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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断后


维修通道跑到尽头的时候,虬龙看到了那个分叉口。

不是规划好的交通节点,而是一条在旧世界建筑结构中被意外保留下来的天然分支。维修通道的金属管壁在这里终止,面前是一个被炸开的不规则洞口,洞口边缘的混凝土断茬上还挂着几根被扯断的钢筋,钢筋的断口是新的——不是原来遗留的锈蚀断面,是最近才被外力掰断的,金属断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浮锈。洞口外面是一个比维修通道宽得多的大厅,大厅原本的功能已经无法辨认了,天花板塌了一半,另一半悬着几根扭曲的工字钢梁,钢梁上挂下来的混凝土碎块在爆炸的余震中晃动着,灰尘从碎块的边缘簌簌落下。

水泥的大厅地面,已经被从培育院深处传来的连续爆炸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只手,裂缝边缘的水泥碎成了粉末,从裂缝里透出一股混合着臭氧和焦糊味的灼热气流。大厅的墙壁上镶着旧风格瓷片,瓷片是灰蓝色的,大部分已经脱落,没脱落的那些也在墙面上斜挂着,随时可能掉下来。墙壁上原本有两扇门,一扇已经被塌下来的天花板埋了,另一扇还立着,门板上的漆皮起泡鼓包,从门缝里往外渗着淡淡的烟雾。

大厅往左,是一条上坡的通道。通道的坡度很陡,目测有十几度,地面是粗糙的防滑水泥,水泥表面还留着施工时压出来的菱形防滑纹,纹路已经被无数次的踩踏磨浅了,但还能辨认。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灯,但从通道深处透进来一股微弱的光——一种偏黄的、带着某种天然色调的光。那是地面的光,从地面世界漏下来的、穿过层层废墟和裂缝之后残余的天光。

大厅往右,是另一条通道。那条通道的地面是平的,没有坡度,地面铺着和培育院主控室外面走廊一样的金属网格板。网格板上的积水和血混在一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暗沉的湿光。通道的墙壁上嵌着粗大的管道,管道的保温层已经烂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铸铁管壁,管壁上凝结的水珠在震动中不断滑落。通道深处传来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不是实验体的嘶吼,是某种机器还在运转的声音,可能是培养舱的维生系统,可能是冯·诺门还没来得及关闭的什么设备,也可能是自毁程序正在从深处向外蔓延的另一种方式。但嗡鸣声之外,通道深处也在传出嘶吼。不是失控实验体那种混沌的、互相踩踏的嘶吼,而是更有节奏的、更克制的低吼——C类产品的声音。

大厅本身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被炸开的洞口,虬龙他们刚刚从这个洞口里钻出来。洞口外面是维修通道,通道里面那些被闪光致盲的实验体还在蒸汽白雾中互相撕咬,声音透过蒸汽和金属管壁传过来,变得模糊但依然可以分辨:骨质尖刺刮擦金属的尖锐声,牙齿咬到硬物后崩断的脆响,以及失控实验体在失明状态下用嘶吼召唤同伴的本能叫声。

队伍在大厅里短暂地停了下来。老兵们把孩子们从背上卸下来,检查绑带的松紧,确认每一个孩子都还在、都还活着。那些孩子们被放到地面上的时候,有几个腿软站不住,直接坐倒在水泥地上,但没有人哭。年龄稍大的几个孩子主动去牵更小的孩子的手,把那些站不稳的同伴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侧。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茱莉亚放在地面上,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裂缝上,脚趾蜷缩起来,但她没有低头看地面,而是仰着头看着茱莉亚,用那双沉默的、过分安静的大眼睛。

青蛇蹲在分叉口,一只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感受着从地面传来的震动频率。他的手掌上全是裂口和血痂,指尖的指纹已经被磨平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肤。他把手掌压在裂缝最宽的那个位置上,闭着眼睛停了几秒。

“右边也有。”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失控的那些。是之前那六个里的。至少两个。”

虬龙把小丫从怀里放下来,交给茱莉亚。小丫的手在从他衣领上松开之前,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她看着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那双与老鼠截然不同的大眼睛看着他。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发茬扎在他掌心里,粗粝的,刺刺的。

