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后山的小院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院子扩了三回，从原来的一进变成三进，青砖黛瓦，雕梁画栋，远远看去像一座隐在山林间的世家宅院。院子里种满了花木，春夏秋冬各有景致，都是蓝心湄亲手栽的。

宅子里住着几十口人。

欧阳北和蓝心湄的子孙，加上李迪和魏莹莹的子孙，加上这些年收的几个徒弟，再加上那些无处可去的老友，热热闹闹挤满了前后院。

晨晨和曦曦早已长大成人，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晨晨继承了蓝心湄的医道，在大陆上名声赫赫；曦曦继承了欧阳北的修为，年纪轻轻就踏入了窥天境。

他们的孩子，又有了孩子。

如今，欧阳北的重孙都已经能满院跑了。

这天傍晚，欧阳北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着那群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一百年了，没怎么变。石桌石凳也还在，只是被磨得光滑如玉，泛着温润的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味道，但泡茶的人换了。蓝心湄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泡茶了——她的手抖得厉害，端不稳茶壶。

欧阳北转过头，看向院子的另一头。

蓝心湄坐在一张藤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看着那群孩子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她老了。

真的老了。

虽然她也是圣境巅峰的修为，但从未飞升，寿元与凡人无异。一百年过去，她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欧阳北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他握着，像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看什么呢？”他轻声问。

蓝心湄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一百年前一样。

“看孩子们。”她说，“真好。”

欧阳北点点头。

“是挺好。”

蓝心湄忽然问：“你说，他们以后会记得我们吗？”

欧阳北愣了一下。

“当然会。”

蓝心湄笑了笑，没说话。

欧阳北握紧她的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还能陪他们多久。

夜里，欧阳北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闭着眼，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中，那片星海依旧璀璨，五色神石悬浮在中央，缓缓旋转。百年来，它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散发着浩瀚而温和的力量。

“神石。”他在心中呼唤。

一道光芒从神石中涌出，化作一个虚幻的声音。

“主人。”

欧阳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她的寿元，还有多久？”

神石沉默了一瞬。

“最多一年。”

欧阳北心头一紧。

一年。

太短了。

“能续吗？”

神石又沉默了。

“能。”

欧阳北眼睛一亮。

“怎么续？”

神石缓缓道。

“以神石之力，为她续命。但神石之力有限，每续一次，需消耗大量本源。以她如今的状况，最多可续十年。”

十年。

欧阳北握紧拳头。

“那就续。”

神石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你可知道，以神石为她续命，意味着什么？”

欧阳北摇头。

“意味着什么？”

神石的声音变得凝重。

“神石与您性命相连。每一次消耗本源，您的修为就会跌落一层。若消耗过度，您将永远无法飞升，甚至可能……跌落圣境。”

欧阳北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他想起一百年前，月华仙子来邀他飞升上界时，他拒绝的话。

“我想陪她走完这一生。”

一生。

原来一生这么短。

“续。”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古井。

“十年也好。十年，够了。”

神石没有再说话。

只是丹田中，那五色光芒微微颤动，像是叹息，又像是敬佩。

第二天，欧阳北开始为蓝心湄续命。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在书房里待很久，每次出来时脸色都会苍白几分。

蓝心湄问他，他不说。

但蓝心湄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越来越白的头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也没有阻止。

只是每天傍晚，依旧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跑，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

她知道，这是他给她的。

她只能好好地过，每一天，都好好地过。

一年后，蓝心湄的气色好了许多。

她又可以自己泡茶了，又可以到药圃里走走了，又可以抱起最小的重孙，亲亲他的小脸蛋了。

但欧阳北的头发，全白了。

他坐在槐树下，端着茶杯，看着蓝心湄在药圃里忙活，嘴角带着笑。

十年。

还有十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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