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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2章护城河的清晨


清晨五点四十分,老李睁开眼睛。

窗户还没有透进光,房间里是深蓝色的暗。但他知道该起床了——不是看时间,是身体里那个用了七十五年的生物钟在提醒他。他缓缓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脊椎传来熟悉的酸痛感。冬天要来了,他想。

床边的地板上,阿黄也醒了。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向前探,后腿蹬直,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然后“哈”地吐出一口气。它站起来,尾巴轻轻摇着,走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醒了?”老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就在床边,他摸索着穿上,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老李彻底清醒了。镜子里的脸布满皱纹,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洗漱。

阿黄蹲在卫生间门口,安静地看着。它熟悉这个清晨的流程:老李刷牙洗脸,用那把用了多年的剃须刀刮胡子,然后梳头——其实头发已经没多少了,但老李还是会认真地梳几下。最后,他会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小药盒,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今天也是。老李打开药盒时,动作顿了顿。他数了数剩下的药片,还剩六粒。该去买药了,他想。

吃完药,老李换上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然后他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遛狗绳。看到遛狗绳,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在原地转了个圈,发出“呜呜”的期待声。

“急什么,还早。”老李笑着,把遛狗绳系在阿黄的项圈上。项圈是棕色的皮革,边缘已经磨损,但很结实。那是阿黄来家的第一个星期,老李特意去市场买的。

五点五十分,老李打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混杂着落叶和露水的味道。楼道里很安静,邻居们大多还在睡梦中。老旧的声控灯在脚步声响起时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布满划痕的楼梯扶手。

下楼时,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阿黄也放慢脚步,走在他身边,绳子松松地垂着。它知道老李下楼梯需要小心。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天际有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点缀着几颗残星。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花坛边缓慢地打着太极拳。

老李沿着熟悉的路往护城河走。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秀兰还在的时候就开始走,后来秀兰走了,他一个人走,再后来,有了阿黄,他又不是一个人了。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路边的小吃店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只有一两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香气飘散出来。

阿黄抽了抽鼻子,但没有停下脚步。它知道,遛弯的终点才有“奖励”——老李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掰碎的馒头,那是它的早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城河到了。

这是古城墙外的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两岸种满了柳树。春夏时节,柳絮纷飞,像下雪;秋天,柳叶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冬天,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晃,别有一种萧瑟的美。

老李喜欢这里。年轻时,他和秀兰常来这里散步;中年时,他一个人来这里抽烟;现在老了,他带着阿黄来这里,看日复一日相似的风景,却总也看不腻。

河边已经有些晨练的人。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流畅;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开得不小;还有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跑步,汗水浸湿了后背。

老李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阿黄在他脚边趴下,眼睛看着河水,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声音。

河水缓缓流淌,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古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墙砖斑驳,爬满了枯藤。几只水鸟在水面掠过,留下浅浅的涟漪。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那些碎馒头。阿黄立刻坐起来,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但依然克制地坐着,等着老李发话。

“吃吧。”老李把馒头倒在手心。

阿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舌头卷走馒头,咀嚼起来。老李看着它吃,眼神温柔。等阿黄吃完,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苹果——那是昨天晚饭后剩下的,他特意留着给阿黄。

阿黄更开心了,吃苹果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慢点,没人跟你抢。”老李说。

喂完阿黄,老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看着河面,看着对岸的城墙,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阿黄吃完苹果,满足地舔了舔嘴巴,然后在老李脚边重新趴下,头搁在前爪上。它和老李一样,安静地看着河水,看着这个清晨的世界慢慢苏醒。

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升起来了。先是一点金边,然后半个红彤彤的圆球,最后整个跳出来,光芒瞬间洒满大地。河水被染成金色,柳树的叶子也镀上了一层光,就连古城墙的灰砖,也在这光芒中显得柔和起来。

老李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秋天的阳光不烈,很舒服,像是温柔的抚摸。

“老李,早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老李转头,看到邻居老张拄着拐杖走过来。老张比他大两岁,腿脚不太好,但每天坚持出来走走。

“早。”老李点头。

阿黄看到老张,摇了摇尾巴,但没有起身——它知道老张是老李的朋友,但还是要保持警戒。

老张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天儿不错,太阳出来了就暖和了。”

“嗯。”老李应了一声,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不了不了,我自己带了。”老张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水壶,“你这阿黄,越来越懂事了,见了我也不乱叫。”

“它知道你是自己人。”老李摸摸阿黄的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和太阳。这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太多话,安静地待着,就是一种陪伴。

“最近身体怎么样?”老张问。

“老样子。”老李说,“咳嗽还是那样,时好时坏。”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老张叹了口气:“咱们这个岁数,就是跟药罐子打交道。我昨天去拿药,又花了两百多。医保报销完了还得自己掏,这药价啊...”

