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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1章秋雨与烟斗


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先是窗外梧桐叶沙沙的低语,然后是屋檐滴答的水声,最后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细密的雨幕里。老李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阿黄原本蜷在门边的破毯子上打盹,听到叹气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它看见老李站在窗前,佝偻的背影被窗外的天光勾勒成一个剪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了。

它起身,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裤腿。

老李低头,粗糙的手掌在阿黄头顶摩挲:“下雨了。今天不能出去遛弯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下雨”,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那点失落。每天早上六点半,雷打不动的遛弯,是老李和阿黄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光。护城河边的柳树,石板路上的露水,偶尔遇到的晨练邻居点头打招呼——这些简单的事物,构成了他们生活的节律。

今天这个节律被打断了。

老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他打开柜门,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盒子表面有精致的雕花,但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原木的纹理。老李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个烟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塑料烟斗,而是真正的石楠木烟斗,斗柄已经磨得发亮,斗钵内壁积着厚厚的一层烟垢,散发出陈年的烟草味。

阿黄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味道对它来说有点刺鼻,但因为是老李的东西,它还是摇了摇尾巴。

“这个啊,”老李把烟斗拿在手里,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你来之前,我抽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后来有了你,怕熏着你,就收起来了。”

他在藤椅上坐下,把烟斗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的不是烟味,而是过去的时光。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烟丝,用颤抖的手指捻起一撮,填进斗钵里。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舐着烟丝。老李吸了一口,烟斗里亮起一点红光,然后他缓缓吐出烟雾。青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扩散,缭绕,最后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阿黄蹲在老李脚边,仰头看着。老李抽烟的样子很特别——眼睛微眯,看着窗外的雨,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吐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烟雾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

“那时候啊,”老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也是这样的秋天,雨下个不停。我和秀兰刚搬进这个房子,家具都没几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织毛衣,我抽着烟,看她织毛衣。”

秀兰。

阿黄知道这个名字。老李床头柜的相框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老李深夜对着照片说话时,叫的就是这个名字。阿黄不懂“妻子”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照片里的女人对老李很重要,重要到老李每次看到照片,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手巧得很。”老李继续说,烟斗里的红光随着他说话明灭,“织出来的毛衣又厚实又暖和。我有一件灰色的,穿了好多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后来...后来她走了,那件毛衣我收在箱底,再也没穿过。”

雨声渐大,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低沉的声音和雨声交织。

“她走的那年,也是秋天。”老李吸了一口烟,久久没有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哽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不抽烟,也不喝酒,怎么就...”

他顿了顿,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

“医生说,可能是二手烟。”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我抽了那么多年,她在旁边吸了多少...我要是早点戒...”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脚在微微颤抖。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老李的手很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所以你来之后,我把烟戒了。”老李把烟斗放下,双手抱住阿黄的脑袋,额头抵在阿黄毛茸茸的头顶,“不能让你也吸二手烟。你比秀兰还小,抵抗力更差。”

阿黄不懂什么是“肺癌”,也不懂什么是“二手烟”,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此刻的情绪——那种沉重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咸咸的,是老李的眼泪。

“傻狗。”老李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舔什么舔,脏不脏。”

但他没有把手抽走,反而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些。烟斗在旁边的凳子上静静躺着,烟雾已经散尽,只剩下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老李抱着阿黄,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指针缓慢地移动,像是要把这一刻拉长,再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松开手,重新拿起烟斗。烟丝已经熄灭了,他却没有再点燃,只是把烟斗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阿黄,”他忽然说,“我要是哪天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歪了歪头,没听懂。

老李苦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他起身,走到柜子前,把烟斗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但在合上盖子前,他又看了烟斗一眼,眼神复杂。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烟斗里的烟。”他自言自语,“点着了,烧一会儿,冒点烟,然后就灭了。留下的只有这点味道,过一阵子也就散了。”

阿黄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老李把盒子放回柜子,关上门,然后走到厨房。他从锅里盛了半碗中午剩下的稀饭,又掰了半块馒头泡进去,放到阿黄的碗里。