“托马。”虬龙没有回头。“哪条路。”

托马蹲在分叉口的中线上,探测仪端在手里,天线从仪器的背面伸出来,对准了左边那条上坡通道,又转向右边那条平直的通道。屏幕上跳动着两组不同的数据。

“左边。上坡,坡度大约十二度,延伸方向是二号堡的地面装卸区。通道结构是地下物资运输坡道,宽度和承重都够,出口位置按照二号堡的建筑结构推算,应该在装卸区的北侧。”他把天线转向右边。“右边。水平延伸,深度在增加,连通的是培育院的下层区域。下面还有东西在运转——不像自毁程序的能量波动,估计是独立的设备供电。可能是冯·诺门留下的备用系统。”

他顿了顿。

“也可能有C类产品没来得及被激活的。自毁程序启动之后,备用系统可能会自动激活剩下的。”

虬龙的激光刀刀柄已经冷却了。他把它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拇指放在激活钮上。他没有按下去。能量晶体需要省着用——携带的晶体没有替换件,用一颗少一颗。他把备用手枪也拔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十一发子弹,在刚才的走廊里打了三发,还剩八发。他把手枪递给身边的茱莉亚。

“拿着。”

茱莉亚没有推辞。她接过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把小丫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她的短柄剑还插在腰间,剑鞘上沾满了从墙壁裂缝里渗出来的冷凝水和灰尘,剑柄的防滑缠绳上留着几个小小的指印——是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抓过的痕迹。

身后维修通道里的声音变了。

那些失控实验体在闪光致盲之后的互相撕咬持续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足够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从过度刺激中恢复一部分功能——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足够让它们重新分辨出光与暗、障碍物与通道、猎物与墙壁。通道深处那片蒸汽白雾中,实验体的嘶吼声开始重新变得有方向感。嘶吼声不再是无序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开始集中在同一个朝向——朝洞口的方向。

骨质尖刺刮擦金属管壁的声音重新响起。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互相绊倒的刮擦,而是有节奏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的刮擦。前面的实验体在爬过那堆落石和管道堆成的障碍物时,骨质尖刺插进金属管道的表面,拖动身体往上攀爬。管道表面被尖刺刮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划痕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新生金属的银白色光泽。最前面的几只实验体已经爬上了障碍物的顶端,它们蹲在管道上,用刚刚恢复了一点感光能力的眼睛盯着洞口。它们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缩成了针尖大的小点,眼眶边缘还残留着被强光灼伤后渗出的淋巴液。有几只实验体的眼角皮肤被自己抓破了——在失明状态下,它们用骨刺去揉眼睛,结果把眼眶周围的皮肤划得稀烂。

紧跟着,右边那条通道深处也传来了回应。

是一种更低沉的、更有节奏的低吼。那低吼声从右边通道的深处传上来,在金属管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墙壁上那些还没脱落的瓷片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瓷片砸在网格板上,碎裂的声音与低吼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让人后颈发紧的复合回响。低吼声之间的间隔很有规律,像某种信号,某个正在用声音探测周围环境的猎手在发出声波。

虬龙听过那种低吼。在培育院主控室外的走廊里,在第一个C类产品从维修通道入口扑进来之前,那六个从冯·诺门实验室里出来的东西,就是用这种低吼互相传递信息的。

青蛇从地面上站起来,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老兵们把孩子重新背上了背,枪口全部对着维修通道的洞口和右边通道的入口,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回应他。

老凯突然停了下来。

他从队伍中段走出来,液压破门锤搁在脚边,***的枪托从肩膀上滑下来,枪口朝下,单手提在右手里。他的左前臂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腕往下淌,在手指尖汇成一滴,悬在那里,颤颤的然后掉在水泥地面上。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他的血,血在水泥粉尘里坍缩成一个深色的圆,边缘被粉尘吸干了水分,变成一圈暗褐色的印迹。

他站在那里,没有看维修通道洞口正在爬上障碍物的实验体,没有看右边通道深处正在逼近的C类产品低吼声,也没有看左边那条通往地面的上坡通道。他看的是虬龙。

“虬龙。”