老李没接话。他也为药价发愁,但说这些没用。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你儿子最近回来了吗?”老张换了个话题。

“上个月回来了一次,待了两天就走了。”老李说,“忙,说公司事情多。”

“都一样。”老张摇头,“我闺女也是,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打电话都说忙。也不知道忙什么,忙得连爹妈都没时间看。”

话里有些怨气,但更多的是无奈。老李懂这种感觉。他的儿子在省城工作,离得不远,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吃顿饭,说几句话,就又走了。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老李说,“咱们把自己照顾好,不给他们添麻烦,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老张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太阳又升高了些,阳光从柳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练的人渐渐多了,音乐声、交谈声、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老李——它想沿着河边走走。

老李明白它的意思,站起身:“走吧,再溜达一圈。”

“我也该回去了。”老张也站起来,“老伴该做好早饭了。”

两个老人互相点点头,朝不同的方向走去。老李牵着阿黄,沿着河边慢慢走。阿黄走在他前面一点,绳子绷得笔直,但不会拽他——它知道老李走得慢。

河边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是昨晚的露水,也可能是清晨的雾气。柳叶落在路上,黄灿灿的,踩上去软软的。阿黄偶尔会停下来,闻闻路边的草,或者追一只路过的蝴蝶,但不会跑远,总是很快回到老李身边。

他们走过那座石拱桥。桥很老了,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老李记得,秀兰最喜欢这座桥,说桥洞下的倒影特别美。他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倒映着天空和柳树,确实很美。

过了桥,是一片小广场。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滑板,笑声清脆。阿黄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尾巴轻轻摇着。它喜欢孩子,虽然它自己已经是条老狗了。

“想过去看看?”老李问。

阿黄“汪”了一声。

老李牵着它走过去。孩子们看到狗,都围了上来。

“爷爷,这是您的狗吗?”

“它叫什么名字?”

“我可以摸摸它吗?”

老李笑着回答:“它叫阿黄。可以摸,它很乖。”

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温顺地站着,任由他们抚摸,甚至主动舔了舔一个男孩的手,惹得男孩咯咯笑。

“它多大了?”

“七岁了。”老李说。

“哇,比我还大!”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然后被家长叫走了。阿黄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有些恋恋不舍。

“走吧。”老李轻轻拉了拉绳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气温也升高了些。老李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让风吹进去。风吹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还有远处早餐店的香味。

走了大约半小时,老李开始往回走。他的体力不如从前了,走太久会累。阿黄似乎能感觉到,也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回家的路上,老李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给阿黄买了一个肉包子——这是每周一次的“加餐”。阿黄知道今天有肉包子吃,走得格外精神。

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七点半了。上班的人开始出门,小区里热闹起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电动车驶过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交织成熟悉的晨曲。

上楼,开门。阿黄先跑进去,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脚,然后走到自己的水碗前喝水。老李关上门,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然后走进厨房,把肉包子掰碎,放在阿黄的食盆里。

阿黄很快喝完水,走到食盆前,开始享用它的早餐。老李在桌边坐下,慢慢吃自己的包子和豆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老李的手上,洒在阿黄金黄色的皮毛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鸟鸣。

吃完早饭,老李收拾桌子,洗了碗。阿黄则走到阳台,在它最喜欢的垫子上趴下,晒着太阳,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老李也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阳台上,和阿黄一起晒太阳。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又拿出昨天没看完的报纸,继续读。

阳光温暖,秋风轻柔。阳台上的几盆菊花开了,黄色的花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流声,但听起来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老李看了一会儿报纸,眼睛累了,就摘下眼镜,闭上眼睛休息。阿黄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摸着它毛茸茸的头,感受着掌心下的温暖和生命。

这样的早晨,平凡,安静,却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老李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每天清晨去护城河遛弯,看日出,喂阿黄吃馒头和苹果,和邻居聊几句,然后回家吃早饭,晒太阳。

简单,重复,但安心。

他知道这不可能。身体一天天变差,咳嗽一天天加重,抽屉里的药一天天减少。但他不愿意多想,不愿意破坏此刻的宁静。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阿黄在身边,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老李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形状像羊,像山,像他记忆中秀兰年轻时穿的那条白裙子。

他笑了,轻轻地,自言自语:

“秀兰,你看,又是一个好天气。”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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