“吃吧。”他摸摸阿黄的头,“下午没事,咱俩就在屋里待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阿黄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老李说话。虽然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它喜欢听老李的声音,那种低沉、温和、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老李在藤椅上重新坐下,没有点烟,只是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讲什么好呢?”他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讲我年轻时候的事?那时候我还在机械厂上班,每天一身机油味,秀兰说我回家像从油罐里捞出来的。她就烧一大锅热水,逼着我洗澡,衣服也要当天洗,说不能让机油味熏着邻居。”

阿黄吃完了饭,舔了舔嘴巴,走到老李脚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这是它听故事的姿势。

“厂里的活累,但工资高。秀兰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经常半夜回来。我要是上白班,就等她回来,给她煮碗面。她喜欢吃我煮的面,说我放酱油放得正好,不咸不淡。”

老李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昏黄的灯光下,年轻的他守着炉子,锅里水汽蒸腾,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然后是秀兰轻快的脚步声。

“她每次进门第一句话都是‘饿死了’,然后看见桌上的面,眼睛就亮了。我说她像小孩,她就说,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

说到这里,老李笑了。那是阿黄很少看到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后来她怀孕了,我们高兴坏了。”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去买了毛线,想学着给她织件小衣服,结果笨手笨脚,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她笑了一晚上。”

阿黄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角有泪光。

“可惜啊,”老李的声音变得沙哑,“孩子没保住。三个月的时候就...她哭了好几天,我怎么劝都没用。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只是把那些没织完的小衣服都收了起来,放在箱底,和我的毛衣在一起。”

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天色依然阴沉,但隐约能看到云层后的微光,像是快要天晴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可能是个男孩,皮得很,天天在外面疯跑,回家一身泥。也可能是个女孩,像她妈妈,文文静静的,喜欢看书。”

他低头看着阿黄,眼神温柔:“那样的话,可能我就不会收养你了。家里有个孩子,哪有精力养狗。所以你看,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阿黄听不懂“孩子”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那种深深的遗憾。它站起来,用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有我呢。

老李读懂了这个动作。他笑了,这次是那种阿黄熟悉的、温和的笑:“是啊,有你呢。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把阿黄抱到膝盖上。阿黄已经很重了,老李抱得有点吃力,但他还是坚持抱着。阿黄乖乖地趴着,感受着老李身上的温度和心跳。

“阿黄,”老李轻声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很久了。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等哪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老守在这空屋子里。隔壁老张家的孙子挺喜欢你的,到时候我托他照顾你。”

阿黄听到“不在”这个词,耳朵竖了起来。它不懂具体含义,但本能的觉得这不是好词。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傻话。

老李被舔得痒了,笑起来:“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看雨,看雨。”

他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雨已经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远处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云层边缘镶着金边。

“要天晴了。”老李说,“明天早上,又能去遛弯了。”

阿黄听懂了“遛弯”,尾巴摇了起来。老李看到它开心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但笑容背后,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忧虑。刚才胸口的那阵闷痛,虽然很快就过去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偶然。抽屉里那些药瓶,医生说的那些话,还有一天比一天频繁的咳嗽,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黄。这条狗,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毛孩子,已经成为他晚年全部的牵挂。他要怎么跟它解释,有一天,他会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阿黄啊,”他摸着阿黄的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真有下辈子,我还养你,好不好?”

阿黄“汪”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老李笑了,眼角又湿了。他把脸埋在阿黄厚实的皮毛里,闻着那股混杂着泥土、雨水和阳光的味道,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疼痛。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护城河边的柳树应该被洗得碧绿,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天空。

明天早上,又能一起去遛弯了。

老李想着,抱着阿黄的手紧了紧。

能多一天,就多一天吧。

能多一刻,就多一刻。

他闭上眼睛,听着阿黄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屋檐最后的滴水声,听着自己逐渐缓慢的心跳声。

在这个秋雨过后的黄昏,在这个烟雾散尽的小屋里,老人和狗,用最沉默的方式,交换着彼此全部的依赖与深情。

而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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