他叫他的名字。虬龙转过身。

老凯在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他认识虬龙的父亲,认识虬龙的爷爷,他认识虬龙的时候虬龙还只是七号堡机械维修厂里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维修工。他带着虬龙猎了第一只辐射蝎,带着虬龙去了十号堡,带着虬龙进了五号堡地下实验室。他教会了虬龙怎么用***打碎一个活物的膝盖,怎么用破门锤在一扇加固门上砸出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裂口,怎么在废铁平原的机械蝎堆里分辨哪一具壳子里可能还藏着能用的芯片。他是虬龙五人组里年纪最大的,体重最大的,跑得最慢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最慢的那个。

现在到了跑不掉了的时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和他在七号堡黑市里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是一样的。

“你带孩子走左边。”

他的右手指了一下左边那条上坡通道。坡道深处那束微弱的天光稳定地亮着,照在防滑水泥地面的菱形纹路上,将那些被磨浅了的纹路染成一层薄薄的灰黄色。

“我走右边。”

虬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开了嘴。

老凯没有让他把话说出来。他伸出右手,那只握过破门锤、握过***护木、在五号堡活人实验室里用扳手砸开过铁门的手,重重地推在虬龙的胸口上。虬龙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青蛇的肩膀上。

“磨蹭皆死!”

老凯骂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络腮胡子全部张开了。他平时说话声音不大,喝酒的时候也不怎么嚷嚷,笑的时候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笑声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滚上来的。但他骂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头顶工字钢梁上那些金属构件在爆炸中扭曲的尖叫声还要响,比身后维修通道里那些失控实验体爬上障碍物时发出的嘶吼声还要响,比右边通道深处C类产品互相呼应的低吼声还要响。

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在剥落的瓷片和开裂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等虬龙的回答。他的左手从腰间的携行袋里掏出了三颗手雷。手雷是军规货,老凯自己改装过的——他把每颗手雷的延时引信从四秒改到了三秒半,把外壳上预制破片的沟槽又用锉刀加深了一层,让每一颗手雷在爆炸时能多产生将近三成的有效破片。三颗手雷被他用一根铜芯电线捆在了一起,电线的铜芯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他把三颗捆在一起的手雷攥在右手里,***换到左手——左手前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握枪的手还是稳的。他转过身,面向右边那条通往培养舱深处的通道。

他迈出了第一步。然后他开始跑。

他的体重接近两百四十斤,加上身上的护甲、武器、工具,全速冲刺的话膝盖撑不了几步。但他的步伐很稳,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网格板的交叉点上,每一步都踩得整块网格板往下凹陷一瞬间,然后又弹回来,发出沉闷的金属嘎吱声。那个声音的节奏极快,嘎吱嘎吱嘎吱连成一片,像是有什么重型的机器正在以最高的转速运转。

他边跑边举起了***。

枪口对准右边通道深处那片暗红色的光芒,对准那片光芒中逐渐浮现的轮廓——两个C类产品的轮廓,肩膀宽得不正常,手臂长得不正常,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它们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移动,可能是第三个C类产品,可能是失控实验体,也可能是冯·诺门实验室里别的什么被激活了的东西。

老凯扣下了扳机。

***的轰鸣在通道里炸开。九颗铅丸在枪口喷出的橙红色火焰中出膛,以枪管轴线为中心向前扩散,在不到十五米的距离上形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散布面,全部轰进了走在前面的那个C类产品的胸口。灰白色的皮肤上炸开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点,铅丸的冲击力让那个巨大的身体顿了半拍,后退了小半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弹孔,暗红色的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盯着老凯。

老凯已经跑到了右边通道的入口处。他把***的枪托重新抵上了肩膀,左手忍着痛拉动前护木退壳上弹,弹仓里还有一发霰弹和一堆他自己装的鹿弹。他把***对准那两个C类产品身后的通道天花板——那里悬着一排管道支架,支架上的螺栓已经在爆炸中松动了——然后扣下了扳机。

第二发霰弹打在管道支架的固定螺栓上。铅丸把锈蚀的螺栓从孔洞里轰断,一排管道支架带着上面承载的蒸汽管和线缆槽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砸在两个C类产品前方的地面上。蒸汽管从中间断开,滚烫的蒸汽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在通道里形成了一道灼热的白幕。线缆槽砸在蒸汽里,槽里的铜芯线缆在短路中迸发出蓝白色的电火花,电火花在蒸汽中发出连续的噼啪声。

老凯扯开嗓子,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压过了***的余响,压过了蒸汽的嘶嘶声,压过了C类产品的低吼。

“来追爷爷!”

