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如意绸莊
姜文仲整了整袖口,道:“窃贼行窃,其形其神,与常人迥异。第一,其目不安,专往人身上财物处打量;第二,其行不稳,常贴靠行人,寻机下手;第三,往往结伙,有望风、行窃、转赃之分。到了地方,多看,多察,自然分明。”
三人换了寻常装束,来到长生街。果如所言,长街之上,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沸反盈天。他们并未急于混入人流,反而径直进了街边一座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街视野开阔的雅座坐下。
“一壶大红袍,再上几样干果。”姜文仲吩咐伙计。
茶香氤氲中,姜文仲倚窗而坐,看似悠闲品茗,目光却如鹰隼般缓缓扫过楼下街面,从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衣着上细致掠过。阿贵与阿强亦凝神观望。
如此一连两日,他们皆在此处“品茶”。直到第三日近午,日头渐高,街上人气愈旺。姜文仲忽然放下茶盏,将阿贵、阿强召至窗前,手指虚点下方:
“瞧见那个穿绿绸衫、缩着肩膀的瘦子没有?还有他左后方那个穿破草鞋、东张西望的矮个,以及右边那个蹲在货摊边、皮肤黝黑如炭的汉子。”
两人顺着所指望去,仔细辨认,连连点头。
“此三人便是一伙。”姜文仲声音沉静,“‘绿绸衫’是下手的,‘草鞋’望风,‘黑炭’接赃。昨日他们已得手一次,今日看来又要故技重施。准备下楼,盯紧各自目标,务必人赃并获!”
三人疾步下楼,悄然融入人群。姜文仲目光锁定那“绿绸衫”,只见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一个正在挑选山货的中年男子,左手极其自然地抬至鼻前,似要摸鼻,手腕却极轻微地一抖。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右手已从那男子衣襟内袋边一抹而过。几乎同时,那“黑炭头”仿佛无意般靠近,肩膀与“绿绸衫”轻轻一触,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便换了手,随即转身便走。
“动手!”姜文仲低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钩,直抓“绿绸衫”后领。那贼人听得风声,刚想前窜,却被姜文仲伸腿一绊,顿时仰面摔倒,被死死按住。另一边,阿贵、阿强也各自扑倒了“草鞋”与“黑炭头”,从“黑炭头”怀中搜出了尚带温热的钱袋。
此时,那失主方才惊觉,摸着被割破的衣襟,大呼小叫地寻来。
县衙公堂之上,明镜高悬。三名窃贼被押跪在地。
面对失主与赃物,“草鞋”与“黑炭头”很快面如土色,磕头认罪。唯独那“绿绸衫”,虽面色发白,却梗着脖子,咬牙道:“小人冤枉!不过是凑巧路过,他们……他们栽赃!”
姜文仲不怒反笑,绕着“绿绸衫”缓缓踱步,目光如刀,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搜身已毕,并未见利刃刀片。那“绿绸衫”眼底闪过一丝侥幸。
突然,姜文仲停步,俯身逼近,猛地伸出右手,虎口如铁钳般扣住“绿绸衫”的两颊,用力向内挤压,同时左手拇指毫不留情地撬开他的嘴唇,向上翻去!
“掐住他颈子!”姜文仲厉声道。
阿贵虽不明就里,但反应极快,立即上前从后扼住贼人咽喉,配合着姜文仲的动作,将他的头用力向前下方按去。
“咳!咳咳咳——呕!”
“绿绸衫”猝不及防,面部扭曲,剧烈咳嗽干呕起来。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一片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细长刀片,竟从他口中掉落,在青砖地上弹跳了几下,映着堂上光线,刺人眼目。
堂上众人,包括王振翼和乔慧娟,皆是一惊。竟将刀片藏于口中!方才审讯问答,此人言语虽紧张,却并无大碍,谁能想到他舌下竟含着如此致命的利器?
“多少年的老把戏了,还拿出来现眼?”姜文仲松开手,用指节在这贼人脑门上重重一磕,“摸鼻子,便是将刀片从舌底移至牙缝;得手后,再伺机纳回。以此薄刃割衣破袋,无声无息,端的狡猾!”
“绿绸衫”见最隐秘的手段被破,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姜文仲居高临下,声音凛冽如冰:“报上名来!”
那贼人抖了抖嘴唇,终于颓然吐出三个字:
“谭……二虎。”
姜文仲眼中精光爆射,与旁听的乔慧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他一声断喝,声震屋瓦,“踏破铁鞋无觅处,找的便是你,谭二虎!”
