,像守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阿黄轻轻走过去,用鼻子把书拱起来,放在老李腿边。
它正准备趴回去,忽然看到藤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阿黄趴下身,钻进藤椅下面。那是一张糖纸,橘子味的,已经干透了,皱巴巴地蜷在砖缝里。是那天在墓地,老李剥开给“奶奶”的那颗糖的糖纸。
阿黄不知道糖纸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许是风吹来的,也许是它自己无意中叼回来的。它小心地叼起糖纸,钻出来,抬头看看熟睡的老李,又看看糖纸。
最后,它把糖纸放回藤椅下面,用爪子拨了拨,藏得更深一些。
然后它回到老李脚边,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藤椅下面那个藏着糖纸的角落。
风吹过院子,泡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知了还在叫,没完没了。
老李在睡梦中轻轻咳了两声,翻了个身。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直到确认老人只是翻身,才又放松下来。
它闭上眼睛,但没睡着。它在想那张糖纸,想老李在墓前说的话,想那个叫“奶奶”的人。
它不懂生死,不懂怀念,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情感。
但它懂老李。
懂他的孤独,懂他的思念,懂他深夜里压抑的咳嗽,懂他抚摸旧照片时颤抖的手指。
所以它要守着。
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藤椅下那张没人知道的糖纸。
守着老李。
无论还要守多久。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橘红色。老李醒了,伸了个懒腰。
“阿黄,”他揉着眼睛说,“我梦见你奶奶了。她说咱们院子里的泡桐树,该修剪了。”
阿黄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明天吧,”老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明天我找个梯子,修修树枝。”
他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老李忽然回头,看向藤椅。风吹过,藤椅轻轻晃动,像有人在上面刚刚起身。
他看了很久,久到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腿。
“走吧,”老李最终说,“做饭去。今晚给你加个鸡蛋。”
阿黄欢快地叫了一声,跟着老李进了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藤椅还在轻轻晃动。
椅下,那张橘子味的糖纸,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像是某个温柔的约定。
像是某个未完的故事。
而夏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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