他把捆在一起的三颗手雷的拉环全部咬下来,甩头吐掉。拉环上的保险片在三根手指的同时施压下弹开,手雷内部的击锤在弹簧的驱动下砸在火帽上,引信开始燃烧。三颗手雷的引信都是以三秒半的延时在烧。

他没有马上扔。

他把手雷攥在右手里,让引信烧了一秒,然后抡起右臂,像一个棒球投手那样,把手雷捆从身体右侧甩出去。手雷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越过蒸汽白幕,越过砸在地上的管道支架,飞向两个C类产品身后那些正在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失控实验体。手雷捆在飞过蒸汽白幕的时候,蒸汽在它的金属外壳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在引信燃烧的火光中闪烁着。

老凯没有看手雷捆的落点。他在手雷出手的同一瞬间,左手把***甩到背上,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工兵铲——铲头被他重新淬过火,铲刃磨得可以剃汗毛,铲柄换成了实心的合金钢管,管尾焊着一颗沉甸甸的钢球。他握着工兵铲,继续往右边通道深处跑。他的靴底踩在网格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同一个节奏——嘎吱,嘎吱,嘎吱——节奏越来越快。

在他的身后,在大厅里的虬龙听到了他的喊声。

“来追爷爷——!”

那声喊从右边通道的深处传回来,被金属管壁来回反射,叠加,拉长,变成了一串越来越远的、像是在隧道尽头回荡的钟声一样的回音。回音中间夹杂着***的第三声轰鸣——老凯开了第三枪,然后是第四枪,第五枪。他把弹仓里所有的子弹都打了出去。紧接着是工兵铲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三颗手雷炸了。

三颗被捆在一起的手雷,即使引信的延时被老凯精确地调整过,也不可能在同一个毫秒内同时引爆。第一颗手雷最先爆炸,它的爆轰波把另外两颗手雷提前引爆。二声爆炸之间的间隔极短,短到在大厅里的人听来几乎是一声——但那声爆炸比虬龙在十号堡听过的任何爆炸、比刚才培育院深处的任何一声爆炸、比维修通道里那些灯管爆裂的声音都要沉。那是一种把空气全部压缩到极限之后突然释放的闷响,闷响里带着金属破片撕开空气的尖锐嘶鸣。三颗手雷的破片——数百片被老凯用锉刀加深过沟槽的金属碎片——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毫无死角地扩散出去,打进墙壁,打进天花板,打进地面,打进那些失控实验体的身体里,打在那两个C类产品的灰白色皮肤上。

爆炸的火光从右边通道的深处喷涌出来,在通道入口处形成了一堵短暂的、刺目的橙红色光墙。光墙只存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就熄灭了,但足够照亮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脸——老凯跑进去的那条通道,现在只剩下往下震落的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管线支架、以及被爆炸震得从墙壁上整片剥落的瓷片,乒乒乓乓地砸在网格板上。

然后,从右边通道的深处,在爆炸的回音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时候,又响起了工兵铲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节奏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闷响过后,隔了很长时间,再也没有下一声。

虬龙站在分叉口,盯着右边通道入口处那片还在往下掉落灰尘和碎屑的暗红色光芒。

老幺从虬龙身边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不快。她的银发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吹得全部往后扬,发尾在灼热的气流中飘动着,左耳上那枚仅剩的银环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一小点冷光。她的改装***背在背上,枪管上那个她自己加装的制退器上沾满了从维修通道天花板上落下来的灰尘。她从腰间拔出了***枪——是虬龙给茱莉亚的那把,茱莉亚刚才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枪塞进了她手里。