如意绸莊对面搭着一座简陋的茶棚,苇席作顶,竹竿为柱,四下敞着风。棚下零散摆着五六张方桌,此刻只有三四位客人闲坐,偶有低语伴着茶碗轻碰的脆响。靠边一张粗木桌旁,姜文仲与乔慧娟相对而坐,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午后微燥的风里。
“姜大人,”乔慧娟端起茶盏,借势掩口轻声道,“谭二虎的事,可查清楚了?”
姜文仲颔首,目光扫过棚外街面,方缓缓开口:“查实了。谭二虎与高楠确有勾结——高楠白日里在木工作坊干活,夜里便随谭二虎潜入民宅行窃,所得赃银尽数扔在了城西‘好运来’赌馆。”他略顿,见乔慧娟凝神细听,才继续道,“但据谭二虎供称,高楠出事前三四个月,二人因分赃不均翻了脸,此后便再未往来。”
乔慧娟听罢,秀眉微蹙:“谭二虎的话……可信么?”
“眼下尚无证据指向谭二虎杀人,”姜文仲低叹一声,“他的供词与我们所查线索大抵吻合,应当不假。”言至此,他抬眼望向对面“如意绸莊”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摇头道,“看来你我都被韩老板摆了一道。他抛出谭二虎这枚棋子,不过是想搅浑水,引我们走入歧途。”
话音未落,茶棚门口光线一暗。一位身着锦缎长衫、手执泥金折扇的年轻公子晃了进来,目光四下溜转,旋即落在邻桌两位少女身上。那二人正挨着头说悄悄话,不时以帕掩唇,发出吃吃的轻笑。公子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襟便凑上前去。谁知他还未落座,两位姑娘却像约好了似的,倏然起身,步履轻盈地出了茶棚。
公子独坐空桌旁,怔怔望着那抹渐远的裙影,犹自出神。此时茶棚老板娘提着铜壶走来,见状“噗嗤”一笑:“冯公子,别瞧啦,早走远咯!”
冯公子蓦地回神,目光落在老板娘那张被岁月刻满细纹的脸上,脱口问道:“王妈妈,方才穿绯红襦裙的那位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老板娘不答,只娴熟地为他斟满茶盏,方眯眼笑道:“冯公子若肯出一吊钱作谢礼,老身便替你走这一趟,保你姻缘得成!”
冯公子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信之色。老板娘瞪圆了眼:“怎的,信不过老身?”她撂下茶壶,朝对街一指,“你只管去问如意绸莊的韩老板——他家这桩好媒,便是老身说成的!”
“哦?”冯公子扇子一合,身子前倾,“韩老板娶的是哪家千金?”
老板娘扬了扬下巴,满脸得色:“裴员外家的独生女!”
“裴家?”冯公子惊得瞪大双眼,“那可是咱临颖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城里店铺十几间,城外还有两处田庄。听说往裴家说媒的都快踏破门槛了,却没一桩说成。王妈妈,旁人办不到的事,你竟办成了?”
见冯公子满脸疑色,老板娘压低嗓音,神色却更显自得:“老身也不瞒你——三日后,韩老板便要洞房花烛。到时你亲眼瞧瞧,便知老身从来有一说一!”
这番对话虽不高声,却字字清晰飘入姜、乔二人耳中。他俩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不约而同再度望向对面那间绸莊。店铺大门洞开,不时有三三两两的顾客进出,檐下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暮色渐浓,喧嚣了一日的街道渐渐沉寂。两旁店铺陆续关门落锁,行人稀稀落落,青石板路上只余更夫梆子声由远及近。乔慧娟独自走在回县衙的路上,心中仍盘桓着日间诸事。忽见对面踉跄走来一个红衣女子,她定睛细看——竟是高楠之妻姚氏。
姚氏步履仓促,神情恍惚,仿佛魂魄已失了一半,全然未察觉乔慧娟的存在,直直从她身侧掠过。乔慧娟驻足转身,望见她单薄的背影在昏暗中瑟瑟颤动,心下疑云顿生:天色已晚,她这般失魂落魄是要去寻谁?
鬼使神差地,乔慧娟悄悄跟了上去。
姚氏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窄巷,最终停在一户黑漆院门前。她抬手拍门,起初尚缓,渐次急促,到最后已是拳掌并用地捶打。良久,门缝“吱呀”裂开一道黑暗,姚氏猛地推门挤入。紧接着,院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与争吵——
“你把话说明白!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滚出去!休要在此胡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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