弹匣里面还有八发子弹。

老幺在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她侧过头,浅灰色的眼眸看了一眼分叉口——看了一眼虬龙,看了一眼茱莉亚怀中的小丫,看了一眼那些被老兵们重新背起来或者牵在手里的孩子们,看了一眼正在把探测仪天线转向左边坡道的托马,看了一眼正用断刀指着维修通道洞口的冷月。

她的目光在虬龙脸上停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像是她在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的东西。然后她把头转了回去。

她举起了手枪。

“老凯。”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和她在十号堡第一次跟虬龙说话时一模一样。她踏进了右边通道,靴底踩在网格板上。

“还有子弹。”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右边通道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中。几秒后,手枪的枪声从通道深处传了出来——不是连续射击,是一枪一枪的、有节奏的单发。每一枪的间隔均匀得像节拍器。八发子弹。八枪。每一枪都瞄准了同一件事。然后枪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那是老凯的***,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几发子弹,或者是从实验体身上扯下来的什么武器,反正又响了。

两个不同的枪声,在右边通道的深处交替响起。***的沉闷轰鸣,手枪的清脆单发。一个节奏快,一个节奏慢,但都没有停。

虬龙咬紧了后槽牙。

他尝到了自己牙齿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不是嘴唇破了,是牙龈在极度的咬合力下渗出来的血。他把激光刀刀柄上的激活钮按了下去。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出来,在昏暗的大厅里照亮了他自己的脸。他转过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惯性,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把他往右边通道的方向拽,他用全身的肌肉对抗那股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转了过来。

他朝着左边那条上坡通道迈出了第一步。

茱莉亚从侧面抓住了他的手臂。五根手指用尽全力扣在他上臂的肌肉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另一只手还抱着小丫,小丫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趴着,那双大眼睛看着虬龙,看着虬龙身后的分叉口,看着右边通道入口处那片越来越亮的暗红色光芒。小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从茱莉亚的肩头伸出来,往虬龙的方向够了一下,没有够到。

茱莉亚拖着虬龙的手臂,往左边坡道的方向拽。她的力气不大——她在反抗军营地里长大,体能比绝大多数地下世界的女人都强,但她的力气还是比不上一个成年男人。可她拽虬龙的这一下,虬龙被她拽动了。不是因为她的力气大,是因为虬龙的腿在自己走。他在用全身最后的理智强迫自己的腿往前走。

青蛇带着老兵们已经开始往左坡移动了。孩子们被重新背上了背,能自己走的孩子被夹在两个成年人之间,手牵着手。那个脚踝上戴着金属环的小女孩被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抱在怀里,她的脚踝上那个金属环在跑动中轻轻晃动着,环上的C-147字样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一闪一闪。铁锤把失去锯链的电锯扛在肩上,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矮胖敦实的、重心极低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实的步伐。冷月把断刀和完整的刀都握在手里,护在队伍左侧。鹰眼的枪口指着维修通道洞口的方向——那些失控实验体已经翻过了障碍物,正在朝洞口逼近,但在洞口处被大厅里的暗红色光芒照到之后,它们被灼伤的视网膜再次受到刺激,动作又变得迟疑起来。戴克护在队伍右侧,他的步枪弹匣里还有四发子弹,激光刀的刀柄握在左手里,随时可以激活。

托马在队伍中段,一边跑一边回头。探测仪的天线对着右边通道,屏幕上那个方向的能量波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不只是爆炸的余波,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之后反而被激活了。更多的红色光点从培育院的下层区域往上涌,数量比之前翻了一倍。

“走。”虬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在金属上。“走!”

队伍冲进了左边的上坡通道。坡道的地面是防滑水泥,菱形纹路在脚下提供着稳定的摩擦力。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应急灯还亮着——这是通往地面的路,这条路上的供电线路还没有被自毁程序完全切断。灯光的颜色是正常的惨白色,是最普通的、地下世界每天用来照明的惨白色冷光。灯光照在前面老兵们的后背上,照在孩子们灰白色的病号服上,照在茱莉亚散落的黑栗色长发上,照在虬龙握着激光刀刀柄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他在用所有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回头。

身后,右边通道的深处,传来了最大的一声爆炸。

不是手雷。手雷的声音比这个小得多。是老凯在进入右边通道之前,身上携带的所有爆炸物——他把液压破门锤上那个微型炸药包也拆了下来,把***弹仓里剩下的所有鹿弹的弹壳底火全部撬开,把火药倒在一起,用工兵铲铲柄里藏着的电击模块当引爆器,在最后一刻全部点了。

爆炸的冲击波从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喷涌出来。它不是气流,是一堵看得见的、在暗红色光芒中呈现出透明波纹的、将大厅里所有还没有完全脱落的瓷片全部从墙壁上震飞出去的冲击墙。冲击波撞在分叉口对面的墙壁上,把墙体表面那层已经布满裂缝的水泥整体剥了下来,露出水泥后面绣蚀的钢筋骨架。天花板上的工字钢梁在冲击波中扭曲了,钢梁的固定螺栓从混凝土里被拔出来,螺栓头上的螺纹还带着碎石的碎屑。

然后是一声更沉的、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响。不是老凯的炸药——是培育院深处,自毁程序蔓延到了一个新的区域,那个区域里的聚变电池组或者别的什么能源设备在爆炸中被引爆了。闷响从脚底传上来,从墙壁里传出来,从天花板上传下来,整座二号堡都在震动。左边坡道上的应急灯集体闪烁了一下,好几盏灯管从灯座上松脱,砸在水泥地面上,碎了一地。

地面在颤抖。防滑水泥地面上的菱形纹路在颤抖中开始崩裂,细小的水泥碎片从纹路的边缘剥落,弹起来又落下去。墙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从墙根蔓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蔓延到坡道顶部,裂缝所过之处,墙皮和瓷片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壁内部往外推一样整片整片地剥落。

托马在颤抖中稳住身体,拐杖撑在地上,探测仪对准了身后。屏幕上的数据跳出了一个新的峰值——这是他从培育院行动开始到现在,在这台仪器上见过的最高的一次能量读数。他把数据读了出来,但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雷阵。他把所有的全点了。”

虬龙在坡道上跑着。他的靴底踩在防滑水泥的菱形纹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需要用脚底的触感来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他左手抱着小丫——茱莉亚在进入坡道的时候把小丫塞回了他怀里,小丫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浅而急促的呼吸透过战斗服传到他皮肤上。右手握着激光刀刀柄,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还在喷射,在坡道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跑到了第一个坡道拐弯处,他脚下突然慢了半拍,头微微向右侧偏了一个角度。但坡道是在山体内部盘旋上升的,这个拐弯处没有朝向右边通道的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看到那边情况的开口——只有水泥墙壁,墙壁上刷着防潮涂层,涂层已经在震动中起皮脱落了。

他脚下慢了半拍。然后他咬紧牙关继续跑。

坡道在继续上升,队伍在继续奔跑,身后爆炸声越来越密,震动越来越剧烈。应急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闪烁、熄灭、又闪烁。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水泥碎屑打在老兵们的头盔上和肩膀上,打在孩子们紧紧闭着的眼睛上。

虬龙在奔跑中听着身后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他听着那些爆炸声一层一层地从培育院深处叠上来,叠过维修通道,叠过大厅分叉口,叠过他们已经跑过的每一寸地面。在所有的爆炸声都叠在一起、汇成一个持续的、轰鸣的、像是整座二号堡都在从底部垮塌的巨响时,他终于回过了头。

他回头的角度只能看到坡道入口处那一小片正在被灰尘吞没的光。大厅里的暗红色光芒正在被爆炸的火光替代,橙红色的、真正的火焰的颜色。火焰从右边通道的入口处喷出来,卷着浓烟和火星,把大厅的天花板映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穹顶。火焰的边缘舔到了左边坡道的入口,把坡道入口处的防滑水泥地面映得通红。

他转回头。把激光刀关闭了。蓝白色的等离子光束缩回刀柄前端,大厅方向传来的橙红色火光代替它照亮了他的脸。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下颌线像是被人用刀刻深了。嘴唇抿在一起,两只眼睛的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反着光。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小丫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坡道继续上升。前方出现了更大的光——不是应急灯光,不是火光,是天的光。灰黄色的、带着辐射尘的、地面世界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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